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據你們後來的曆法推算,約是公元前七十世紀,距今已近萬年。
薑水,是我的故土,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它在你們現在所說的陝西寶雞一帶,是渭水北岸一條極清澈、也極安靜的支流。我的部落,薑炎部,就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我們住的,是用粗大的木頭和厚厚的茅草搭建的極簡陋的棚屋,散落在河岸兩旁的台地上。
屋後,是連綿不絕的極古老極茂密的山林,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山林裡有凶猛的劍齒虎,有極狡猾的狼群,也有溫和的鹿和野羊。男人們每天拿著極粗陋的石矛和弓箭,進山狩獵,這是部落肉食的唯一來源。女人們則在部落周圍的極小的田地裡,用極原始的方式耕種著一些極粗劣的黍米,更多的時候,是帶著孩子去山林邊緣,採摘野果和挖掘能吃的植物根莖。
那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晚。直到三月,河上的冰才完全化開。但那股子陰寒,卻像是鑽進了人的骨頭縫裡,怎麼也趕不走。
我還記得,那是第一場春雨剛停的早晨。東邊的獵戶家,最先傳出了極壓抑、也極痛苦的咳嗽聲。我們都以為,這隻是極尋常的風寒。誰也冇想到,那會是席捲整個部落的,極可怕、也極漫長的噩夢的開始。
瘟疫,是極可怕,也極漫長的。它不是一下子就席捲所有人。它是極有耐心,也極冷酷地,一家一家地收割。先是東邊的獵戶,接著是他們相鄰的另一家。咳嗽聲,從早到晚,此起彼伏,像一首極壓抑極扭曲的哀歌。然後是嘔吐,是腹瀉。人的身體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隻能蜷縮在極簡陋極骯臟的草鋪上,眼神空洞。最後,皮膚上會滲出極可怖的膿瘡,流著極噁心的膿水。那時,人便不行了。空氣裡,瀰漫著極濃鬱極噁心的死亡氣味。每天早晨,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戶去收屍。用極簡陋的草蓆一卷,抬到山腳,挖個淺坑,草草埋了。那幾個月,我感覺自己不是在活著,而是泡在極冰冷、極絕望的死亡泥沼裡。
我是首領,但我什麼也做不了。祭祀,草藥,所有我們知道的方法,都試過了,冇用。隻能看著族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我不能再等了。我召集了部落裡剩下的幾位極年長極沉穩的長老,和少數幾個還冇倒下的壯年獵人,就在那堆日夜不熄的篝火旁,開了極簡短、也極沉重的最後一次會議。我說,我要出去,去找能治這病的草藥。他們極沉默,也極清楚,這可能是一條不歸路。但冇有人開口阻攔。一位極老的長老,極緩慢、也極鄭重地,將部落裡唯一一把用隕鐵打磨的、象徵著首領權威的匕首,交給了我。
我將部落,託付給了他。然後,我叫來了「赤」和「石」。他們是部落裡最強壯、也最勇敢的年輕獵人,他們的家人,也在這場瘟疫中,極痛苦地死去了。我對他們隻說了一句:「跟我走。」他們看著我,眼裡是極深極沉的悲痛,和極堅定極執拗的光。他們什麼也冇問,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出發那天,是在瘟疫爆發後的約第三個月。天灰濛濛的,下著極細極密的冷雨。我們三人,背著極簡陋的行囊,裡麵裝著幾把石刀、石斧、幾個陶罐,和極少量極珍貴的火種與鹽巴。冇有地圖,我們隻知道,薑水往西,是大山。我們不知道山的那邊是什麼,不知道這世上是否真有能療愈族人的草藥。我們隻是憑著一股極原始、也極強烈的衝動,逆著薑水,一路向西,走進了那片極安靜、也極未知的,大山裡。
我是在接任首領的第五個年頭,遭遇了這場瘟疫。我是從我的父親,少典手中,接過這個位置的。那時,他還極健康,卻極鄭重極嚴肅地將部落的未來,交給了我。
接任首領前,我的生活,極樸素,也極簡單。我有一位極善良極溫柔的妻子,我們有一個極年幼的兒子。他剛學會走路,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傍晚,坐在部落門口極粗大的木樁上,等我打獵回來。遠遠看到我,便會極開心、也極笨拙地跑過來,撲進我懷裡。那是我一天中,最安靜也最幸福的時刻。
我的日常,和部落裡其他男人一樣。每天清晨,天還未亮,我們便帶上石矛和弓箭,結隊進入屋後極茂密的山林。那是我們的獵場,範圍極大,要走上一整天才能到邊界。我們在山林裡追逐鹿和野羊,也要時刻提防極凶猛的劍齒虎和極狡猾的狼群。傍晚,我們帶著獵物回來,整個部落都極開心,婦女和孩子們會圍上來,一起處理獵物。篝火燃起,烤肉的香味極濃鬱,大家都極滿足。我們的部落,那時有近八百人,是薑水沿岸極龐大也極強盛的部落。
然後,瘟疫來了。妻子,兒子,都走了。我坐在他們極冰冷極僵硬的身體旁,坐了很久。我冇有流淚,因為淚,早已流乾。我親手將他們埋在部落最高處的,那棵極古老的銀杏樹下。然後,我拿起石矛,繼續帶著剩下的族人,去山林裡,與飢餓和野獸搏鬥。隻是再回到部落時,那個會撲進我懷裡的小小身影,再也不會出現了。
這就是我出發前,極樸素、也極痛苦的,全部。
現在,我跳出來,看著那時的我。那三個人,他們正走進那片極古老極安靜的山林。雨停了,林子裡是極濃鬱的水汽和泥土腐爛的味道。路,是冇有的。隻有野獸踩出的極狹窄的獸道,兩旁是參天的古木,極茂密的枝葉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周圍極暗,也極靜,隻能聽到我們三人粗重的喘息,和腳下踩斷枯枝的,極清脆極突兀的聲響。
石走在最前麵,用石斧劈開擋路的荊棘。赤走在最後,極警惕地盯著後方的黑暗。我走在中間,腦子裡極混亂,也極清醒。我不知道去哪裡,隻知道必須往前走。我們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纔在一棵極粗極高的古樹下,找到一處能容身的樹洞。我們擠在一起,用極簡陋的燧石點燃一小堆篝火,烤著已經凍得極硬極難吃的乾糧。那一夜,是我們在部落外的,第一個夜晚。極漫長,也極寒冷。
這就是我們出發的第一天。冇有目標,隻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