沈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了一府之主的威嚴:“此事我會讓硯兒全力追查。”
“你管好二房的下人,今日廳中發生的一切,一個字也不許外傳!”
“玉蓮……‘病逝’,按庶女之禮,從簡發喪。”
“對外,絕不可走漏半點風聲,以免打草驚蛇,亦是為了保全沈家顏麵,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沈璉忙不迭地應下。
“都散了吧。”沈珩疲憊地揮了揮手。
眾人起身離去。
沈玉棟跟在父母身後,垂著頭,袖中的拳頭卻攥得死緊。
兩個姐姐,一個被送去家庵“靜養”後莫名病死,一個如今竟被髮現是冒牌貨,真身生死不知!
雖然他平日與這兩個姐姐不算多麼親近,甚至有時嫌她們囉嗦管束,可那畢竟是他的親姐姐!
短短時日,接連折損,而大房呢?
沈硯官運亨通,沈昭月飛上枝頭成了太子妃,風光無限!
憑什麼?!
一股摻雜著恐懼、憤怒與嫉恨的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他認定了,這一切必然與大房脫不了乾係!
定是他們為了獨攬沈家權勢,排除異己!
走在稍後的春香,不經意間回頭,正對上沈玉棟抬頭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凶光。
她心中瞭然,麵上卻仍是一派低眉順眼的丫鬟模樣,隻是將這細微的發現,默默記下。
回到錦瑟院,揮退了下人,隻留春香在門外守著。
沈璉癱坐在椅子上,彷彿被抽乾了力氣,臉上猶帶著後怕與頹喪。
柳依依親手沏了杯安神茶遞過去,柔聲勸慰:“老爺,喝口茶,定定神。”
“今日之事,著實駭人,莫要傷了身子。”
沈璉接過茶,一口飲儘,溫熱的水流卻化不開他心頭的寒冰。
他喃喃道:“怎麼會這樣……蓮兒她……我真是個冇用的父親……”
柳依依坐到他身側的凳子上,輕輕為他按揉太陽穴。
她的聲音愈發柔和,卻像細密的針,一點點紮入沈璉混亂的心緒:“老爺千萬彆這麼說。”
“這賊人處心積慮,連大哥和大少爺那般精明的人都險些被瞞過,何況老爺呢?”
“隻是……”她幽幽一歎,“妾身看著,實在為老爺心疼。”
沈璉睜開眼:“心疼什麼?”
“心疼老爺的處境啊。”
柳依依眉眼低垂,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愁,“大哥是當朝丞相,位高權重,一言九鼎。”
“大少爺少年英才,初入仕途便是大理寺少卿,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二小姐又成了太子妃,與東宮緊密相連。”
“大房風光無限,可謂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她抬眼,看向沈璉,目光中滿是憐惜:“可老爺您呢?您與大哥是親兄弟啊。”
“論才乾,您未必不如人,可官場之上,卻始終……平平。”
“在家中,上有老太太偏心,可老太太畢竟年事已高,說到底,還是大哥說了算。”
“大房何曾真正將我們二房放在眼裡?”
“今日廳上,大哥那般質問於您,可有半分顧及兄弟情麵、顧及您的顏麵?”
沈璉臉色變了變,嘴唇抿緊。
柳依依繼續低語,聲音如江南纏綿的雨絲,卻帶著蠱惑人心的涼意:
“妾身說句不該說的,大少爺能年紀輕輕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這其中,難道大哥就冇有為他籌謀運作嗎?”
“老爺,您也是大哥的親弟弟啊。”
“這麼多年,大哥可曾想過提攜您一把,為您在官場上謀個更好的前程?”
“他若有心,以丞相之尊,豈會做不到?”
“如今,玉蓉和玉蓮接連出事,我們二房人丁凋零,隻剩下玉棟一根獨苗。”
“可玉棟的將來呢?大房會為他打算嗎?”
“他們隻會牢牢把持住所有的資源,將我們二房徹底壓下去。”
“老爺,您甘心嗎?”
“我們二房,難道就隻能永遠活在大房的陰影之下,仰人鼻息嗎?”
每一個字,都敲在沈璉內心最隱痛、最不甘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無論多麼努力,在朝堂上總是比不上大哥沈珩的雷霆手段,漸漸淪為庸碌之輩。
他想起沈硯那小子目中無人的嘲諷,想起沈昭月回府後,大房越發鼎盛的氣象……
一股濃烈的嫉妒與怨恨,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瞬間衝散了那點因女兒可能罹難而產生的悲傷。
是啊,大房何曾真正把他當兄弟?
若有提攜之心,他何至於此?
兩個女兒出事,說不定……就是擋了大房的路!
他猛地抓住柳依依的手,眼睛發紅:“依依,你說得對!”
“大哥他……他眼裡根本冇有我這個弟弟!”
“我們二房,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柳依依反握住他的手,眼中閃動著依賴與鼓勵的光芒:“老爺能想明白就好。”
“妾身既嫁與老爺,自是與老爺同心同德。”
“我們得為玉棟,也為我們自己,好好打算了。”
她見目的已達到,便不再多言,轉而溫言軟語地勸沈璉歇息。
待沈璉懷著滿腹怨憤與算計昏沉睡去,柳依依輕輕起身,為他掖好被角,眼神在昏暗的燭光下,明滅不定。
她悄聲走出內室,來到外間。春香如同影子般無聲出現。
“今日之事,透著蹊蹺。那影魅背後的主子,恐怕不止一方。”
柳依依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尋個穩妥的機會,將沈玉蓮被揭穿是死士頂替、已然斃命的訊息傳給主子。”
“記住,要強調,除了我們,另有人對沈府伸了手,且手段不俗。請主子明察。”
“是,夫人。”春香垂首應道。
“小心些,莫要讓人察覺。”柳依依叮囑。如今沈府暗流洶湧,她必須更加謹慎。
春香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融入夜色。
柳依依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黑暗。
沈府庭院深深,樹影婆娑。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沈昭月……這位太子妃,今日在廳上的表現太過鎮定。
揭穿影魅時那利落的身手,絕非尋常閨秀能有。
聯想到她回府後的種種,以及背後站著的那位即便“殘廢”也深不可測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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