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政殿內隻有天家父子二人,皇帝到底是上了年紀,熬了一夜,勞心費神,麵上滿是疲憊憔悴,唯有一雙眼中隱約透著幾分怒意。
“太子怎麼看?”
是了,適才眾人麵前,阿爺沒問他意見,直接拍板定奪,那是留了餘地給他,阿爺生平最恨臣子做兩件事,一是一味迎合,二是欺君罔上。
李知憬未有絲毫猶豫,躬身行禮,句句鏗鏘有力:“兒相信謝大將軍磊落軼盪,絕不會做出如此卑劣之事。”
皇帝又問“那太子妃呢?”當初這婚事,李知憬甚是抗拒,可因鳳命不得不接受,無論是不是謝青黎的手筆,終歸是被設計,可嘆造化弄人。
“三娘既已嫁於我為妻,那我們夫婦今生定是生同衾死同穴。”李知憬態度未變。
殿內寂靜無聲,好半晌,皇帝重重嘆了口氣,揮揮袖子:“你去看看你嶽丈吧,朕累了。”
推開議政殿的門,明明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可天空黑漆漆的,連半點星光也未見。
起風了,帶著寒意朝人身上鑽,恨不得入侵四肢百骸,好叫天地萬物一起戰慄。
李知憬剛進偏殿,就聽見趙夜清焦急的聲音,他問她,要不要跟他走,回定西城。他說的是“回”而不是“去”,可謝杳杳生於長安,長於長安,家也在長安,他怎麼敢擅自給她改了歸處!
青嵐低頭斂目立在一旁,李知憬冷笑開口:“趙率,你這是要挖孤的牆角?”
漲紅了臉的趙夜清先是一愣,隨後下定了決心,目光堅定道:“若是三娘想離開,請殿下允準。”
太子妃冕服本就層層疊疊十分繁瑣,折騰這麼久難免有些淩亂,李知憬未理會趙夜清,徑直走到謝杳杳跟前,先幫她理了理衣襟,然後輕輕摟住她,低聲安慰:“別怕,有我在。”
謝杳杳高懸的心落下幾分,哪怕二人早已親密無間,可從未說過情愛二字,她知道,在李知憬看來天家夫妻,互相信任,比肩而立,攜手與共,遠比男女情愛重要。
他們都見過許多夫妻如膠似漆,恩愛非常,也見過許多因愛生恨,反目成仇。她舉止禮儀無傷大雅,便是無妨,隻要他能放心地把身後交給她足矣。
二人之中,明顯李知憬更怕沾惹“愛”字,令他與她之間關係變得“複雜”以致偏離穩固,於是不談情愛已經成為他們兩人秘而不宣的共識。
她相信自己不會被拋棄也是因為如此,李知憬很難真正信任旁人,可一旦信任了,也絕不會輕易放棄。
可感性上,她難抑心底恐慌,像是已經吃到嘴裏的糖,明明放進口中時好大一顆,可甜味還沒嘗夠,糖就碎了,裏頭竟是空心兒的。
她想見到李知憬,又怕見到李知憬,這心情又與他從江南道回來時的近鄉情怯不同。
阿爺突然倒下,怕是阿孃知道了憂思之病又要加重,穆兒尚且年幼,她能支撐起謝府百年門楣名望嗎?
因地龍的關係,屋內溫暖如春,可寒風還是凍住了她,以至於李知憬推門而入同趙夜清說話時,她竟一時語塞。
直到熟悉的白檀香包裹住她,他說有他在,她心底方纔生出陣陣暖意。
謝杳杳忍不住在心中嘆息,似是突然想起曾經的自己,在爺娘膝下撒嬌,疼了會哭,惱了會鬧,後來她不屑於如此,定西城四年練就心如堅石,哪怕是吊著胳膊斷了肋骨她頂多隻是皺皺眉罷了。
許是長安風嬌水弱,待得久了,人也愈髮長回去了。
類似的理由謝杳杳找了千條萬條,今日也不得不自問一句: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大將軍醒了。”太醫令忙活半晌,又是針灸又是湯藥,總算見謝青黎的眼皮抬起,趕緊出來報信。
李知憬鬆開懷中人,轉而握住她的手,對其餘人道:“有勞諸位太醫,之後的事宜請交代給青嵐,領賞回去歇息吧。”
“趙率,你守在此處,不許任何人進來叨擾。”言外之意,他們三個纔是一家人,人要認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肖想別處。
裏屋的葯氣濃重,謝青黎已經坐起靠在軟墊上,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太子夫婦,掀開被子想要下榻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