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玄夜微微頷首,這何美人竟能捕捉到他的話外之音,實屬不易。
他笑了笑,又道:“對朕死心塌地的不多,你父親是一個。”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尚書檯如今有個空缺,朕看你父親就不錯。”
何滿枝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
尚書郎雖是五品官,卻是負責天子的文書章奏,非帝王心腹不能任。
何滿枝就算再膽小懦弱,此刻也知道該如何迴應。
她從席間起身,畢恭畢敬在李玄夜的腳下伏地,鄭重叩首:“嬪妾替家父叩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玄夜虛虛抬手,免了她的禮。
靜默了片刻,李玄夜又忽然喚了一聲:“趙昔微。”
趙昔微正安靜品茶,聽他語氣不對,眼眸一抬:“陛下?”
李玄夜語氣凝重了幾分,那眼神也幽深了許多:“這些日子,讓你受委屈了。”
“……”趙昔微愣了愣,不知他說的委屈是指什麼,隻滴水不漏地回道:“臣女不敢。”
李玄夜卻執意重複:“你受了苦,朕知道。”
“那是冇有辦法的事。”趙昔微忽然害怕他講些什麼,本能的逃避他繼續往下說,她撫著茶盞,斂了眸光,“陛下不易,臣女都理解的。”
“嗯……”李玄夜捏緊了茶盞,“你向來如此體貼彆人。”
不知是幻覺還是想多了,趙昔微竟在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哀傷。
他緩緩道,“朕少時便開始參與朝政,於爾虞我詐中練就了諸多手段,為著江山社稷,也做過許多違心之事,為著朝野清平,亦傷過許多忠心之人。可朕是一國之君,有些事,朕若不做,便會使天下大亂,有些人,朕若不管,便會讓朝野失守。雖有百般艱難,但朕並不後悔……”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是從未有過感傷,“前塵種種,朕不後悔……”
他向來意氣風發,很少有如此失意顏色,讓人的心臟莫名揪緊。
“可有一件事是最後悔的……便是讓你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罪。”
他當著第三人的麵,誠懇而哀傷地喚她名字,“讓你委屈,是朕不好。”
這便是一次正式的剖白了,為他以前的算計,為他以前的拋棄,為他以前的無情。
連何滿枝這個局外人聽著,都覺得眼眶濕熱,更弗說曾經真心相愛過的有情人了。
可趙昔微卻失去了那些甜蜜的回憶。
趙昔微對現在的李玄夜,有敬畏,有欣賞,也有不多不少的感動,但離動心動情的愛戀,卻差了那麼一絲火花。
她或許深深愛過他,一些本能的情緒還是會牽扯著他,但若說破鏡重圓,這便是不可能了。
他能道歉,這很好,他若不能,她也無謂了。
李玄夜最是冷峻威嚴的,能在人前這般放低姿態,已是卑微到了極點。
趙昔微看著也難受,隻澀聲應道:“陛下是賢明天子,有些苦衷,臣女理解的。”
“你總是這樣為他人著想。”
“都是一樣的。”趙昔微笑了笑,“陛下要為江山社稷著想,我也要為家族父母著想,我們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她釋懷了。
李玄夜不知該高興還是難受,千絲萬縷的疼痛繞著心臟,幾乎讓他開不了口,他吸了一口氣,嗓音啞沉,“你能這樣想,朕很高興。朕從前虧欠過你,你還有救駕之功,朕想補償你些什麼。”
他不敢說和好,不敢再提情愛,可他亦有一份私心——他不想她離開,趙家案子即將收尾,他也冇有再將她留在宮裡的理由。
放她離開,這無異於是在他的心頭割肉,但如果她一心要離開,他也不能再阻攔。
他今天來幽蘭殿,除了是賣她個人情之外,也是想要讓她看到他的誠意:他願意答應她的任何要求,哪怕是她想要離開。
趙昔微看他因病痛而顯蒼白的麵容,心下不忍,遂笑了笑,安撫道:“陛下,今日來幽蘭殿,是為了看何妹妹,提那些過去的事做什麼。陛下想要補償我,以後有的是時間,不急這一時一刻。”
這話於趙昔微而言,便是最大的讓步了。
李玄夜卻沉默了。
他一生運籌帷幄,自覺掌握人心,可是情之一字,他卻是束手無策。
正相對無言間,曹榮回來了。
趙昔微轉頭看去,頓時愣住。
是禦膳房來送餐食了。
幾名宮女捧著食盒,恭敬呈了上來。
曹榮親自揭開蓋子,一樣一樣往桌上佈菜。菜式清淡,卻樣樣精緻,顯然禦膳房是花了一片心思的——
打頭是一道百合蓮子羹。
百合燉得將化未化,在羹麵上若隱若現,綴著幾粒鮮紅的枸杞,像雪地上落了幾顆珊瑚珠,盛在晶瑩的碧玉碗裡,光是看著便賞心悅目。
緊接著是一碟茯苓山藥糕,糕體雪白鬆軟,切成寸許見方的小塊,整齊碼在竹葉上,每塊糕麵上都嵌著半粒紅棗,紅白相映,煞是可愛。
百合清心安神,山藥補脾固本,都是最適合女子滋補的食物。
另有各色熱菜,都是取最合宜養病的食材,口味也都以清淡為主,就連端上來的兩盅雞湯,湯色都是清澈鮮香,不見半點油星。
曹榮一麵佈菜,一麵殷勤介紹:“這些菜都是禦膳房揀最鮮嫩的食材做的,油鹽減了三分,高湯撇了兩遍油,隻留原味。禦膳房說了,若不合口味,可隨時重做。”
何滿枝看著滿桌菜肴,心裡百感交集。
可惜這一桌精美的菜肴,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李玄夜胃口不是很好,隻略撿了些清淡的吃了兩口,便擱了筷子。
何滿枝心絃緊繃,明明眼前擺著好幾樣她愛吃的菜,卻隻敢小口小口地吃那碟白菜心,生怕吃相不好讓陛下看了笑話。
倒是趙昔微神色自若,將每樣菜都嚐了些,還替她夾了好幾回菜,舉止從容得彷彿這隻是尋常的用餐。
殘席撤下,宮人捧上清茶,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天色已晚,夜風拂來,廊下簷鐸搖晃,似落在三人的心絃之上,叮噹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