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之際,山穀傳來一陣抖動——那不是雷鳴,而是馬蹄聲。
李玄夜的人馬,正穿過官道,馳入密林。
山崖陡峭,駿馬長嘶,駐足不前。
所有人隻得下馬,準備就地展開搜尋。
然而……
破空聲起,箭簇淩空。
變故驟生!
李玄夜率隊甫至,密林中忽然射出數十支冷箭。
“有埋伏!”一聲冷喝尚未落下,立即有數十黑衣人自林間殺出,刀光凜冽,直撲騎隊。
“護駕!”楊儀暴喝一聲,拔刀上前。
侍衛迅速結陣,與來敵短兵相接,崖頂霎時刀劍交鳴,血濺山石。
李玄夜抽出佩劍,劍鋒一轉,便挑翻了一個欺近的黑衣人。
激戰中,李玄夜瞥見一黑衣人張弓搭箭,對準崖邊古鬆上的繩索——那是預備下崖的索道。
他身形一閃,一劍劈開那支箭,卻被斜刺裡另一支冷箭擦過手臂。
箭鏃刺破衣裳,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湧出,瞬間染透袖子。
他悶哼一聲,身形微晃,旋即站穩,反手一劍刺穿放箭之人咽喉。
“陛下!”楊儀回頭看見那片洇開的血色,瞳孔驟縮。
“無礙。”李玄夜撕下一截披風,草草壓在肋下,打了個死結,繼續揮劍迎敵。
不過片刻功夫,那截布料已被洇透。
劇烈的疼痛,讓趙昔微再次清醒過來。
她沒有死?
她仰麵躺在狹窄的石縫底部,後背和腿上的傷一起發作,疼得她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
下意識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卻忽然眼前一亮,這是……這是一個石洞?!
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地麵慢慢坐起來。
這石縫極窄,隻容一人轉身,洞裏鋪著幾把枯草,雖已發黃,卻是乾燥的。
角落裏堆著乾柴和兩塊火石,旁邊還有一隻裂了口的粗陶碗。
趙昔微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點東西在平時連乞丐都看不上,此刻卻是天大的恩賜。
她跪在地上敲了十幾下火石,火星濺到枯草上,一縷青煙升起,火苗便顫巍巍地跳了起來。
她趕緊添了兩根細柴,看著火焰漸旺,將濕透的衣袖湊近去烤,熱氣撲麵,手指終於有了些知覺。
火是有了,可腹中的飢餓卻愈發難捱。
趙昔微撐著岩壁走到溪邊,握著匕首,一動不動,等待有魚兒出沒。
夜雨濛濛,並不能看得真切,她全隻能憑藉經驗和運氣。
感覺水流有異響時,她猛地刺下去——匕首紮進石縫,魚早已閃開。她咬牙拔刀,再等。第二條魚來了,她的動作慢了半拍,刀尖隻擦過一片魚鱗。第三次她刺得太急,雖然刺中了魚兒,可腳底卻是一滑,整個人撲進水裏,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
她爬上岸,渾身濕透,坐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
體力難以為繼,她隻如此抓了兩條,簡單清洗處理一番後,便回到了石洞,將魚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魚皮漸漸焦黃,油脂滴進火堆,劈啪作響,香氣瀰漫開來。
魚肉下肚,身體終於有了些暖意。
天無絕人之路,她以為自己就要死在崖底,誰能想到竟然還有生機?
正感嘆時,忽見洞口綠光森森。
趙昔微睜大眼,頓時汗毛倒豎——
一頭野狼,出現在洞口!
這野狼一身雨水,肋骨根根可數——是一頭餓狼。
它的鼻子抽動著,貪婪地嗅著空氣,然後緩緩低下頭,目光移向她仍在滲血的腿。
趙昔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野狼性情兇狠,尤其是在飢餓的時候,更是會不擇手段。
她左腿受傷,行動不便,若是與野狼正麵抗衡,根本沒有勝算。
她身體綳得筆直,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
山穀中,廝殺激烈。
楊儀殺退麵前的黑衣人,搶步至他身邊,聲音都變了調:“陛下傷得不輕,不可再戰了!懇請陛下暫退——”
“閉嘴。”李玄夜一劍擋住側麵刀刃,腕上發力,將那黑衣人連人帶刀震退三步,“把這些人都料理了!”
楊儀咬碎了一口牙,卻不敢抗旨。
侍衛們見聖駕浴血不退,頓時士氣大振,攻勢愈發淩厲。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黑衣人死傷過半,餘者見勢不妙,紛紛潰退。
崖頂重歸寂靜,遍地屍首,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李玄夜仗劍而立,左手按住傷口,麵色已然發白。
他步伐依舊沉穩,走到那棵古鬆旁,俯身檢視索道。
此時有隨從軍醫捧著藥箱過來,跪在身側,李玄夜低頭看了他一眼,將染血的袖子挽起,露出傷處,淡淡吩咐:“快些。”
楊儀看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箭射在右手臂上,幾乎要貫穿骨肉,剛剛陛下還持劍奮戰了許久,使得傷口愈加撕裂,箭鏃鑽得更深,若要取箭,必須要專業器具和藥物,眼下是不能了。
李玄夜一動不動,目光始終落在崖底的方向。
他在算時間。
從遇襲到現在,耽誤了至少兩刻鐘。
兩刻鐘,足以發生多少危險?
“陛下,”楊儀擋在他身前,聲音近乎哀求,“龍體要緊,求陛下暫時回宮,搜尋之事交給屬下——”
“不。”
一線天地勢險峻,一來一去要浪費多少時間?況且能在這裏遇伏,就說明趙昔微情況並不樂觀,在沒有見到她之前,他是不可能折返的。
軍醫無奈,隻得剪了箭枝,箭簇暫時未做處理,隻簡單做了止血、上藥、纏布,等做完這一切,老練沉穩的軍醫已是冷汗淋漓。
雖說行軍打仗,司空見慣了鮮血和傷口,但……九五之尊,如此不惜命的,也是頭一個了。
李玄夜放下袖子,將包紮好的傷口遮住,走到崖邊握住繩索,縱身一躍,玄色身影沒入霧靄深處。
山洞裏,一人一狼仍在對峙。
野狼向前邁了一步。
趙昔微沒有退。
她的後背緊貼著石壁,五指攥緊了匕首,刀尖對著狼的方向,紋絲不動。
藉著火光,她忽然看見——狼的右後腿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那不是新傷,至少三五日了。
一頭受傷的孤狼。
它被狼群驅逐了,獨自在這裏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