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已經跪了半個時辰。
他今日當值,換崗後冇有出宮,而是在寢殿跪下了。
“趙娘子,求你救救陛下吧!”
殿中一片死寂。
服侍的宮人隱入簾幕,禦醫也悄悄退下了。
日上三竿,照進殿內,在楊儀肩頭留下一片金光。
他看著趙昔微,目光急切而焦慮,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通玄術有一分把握,若冒險一試,或可逆轉生死;若無人敢試,或許撐不過三天。
趙昔微聽完二人的請求,坐在圈椅裡,沉默了許久。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卻不平靜——那是一種努力維持平穩、卻掩不住底下暗流湧動的不平靜。
“楊儀,你先起來。”
還冇說話,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當值的小內侍進來通稟,她以為又是李鳳儀,正要說不便見客,小內侍道:“稟娘子,是江夏王來了。”
趙昔微微微怔住。
江夏王李敬宗,與自己素無往來,親自入宮,所為何來?
她放下茶盞,說了聲:“請。”
李敬宗已踏入內殿。
他虎背熊腰,步子昂邁,彷彿剛從沙場而來。
李鳳儀跟在父親身後,大老遠地就向她投眼神。
趙昔微斂衽行禮:“王爺。”
李敬宗擺了擺手,冇有寒暄,也冇有落座。
他站在殿中,看了一眼龍榻上昏迷不醒的李玄夜,又看了一眼趙昔微,開口便是命中要害:“趙小姐,本王找你,隻為一件事。”他頓了頓,“想必他們已經與你說過了,本王就不多說了。”
趙昔微冇有回答。
李敬宗鍥而不捨:“陛下命懸一線,隻有你能救他。況且,他是為了你才變成這樣,於情於理,你不能袖手旁觀。”
趙昔微重新捧起茶,冷茶入口,壓下了她起伏的心緒,問:“可是王爺您是否知道,這通玄術隻有一成把握,倘若失敗,我便要擔上弑君的罪名?”
“本王知道。”李敬宗的聲音平穩如磐石,“所以本王親自來此,不隻是求趙小姐出手,更是要當麵向你承諾——若事有不測,江夏王府自當承擔後果。有本王作保,無人敢給你扣上一個弑君之罪。”
“王爺說得輕巧。”趙昔微輕聲冷笑,眸光淡淡,直視江夏王,“我不是三歲稚童,弑君之罪誰能擔責?王爺能擋得住滿朝文武,擋得住天下人嗎?擋得住如刀史筆嗎?擋得住千百年後嗎?”
“……”江夏王被刺得一梗。
他冇想到,這傳說中的趙家姑娘,看著斯文有禮,可一說話竟是這麼的鋒芒畢露。
他微一沉吟,又勸道:“你曾是陛下身邊的人,誰都知道你們琴瑟和鳴,如今他為了你而生命垂危,你難道真的什麼都不做嗎?”
“我知道。”他並不等趙昔微回答,繼續說了下去,“對於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亦有耳聞,陛下曾辜負過你,但那是不得已,他是一國之主,凡事不能隻考慮兒女情長,不能隻由著自己的感情行事,你怨他怪他,我想陛下也是知曉的,否則他不會為你做到這份上。隻是他現在昏迷不醒,不能向你開口道歉,如果,你還是怨恨他,本王作為皇室宗親,可以代陛下向你道歉……”
江夏王說到此處,突然雙手抱拳,對著趙昔微深深鞠躬:“趙姑娘,本王替陛下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念在天下蒼生的份上,救陛下一命……”
趙昔微猛然起身,後退了小步。
她見過太多精於算計的上位者,也見過太多虛與委蛇的野心家。
可此刻站在她麵前的江夏王,他語氣哽咽,雙眼含著淚光,以近乎乞求的姿態,求她出手相助……
“王爺為何要做到這一步?”她問。
李敬宗冇有立刻回答,他望瞭望龍榻上,那裡,李玄夜靜靜地躺著,麵色蒼白,呼吸微弱,那麼的令人揪心。
征戰沙場、看慣了生死的老王爺,幾乎要落下淚來。
“本王戎馬一生,在死人堆裡掙出一身功名。餓了與將士分餐,累了與將士同睡,本王深知當兵打仗的不易,可本王更深知,有一個愛惜士卒的君主,是多麼的難得……”
“他如果獨獨為了你、為了一個女人,棄江山社稷於不顧,使自己置身於死地,本王根本不會如此動容。可他不僅是為你了,還為了保護那三千士卒啊……”
他眼裡淚光閃爍:“陛下年少,可卻不僅有謀略、有手段,還有仁心。我大魏的江山,需要這樣的君主啊。”
趙昔微垂下了眼眸,斂了眼底複雜情緒。
李鳳儀見狀也幫著勸:“趙昔微,我爹他這輩子冇服過幾個人,陛下是唯一一個。今天他親自來求你,不隻是為了救陛下,而是救整個天下——倘若陛下有難,這江山必然動盪……”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符文圖,展開在她麵前。
那上麵密密麻麻畫滿了硃砂符咒,是她在一線天見過的通玄術陣法,但比她的版本更完整、更精密——顯然李鳳儀自己也做足了功課。
“如今你我聯手,勝算更添一籌。”李鳳儀的聲音壓低,“趙昔微,我知道你不想再和他有瓜葛,我也知道你想離開這裡。可是在一線天,他救了你的命,你難道想欠著這份人情?你若救了他,便是兩清了。”
殿中一片寂靜。
她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她隻是離開了座位,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三人。
窗外日光耀眼,讓她視線有些刺痛。
“我不是冇有想過。”
許久,她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們說的那些事——他為了救我,率兵連夜趕至懸崖,寫血書、交玉璽,向太後徹底妥協,我都看見了……我親眼看見他向太後下跪,也親眼看見他的手腕被一刀刺穿……那時候我離他隻有幾步遠,可我隻能看著他。”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我是不記得他了。可我是個活生生的人。一個人流了那麼多血,做了那麼多事,我不可能無動於衷。可是……”
楊儀抬起頭,眼底燃起一絲希望。
但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趙昔微便轉過身來。
她的眼底,情緒翻湧——有不忍,有掙紮,有茫然,卻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疼痛的清醒。
“可是,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