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句道,“以前女兒覺得,選李玄夜是對的。他是我的表哥,身份尊貴、文武雙全,是大魏最好的男兒,所以女兒一心要嫁給他。可後來女兒發現——他從不肯為顧家徇半分私情,也從不肯給女兒一絲溫情。女兒既沒有得到他的人,也沒有得到過他的心,更得不到一絲兒利益,那這份癡心便是白費,女兒不如斷了念想。”
“經歷了這麼多,女兒已經明白了。誰是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自己抓住權力。與其把籌碼押在別人身上,不如握在自己手裏。”
顧雍看著女兒,良久,眼中竟浮現出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許。
“我的女兒,”他微微頷首,“終於長大了。”
然而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不過,誰當皇帝,還是有區別的。譬如太後這樣的人若是稱了帝,那是萬萬不行的。辭兒,當時聽說你與太後合謀,為父暗中準備了不少後手,便是怕你被她裹挾,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顧玉辭微微蹙眉:“為什麼?因為父親覺得太後是女子,不能稱帝嗎?”
顧雍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太後有手段有野心,隻缺一個時機,父親為何覺得她不能?”
他在房內踱步,“有些道理,你還不會懂。爹爹隻告訴你一件事——這世上,有野心可以,但若沒有半點仁心,便坐不穩這天下。就拿一線天的事來說,太後提出要斬殺三千羽林郎的時候,她就已經與皇位無緣了。”
他看著女兒,目光深沉:“三千條人命,個個都是精銳,個個都有父母妻兒。她為了自己的野心,便欲全數屠盡。辭兒,你須記住——這天下,總歸是有德之人居之。因為隻有仁德,才能使天下歸心。父親不介意你有野心,但父親必須告訴你,切記不要學那暴虐殘忍的手段。那是取死之道。”
顧玉辭微微一笑:“說來說去,父親最中意的人選,還是他。”她語氣中沒有質問,“儘管他對你用盡手段,儘管他把你當成棋子,你最中意的人,始終隻有他,對麼?”
顧雍沒有說話。
顧玉辭也沒有追問。沉默便是答案。
她隻是輕嘆了一口氣:“可是他現在命懸一線,能不能活,看的是天意,不是人心。”
顧雍負手而立,陷入在良久的沉默裡。
“你去一趟江夏王府,探一探王爺的口風,記住——隻是探口風。等等——”語氣一轉,“我親自去。”
江夏王?
朝日東升,廊下的鳥籠裡,一隻畫眉撲棱著翅膀,叫得正歡。
王爺年輕時,替天子鎮守四方,回京後將兵權雙手奉上,半點俗事不肯沾身,打定主意做一個閑散老王爺。
此時李敬宗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正與李鳳儀話家常。
“國舅爺來了。”
廊下風動,人還未至,李敬宗憑藉武將的敏銳,已算準了顧雍的腳步。
顧雍跨進門檻時,他正好放下茶盞,微微頷首:“來人,給顧大人看茶。”
顧雍行禮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贊道:“好茶。”
寒暄不過兩句,說話滴水不漏,從飲食起居聊到朝中近況,就是不奔主題。
但江夏王不是傻子。
他雖足不出戶,宮中的動靜卻聽得一清二楚。
皇帝昏迷不醒,朝中人心浮動,顧雍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絕不會隻是為了寒暄。他不戳破,隻是順著顧雍的話頭往下聊,聊著聊著,忽然嘆了口氣。
“本王這一輩子,帶過兵,打過仗,見過太多人了……本王自認也算是愛惜士卒,可是……”他放下茶盞,長嘆一聲,“能為了三千個當兵吃餉的卒子,而獻出自己手筋的皇帝,本王活了半輩子,是頭一回見吶!”
顧雍麵色微微一凝。
李敬宗沒有看他,隻是望著窗外的綠竹,像是自言自語:“本王久經沙場,手下帶的兵少說也有數萬,當將領的,誰都知道要籠絡人心,但話又說回來,統兵的人見慣了生死,心裏都有一本賬——誰的命更值錢、該填命的時候就得用人填,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莫說是無名小卒,就是千古良將,在皇權麵前,也不過棄子而已。”
他頓了頓,雙目如炬,看向顧雍,“可咱們的皇帝陛下,偏偏為了這些小卒,生生斷了自己的筋骨……顧大人,你說,如此之君,當不當得起賢明二字?”
顧雍沒有接話。
“本王聽說這事的時候,一夜沒睡著。”李敬宗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老將獨有的厚重,“不是心疼——是佩服。本王帶了一輩子兵,自問做不到他這份上。三千個人,個個都有父母妻兒。他用自己的血,護住了三千條命,三千個家。顧大人,這不是帝王心術。這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最後隻說了兩個字,“仁德。”
堂中一時寂靜。
李鳳儀坐在下首,手中茶盞已涼了許久,他卻一口未飲。他看著父親——這個他一向敬而遠之的老將,此刻眉目間竟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凜然之色。
他忽然覺得自己並不真正瞭解父親,他以為父親退下來之後隻求安穩度日,卻不知道父親心中自有一桿秤,秤砣是三千條人命,秤盤上是李家江山。
李敬宗緩緩站起身,走到北麵牆上的那幅疆域圖前,負手而視。
“顧大人,本王是李家宗室。太上皇是本王的堂兄,陛下乃是本王的侄兒。本王這一生,守的是李家江山。不管朝中鬧成什麼樣,不管人心慌成什麼樣——本王隻有一個態度。”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我江夏王府,誓死效忠一人。”
“多謝王爺指教。”顧雍放下茶盞,站起身,對李敬宗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他沒有說任何話,因為任何話都是多餘。
他來時想探的東西,江夏王已經給了答案——不是模稜兩可的敷衍,不是左右逢源的圓滑,而是一個老將對少主的全部忠誠。
而這份忠誠不是愚忠,是對李玄夜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