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陽似火,晌午剛過,日頭下已經沒法站人,蒸騰的暑氣肆無忌憚,蟬鳴聲愈發刺耳,吵得躲在樹蔭下的野貓都睡不踏實。
客棧老舊的木質樓梯被一行人踏得吱吱響,謝杳杳額頭都是汗,又不願睜眼,保持睡姿,聽外頭動靜。
約莫有十來人,男多女少無幼童,穿布鞋,住在走廊西把頭的三間房中,想來又是到連山城避災的普通百姓。
他們進了門放下行囊,行囊落地的一瞬,謝杳杳睜開眼:鐵器!
儘管那些人刻意放輕動作,但難免磕碰,這聲音對於謝杳杳來說再熟悉不過,尋常百姓出門在外,需要帶這麼多鐵器?其中怕是有蹊蹺。
她坐起身,轉頭看睡在裡側之人,他眉頭微皺,鼻樑上也是汗珠密佈,她伸出一根手指輕戳他的後背,李知憬身子晃動兩下,嘟囔道:“別鬧。”
大熱天,謝杳杳打了個寒顫,李知憬這廝是在撒嬌?真是千載難逢。
幸好,她尚未來得及進行下一步動作,李知憬也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妥,自責乏累下意識鬆懈,一骨碌坐起來,拿起枕邊蒲扇,佯裝扇風:“太熱睡不著?”
謝杳杳搖頭,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往李知憬身前靠,說悄悄話自然是要貼在耳邊。
“適才進來住店的一夥人都帶著鐵器,十有**是刀劍一類。”謝杳杳鼻息間是李知憬特有的氣味,昨夜二人唇齒交纏時她就聞到了,她很難形容,似是雪中竹氣,又裹著檀木香,總之不令人討厭,是好聞的。
話說完,她纔想起監視他們的人已經撤走,若是擔心隔牆有耳,隻需壓低聲音即可,沒必要這般小心翼翼,她這麼神秘兮兮說了兩句話,像是在占他便宜似的。
謝杳杳一把從李知憬手上奪過蒲扇,一邊兒扇一邊穿鞋,端起八仙桌上的水杯一飲而盡,心中燥熱壓下,舒服了許多。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又躺下眯了會兒子覺,睜眼已是傍晚,有風,還不小,吹得窗戶嘩嘩作響,謝杳杳下榻趿著鞋去關窗,外頭烏雲密佈,不知誰的鬥笠被吹上了天,打著擺子越飛越遠。
“這才晴了幾日,又要下雨了。”謝杳杳重重嘆了口氣,回頭見李知憬穿了衣袍正在繫腰帶,隨後又取下架子上她的衣裳遞過去。
謝杳杳隨他下樓才後知後覺發現——一切都太過順手和自然,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是當朝太子,而她是東宮左衛率。
相較昨日座無虛席,今日巷子口麵館冷清了許多,李知憬選的位置正對著客棧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一覽無遺。
“宋太守出城去迎太子殿下了,估計明日下午賑災隊伍就到咱們這兒了。”
“他們在長安養尊處優,會幹實事嗎?那殺千刀的顧禦史不就是長安城來的。”
李知憬放下筷子,笑容溫柔:“夫人早上不是說想吃糖糕麼,趁著雨還未下,咱們快去快回。”
“好,妾回去拿傘。”謝杳杳小跑回客棧,借了把油紙傘,李知憬站在巷子口等他,風吹起他的衣袍,連帶著發冠垂下的兩條絲絛與幾縷未梳攏的青絲,竟襯得他有些單薄。
謝杳杳揍人拿手,安慰人不太行,她與李知憬並肩而行,絞盡腦汁,搜腸刮肚,也未能說出一句振奮人心的話來,難免懊惱。
“一包不夠?”李知憬見她垂著頭也不說話,心事重重,又對點心鋪子老闆說道:“再添一份吧,我家夫人喜歡。”
回去的路上雨點就落了下來,李知憬將手上提著的油紙包遞給謝杳杳,自己撐開油紙傘,遮在兩人頭頂。
這傘應是放得久了,一側發了黴,有些擋不住雨水,雨越下越大,他們一路小跑,待回到客棧時,鞋已經濕透。
謝杳杳還了傘,再三道謝,跟著李知憬上樓,大堂裡坐著的客人中,有起鬨的:“吳家娘子好生有福氣,你家夫君是個知道心疼人的,你身上衫子一點未濕,你再瞧他衣裳……”
謝杳杳這纔去看身前人,左側肩膀和袖子都已濕透,袖口滴著水,李知憬沖樓下做了個多謝的手勢:“我家夫人疼我的時候也多。”
謝杳杳忽然覺得此刻不說點兒什麼,一切就都晚了,什麼事情會晚她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所言發自內心。
她從懷中取出帕子,為李知憬擦拭濕漉漉頭髮:“我阿孃說夫君是如月君子,妾深以為然。”
李知憬輕笑:“嶽母謬讚,但夫人誇我,難得一見,不多說兩句?”
二人邊說邊上樓,拐角處正好碰見西把頭一間房門半掩著,屋內坐著三四個黝黑的漢子,正在擦拭什麼物件兒,聽見有人上樓,裏頭有人過來闔門,還惡狠狠朝二人瞪了一眼。
謝杳杳裝作害怕,低頭躲在李知憬身後,李知憬則攬過她的肩頭,低聲勸慰。
之前隻是怕有問題,眼下就可以打包票了,今夜又是個不眠夜。
可剛換了乾淨衣裳,賬本將將鋪開,戲還未演,就聽見樓下一陣吵雜,說是城裏有人丟了東西,官府在捉拿賊人,凡是住店的客人一律搜身,檢查行囊。
“弄不好要打起來。”謝杳杳朝那三間客房的方向努努嘴。
出乎意料的是那三間房雖是被踢開的,可衙差橫行霸道地進去,卻畢恭畢敬地出來,還不忘幫他們把門帶上,看來裏頭那些人來頭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