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去。”李鳳儀仔細交代,“記住——施術一旦開始就不能停。無論你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能分心。你若半途而廢,不僅救不了他,你自己也會被反噬。”
趙昔微端起葯,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腹中。
她閉上眼,沈玉清留下的秘籍極其碎亂,但她憑藉著驚人的天賦,還是拚湊出了完整的內容,此時她雙手合十,正要虔誠祝禱——
“萬萬不可!”
“陛下萬金之軀,自有太醫診治,豈可交與女子之手!”
“陛下昏迷一天一夜,臣等實在難以心安哪!”
殿外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喧嚷聲。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層層疊疊地湧進來。
有人在喊“我要見陛下”,有人在鬧“憑什麼阻我”,還有人在哭“陛下保重”。
顧雍一襲紫袍,頂著暴曬,站在漢白玉階前。
他麵前跪著一片朝臣,為首的一把年紀了,白髮如雪,跪在磚上以額觸地。身後依次跟著各部官員,官服官帽整齊如新,舉目望去,紅藍相間,聲勢浩大,頗有一番誓死請願的壯舉。
“顧大人!”為首者老淚縱橫,“趙家人狼子野心,當年害死了顧皇後,如今又要害死陛下嗎?趙昔微憑什麼能救陛下?你怎能保證她沒有二心?”
“憑她是陛下拿命換回來的人。”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不高,卻壓住了滿場的喧囂。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李敬宗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他沒有穿朝服,隻著一件玄色便袍,手裏提著一桿長槍,每一腳都像是一聲悶雷。
他走到殿門口,轉過身,將長槍往地上一頓——那聲金鐵交鳴的悶響在廣場上回蕩不息,所有人都安靜了。
“本王就坐在這裏。”有內侍搬來了太師椅,李敬宗撩袍坐下,雙手抱著長槍,“誰想進這個門,先問過本王這桿槍。”
殿外,黑壓壓的人群被重兵堵住。
殿內,趙昔微咬緊牙關,提醒自己不能分心。
可她眼前已經開始出現幻象了。
不是秘境中的幻象,是她自己的幻象——
她看見自己跪在崖底,暴雨澆在臉上,腿上血流如注;她看見野狼在黑暗中盯著她,飢餓讓那雙眼越來越近;她看見李玄夜的手腕被一刀挑斷,血濺了一地;她看見他倒下去的那一刻,玄色龍袍裹著的身軀直直向前傾塌。
她的胸口毫無預兆地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心臟。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隻溢位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幽藍光芒湧向龍榻,將李玄夜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的麵色在光芒中忽明忽暗,眉間那道深深的蹙痕漸漸舒展了一些,呼吸卻依舊淺而急促。
“繼續。”李鳳儀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繼續——他在等你。”
沿路的符文亮起來了,像一條蘇醒的蟒蛇。
趙昔微覺得自己的指尖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不是疼,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那些寒意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爬,鑽進胸膛,纏住心臟,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開,和藥物的苦澀混在一起,她劇烈地咳嗽起來,五臟六腑像是撕碎了一樣疼——那是氣血即將耗盡的徵兆。
“快了……再撐一下……”
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可她不能放棄。
最後一道符文落下時,趙昔微雙手一鬆,整個人向後倒去。
……
夜色寂寂,燭火幽幽。
李玄夜睜開眼,入目的便是鮫綃床帳,他下意識抬起手,想撩開帳子,手腕卻突然傳來一陣鈍痛。
“陛下……陛下醒了!”一陣驚喜的低呼傳來。
“陛下終於醒了!”
珠簾晃動,人影幢幢,輕巧而急促的腳步瞬間湧向床邊。
守護了整整一夜的若乾人等,此刻喜極而泣,齊刷刷地跪在了龍榻邊:“陛下!”
李玄夜隻覺整隻手臂沉甸甸的,他眉心皺了皺,啞聲道:“朕的手……”手指微微一動,鑽心的疼痛使他驀然清醒,便想起了最要緊的事來,“她呢?!”
“什麼?”眾人一時怔愣。
楊儀忙接了話:“回陛下,趙娘子在偏殿歇息,您昏迷了兩天兩夜,是她救的您。”
李玄夜頭暈目眩,十分難忍,沉默著思索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內侍見他欲要抬手,連忙扶著他靠在了軟枕上,太醫端來了安神鎮痛的湯藥,恭敬道:“陛下請用藥。”
李玄夜就著太醫的手喝了幾口葯,便示意撤下,太醫正要相勸,卻見他目光轉向了門外,那裏侍衛林立,燈火通明,燃徹長夜。
他心下稍安,復再道:“傳朕口諭——”他靠在枕上,閉眼養神,“凡今夜當值者,皆有重賞,趙昔微功加一等,賞……”聲音忽然頓住了,他麵色微微一變。隻覺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他沒有忍住,內侍來不及反應,忙捧了袖子去接,展目細看時,嚇得險些癱軟在地:“陛下!”
素錦的袖子上,一團黑血,赫然入目。
楊儀臉色驟變:“怎麼回事?”
太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下,十餘人全都跪了下來:“陛下,請容臣為您診脈——”
腳下被門檻絆了一個踉蹌。
當值的都是最好的禦醫,見過無數貴人的生死,早就練出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可此刻他跪在龍榻前,手指搭上李玄夜的脈搏,隻診了三息,臉色就變了。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楊儀守在榻邊,緊繃著嗓子,卻不敢多問,隻是死死盯著太醫。
太醫診了右手,又診左手。反覆切了幾次脈,麵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像是當頭被澆了一盆冰水,渾身都凍僵了。
“怎樣?”李玄夜淡聲開口。
太醫不得不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氣,卻不知如何作答:“這……”
病著的天子比往日更不耐煩:“說。”
太醫身子一抖,忙應聲稱是,可是一抬眼,觸及楊儀那鷹隼一樣戒備的目光,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陛下……臣臣臣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