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夜站在晨光裡,神色冷峻。
他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顧不上自己,隻向太後交涉,請求她交出解藥。
麵前的男人,和她記憶中那個太子殿下,一樣的相貌,一樣的氣度——可卻又大不一樣了。
李玄夜啊李玄夜……她在心裏默唸,語氣譏諷。
你變了。
你不再是那個殺伐決斷的英雄了。
你變成了一個深陷女兒情長的男人,你竟然為了一個女子,要捨棄這皇權寶座,你與這千千萬萬的俗世男子再無分別。
可是為什麼,她的心底深處,會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呢?
顧玉辭無從深究,也不願深究。
男人,隻會阻礙她前進的腳步。
她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滴水不漏的微笑。
太後暢快大笑起來:“如此甚好!倘若哀家給了你解藥,你又反悔怎麼辦?不如——”她拍拍手,盡顯狡詐,“你給哀家寫一道禪位血詔,以此為憑,命符寶郎即刻來見哀家,親自呈上玉璽。如何?嗯,隻要你寫下血詔,哀家便先給你半顆解藥。”
她抬手擊掌,便有一名隨從上前,奉上了一隻藥瓶。
“哀家沒有太多耐心。”太後的聲音冷了下來,“禪位血書,換半顆葯。寫,還是不寫?”
“皇帝,哀家沒有太多耐心。”太後的聲音冷了下來,“寫,還是不寫?”
蝕骨散在空氣中蔓延。
李玄夜隻沉默了一瞬,便開了口:
“取絹帛來。”
楊儀猛地抬頭,眼眶幾乎要裂開:“陛下——”
“取絹帛。”
絹帛呈上。
李玄夜咬破指尖,鮮血湧出。便有黑衣人遞上毛筆。
太後眉目微挑:“哀家說,你來寫。”
“朕承天命,纘嗣鴻業……”
殷紅的血滲入筆尖,伴隨著太後的話語,一字一頓,落在絹帛之上。
寫到末尾,太後微微一頓,念道:“……太後率晉王,清君側,誅奸佞,以正朝綱。”
李玄夜的筆尖頓住了。
楊儀“噗通”跪倒在地,以額觸地:“陛下!這道旨意萬萬不能寫!若寫明太後是清君側,便等同於陛下親口認了臣等是奸佞——屆時太後以陛下名義下詔,這三千人一個都活不了!”
身後三千侍衛齊刷刷跪倒,甲冑碰撞之聲,響徹山穀。
他握著筆,指節泛白,遲遲沒有落下。
這些人是他親手從各營中選拔出來的精銳,楊儀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從未離過左右。
就在這時,趙昔微“哇”地一口,吐出了一大口黑血,身子一軟,向前栽倒。
柳寄山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托住,那張陰鬱的臉上滿是焦灼:“她撐不住了!解藥!她需要解藥!”
李玄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將筆擱下,在太後麵前,撩袍跪倒。
雙膝磕在碎石上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四周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眼前的天子,看他這驚天動地的一跪。
“皇祖母,”李玄夜筆直地跪在那裏,語氣近乎哀求,“我可以寫這道旨意,也可以交出玉璽。但是,孫兒懇請您,請您放過這三千將士。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不過是當兵領餉的尋常人,家中亦有父母妻兒。懇請皇祖母,不要大開殺戒。”
九五之尊,竟為了一群士兵的生路,當眾下跪。
一眾羽林兒郎,有人紅了眼眶,有人咬碎了牙,有人低下頭不忍再看。
楊儀跪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太後的麵色微微變了一變。
她當然想斬草除根,但她更清楚,李玄夜以天子身份下跪哀求,她若是堅持斬殺將士,那麼日後史書上她便是遺臭萬年。
她雖然不懼天下人怎麼看,卻也不想後世族人全都背上罵名。
沉默了片刻,太後緩緩啟唇:“可你幾乎折我王家滿門,這筆賬,又該怎麼清算?”
李玄夜語氣鄭重:“你要我如何償還,我照做便是。但請放過他們。”
太後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報復方式。
“好。既然如此,哀家倒想看看你的誠意。”她微微側身,對手下揚了揚下巴,“來人,將他的手筋挑了。”
楊儀驟然抬頭:“誰敢!”
“嚓——”三千羽林齊齊握住了刀柄,甲冑之聲轟然而起。隻等李玄夜一聲令下,就要抽刀反抗。
李玄夜抬手,朝身後示意,那是一個止步的手勢。
三千人硬生生頓在原地,刀拔了半截,僵在半空。
兩個黑衣人上前,一人扣住李玄夜的右臂,另一人拔出匕首,刀尖對準他的手臂,乾脆利落地一剜一挑。
血光迸現。
李玄夜悶哼一聲,卻咬著牙生生受著。
右手軟軟垂下,鮮血從腕間湧出,順著指尖滴落,在碎石上匯成一小灘。
楊儀等一眾士兵,閉上眼不忍看。
軍醫匍匐在地上,喃喃道:“陛下……本就受了箭傷……又遭此一刀……陛下的手……”剩下的話驟然止住,隻留下劇烈的喘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陛下這隻手,多半是要廢了。
顧玉辭狠狠將指尖掐進了掌心。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呼吸變得異常艱難,她對他有過愛,有過恨,可這一刻,卻陡然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她短短的十八年歲裡,頭一次體會到一個東西,叫做——敬畏。
柳寄山也被這一幕震撼住了。
他向來對朝中人冷眼相看,對這位年輕帝王更是心存芥蒂——趙昔微今日所受的每一道傷,根源都始於李玄夜。
然而,當他看著他寧願被挑斷手筋,也不肯冤殺將士的行徑,看著一眾羽林兒郎,因他一個手勢便按刀不進、令行禁止,那冰封般的麵容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為女人捨棄江山,或許能從史冊中找到那麼幾個,可能為將士斷臂,在煌煌史冊中,乃是聞所未聞的傳奇。
他沉默良久,終是低聲嘆息了一句:“阿微……他是一個真正的好兒郎。”
“隻可惜,生在了帝王家……”
趙昔微意識模糊,朦朦朧朧中聽見這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