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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守棚人 第16章 瞞不住的死因

作者:腦袋好蛙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7:10:55

天徹底擦黑了。

北河沿的衚衕裏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風卷著雪粒打在平房的窗戶上,發出沙沙的響。

張建軍兄妹三個磨磨蹭蹭挪完靈棚,天就已經陰透了。

三人連靈前的香都沒添一根,就慌慌張張躲回了東廂房,“哐當” 一聲鎖上了門。

屋裏很快又傳來了碰杯的說笑聲,隻是比之前多了幾分心虛的發顫,再也沒了搓麻將的囂張氣焰。

胖磊蹲在靈棚門口,往火盆裏添了一把紙錢,看著東廂房亮著燈的窗戶,往地上啐了一口。

“媽的,我真是開了眼了。”

“親媽剛走,靈棚剛搭好,他們就能躲在屋裏喝酒吃肉,連守靈都不肯守一步。”

“這種畜生,怎麽沒被雷劈了呢?”

陳渡坐在靈棚裏的木椅上,手裏翻著爺爺的手劄,聞言抬了抬頭。

目光落在供桌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供桌是重新擺好的,饅頭還是下午那些,硬邦邦的,表皮結了一層白霜,像是在外麵凍了很久。

水果是幾個皺巴巴的蘋果,爛了心的地方都沒削掉,就那麽擺著。

就連靈前的香,都是最劣質的碎末壓成的,燒出來的煙又黑又嗆,剛點上沒半個鍾頭,就已經燒到了根,香灰歪歪扭扭地斷了一地。

“這兄妹三個,是半點心都沒往老太太身上用。”

陳渡合上手劄,站起身,指尖碰了碰供桌上的饅頭,冰得像塊石頭。

“連裝裝樣子都不肯,也難怪老太太走得不安生。”

胖磊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氣得臉都紅了,擼起袖子就要往東廂房走。

“我去找那三個畜生理論理論!”

“有他們這麽當兒女的嗎?親媽屍骨未寒,他們就這麽糟踐?”

陳渡伸手拉住了他,搖了搖頭。

“別去了。”

“心裏沒裝著老人,你就算罵破了嘴,他們也隻會裝聾作啞。”

“走,咱們再出去轉轉,跟街坊鄰居再打聽打聽。”

“老太太到底是怎麽沒的,不能隻聽他們兄妹三個一張嘴說。”

兩人裹緊了棉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悄悄從院門溜了出去。

衚衕裏的風更緊了,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小針紮一樣疼。

白天牆根下曬太陽的老太太們都回了家,隻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亮著燈,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黃。

陳渡帶著胖磊,走到了隔壁的院門口。

這家就是白天跟他們搭話的那個拄柺杖的老太太家,院門沒鎖,虛掩著。

陳渡敲了敲門板,裏麵很快傳來了老太太的聲音。

“誰啊?”

“大娘,是我,下午給王老太守棚的陳師傅。”

陳渡應聲,推門走了進去。

老太太正坐在炕上就著燈搓麻繩,看到他們進來,連忙招呼他們坐,又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

“小夥子,你們怎麽過來了?”

“是不是張家那三個小畜生,又給你們找不痛快了?”

胖磊捧著熱水杯,暖著凍僵的手,歎了口氣。

“大娘,別提了。”

“那三個畜生,挪完靈棚就躲回屋裏喝酒去了,連靈前的香都不肯添一根,給老太太擺的供品,都是凍硬了的爛饅頭。”

“我們就是想再跟您打聽打聽,老太太走之前,到底都發生了什麽事?”

老太太聞言,重重地歎了口氣,手裏的麻繩都放下了,眼眶紅了起來。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你們是不知道,老太太這三天,受了多大的罪。”

老太太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

三天前下那場暴雪,是老太太七十歲的生日。

老太太一早起來,就包了餃子,等著三個兒女過來吃飯。

結果三人來了之後,沒一個人給老太太帶壽禮,進門就逼著老太太簽拆遷協議,要把房子過戶到張建軍名下。

老太太不肯,說房子要留著養老,兄妹三個當場就翻了臉。

張建民掀了桌子,餃子撒了一地,張秀琴指著老太太的鼻子罵老不死的、守著棺材本不撒手。

鬧到最後,三人把老太太屋裏的煤球全搬了出來,隻留下小半筐碎煤渣。

又把屋門從外麵鎖死,窗戶用木板釘上了,說老太太老糊塗了,亂摔東西,等她想通了再開門。

“那天晚上,雪下得多大啊,北風颳得跟鬼叫似的。”

老太太的聲音抖了起來,抹了抹眼角的淚。

“我們隔著一堵牆,都能聽到老太太在裏麵拍門,喊他們的名字,喊開門,說冷,說餓。”

“喊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喊啞了。”

“我家老頭子實在聽不下去,過去敲張家的門,想讓他們把門開啟,給老太太送點煤和吃的。”

“結果你猜怎麽著?”

“張建軍拿著棍子出來,把我家老頭子罵了一頓,說這是他們家的家事,外人少管閑事,再管就打斷我們的腿。”

胖磊聽得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都發白了,咬著牙罵道。

“這三個挨千刀的畜生!”

“他們怎麽能做出這種事?那是生他們養他們的親媽啊!”

“誰說不是呢。”

老太太歎了口氣,繼續說。

“就那麽鎖了三天三夜。”

“中間我們幾家鄰居湊了點吃的和煤球,想從窗戶縫裏遞進去,結果都被張建民給倒了,還把窗戶縫用泥巴糊死了。”

“第三天淩晨,雪停了,裏麵也沒動靜了。”

“他們三個纔不情不願地開了門,進去沒兩分鍾,就喊著老太太走了。”

“對外就說壽終正寢,喜喪。”

“可我們都知道,老太太哪裏是壽終正寢,是被他們活活凍死、餓死在冷炕上的啊!”

陳渡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心裏沉得像墜了塊冰。

他之前隻猜到了老太太是被凍餓而死,卻沒想到,這三個畜生竟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親媽的生日,掀了桌子,鎖了屋門,釘了窗戶。

眼睜睜看著她在冰天雪地裏,喊了三天三夜的救命,硬是沒開一次門。

“大娘,那老太太的退休金,是不是也被他們取走了?”

陳渡沉聲問。

“可不是嘛!”

老太太立刻接了話,語氣裏滿是氣憤。

“老太太每個月有一千多的退休金,卡一直被張秀琴拿著,老太太連一分錢都摸不到。”

“就在老太太走的前一天,張秀琴還去銀行,把卡裏僅剩的三千多塊錢,取了個精光,連買一筐煤球的錢都沒給老太太留下。”

“我們都勸過,可誰敢多管啊?”

“那兄妹三個都是混不吝的,誰管就罵誰,還說要砸人家的家。”

“我們隻能看著老太太就這麽沒了,連個伸冤的地方都沒有。”

從老太太家出來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

衚衕裏白茫茫的一片,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胖磊一路走,一路罵,氣得渾身發抖。

“渡哥,這三個畜生,咱們絕對不能就這麽算了!”

“老太太太冤了!”

“咱們必須把真相揭開,讓這三個畜生進去蹲大牢,給老太太償命!”

陳渡點了點頭,沒說話。

腳下的雪被踩得實實的,他腦子裏反複回蕩著老太太說的那些話,還有夢裏那個蜷縮在冷炕上的身影。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靈棚裏的異象會一次比一次重。

不是老太太想害人。

是她太冤了。

被自己掏心掏肺養大的三個孩子,活活鎖在屋裏凍死餓死,連句公道話都沒人替她說。

她隻能用這種方式,一遍遍地提醒著,自己死得有多不甘。

推開院門的那一刻,兩人都愣住了。

院子裏的燈全滅了。

隻有靈棚裏的長明燈亮著,泛著詭異的冰藍色,把整個院子照得陰森森的。

張建軍兄妹三個,正齊刷刷地跪在靈棚門口,對著棺木不停磕頭,額頭撞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嘴裏還不停唸叨著什麽。

看到他們進來,張建軍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一把抓住陳渡的褲腿,臉上又是淚又是泥,眼神裏滿是極致的恐懼。

“陳師傅!陳師傅您可算回來了!”

“您快救救我們!您快救救我們!”

“我媽她…… 我媽她回來了!”

陳渡低頭看著他,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怎麽回事?”

“我們…… 我們就在屋裏喝酒,突然就冷得不行了。”

張建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牙齒不停打顫,話都說不連貫。

“屋裏生著兩個爐子,可還是冷得像冰窖一樣,牆上、地上,全結了厚厚的白霜。”

“然後…… 然後我們就聽到老太太的咳嗽聲,就在我們耳邊響,她問我們…… 為什麽不給她開門,為什麽不給她飯吃……”

張建民也爬了過來,跪在地上不停磕頭,哭著說。

“陳師傅,我們知道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您讓老太太別找我們了!我們給她燒最多的紙錢,修最好的墳!我們給她披麻戴孝,守靈七七四十九天!”

“您救救我們!求求您了!”

陳渡看著他們這副醜態,心裏沒有半分同情。

老太太在冷炕上喊救命的時候,他們在屋裏喝酒打牌。

老太太凍得手指都凍掉了,拍門喊他們的時候,他們拿著棍子罵多管閑事的鄰居。

現在知道怕了,知道錯了。

晚了。

“現在知道錯了?”

陳渡的聲音很冷,像臘月裏的寒風。

“老太太在冷炕上熬了三天三夜的時候,你們怎麽沒想過會有今天?”

“我之前問你們老太太的真實死因,你們一口咬定是壽終正寢,現在怎麽不說了?”

兄妹三個的臉瞬間白了,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靈棚裏的長明燈突然晃了一下。

冰藍色的火苗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像是隨時都要滅了。

緊接著,整個院子裏的溫度驟降,一股刺骨的寒氣從靈棚裏湧了出來,順著褲腿往上爬,裹住了所有人的四肢百骸。

“哢噠、哢噠、哢噠……”

一陣指甲刮木頭的聲音,從棺木裏傳了出來。

又輕又急,一下接著一下。

和夢裏老太太在炕板上刻字的聲音,分毫不差。

張秀琴尖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癱在雪地裏不省人事。

張建軍和張建民嚇得魂飛魄散,抱著頭縮在地上,嘴裏不停喊著 “媽我錯了”,連動都不敢動了。

胖磊也嚇得夠嗆,一把抓住陳渡的胳膊,聲音都抖了。

“渡哥…… 怎、怎麽回事?”

“老太太又、又鬧了?”

陳渡沒說話,快步走到靈棚門口,掀開白布走了進去。

靈棚裏的寒氣更重了,撥出來的氣瞬間凝成了白霧。

供桌上的饅頭,此刻全都變成了黑色,像是被凍了幾十年一樣,一碰就碎成了渣。

棺木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那指甲刮木頭的聲音,就是從棺木裏傳出來的。

長明燈的火苗依舊是冰藍色的,照得棺木上的白霜,泛著滲人的光。

陳渡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了灶灰和硃砂。

他沒有像上次一樣急著安靈,而是按照爺爺手劄裏寫的法子,用硃砂混著灶灰,在棺木前的地上,畫了一個圈。

嘴裏默唸著口訣,把一把紙錢扔進了火盆裏。

“王桂蘭老太。”

陳渡的聲音很穩,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靈棚。

“我知道你死得冤,心裏有氣。”

“你放心,我陳渡接了這個守棚的活,就一定幫你討回這個公道。”

“你的三個兒女,怎麽對你的,我一定讓他們受到該有的懲罰,讓他們給你償命。”

“你再等等,別傷了自己的魂靈。”

話音落下的瞬間,火盆裏的紙錢突然騰地一下竄起了半米高的火苗。

原本不停刮著棺木的聲音,停了。

長明燈的冰藍色火苗,也慢慢變回了暖黃色,穩穩地燒了起來。

靈棚裏刺骨的寒氣,也漸漸散了不少。

陳渡鬆了口氣,轉身走出了靈棚。

張建軍兄妹還癱在雪地裏,看到他出來,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連滾帶爬地想過來。

陳渡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別過來。”

“我剛才說的話,你們也聽到了。”

“明天一早,你們自己去派出所自首,把你們怎麽把老太太鎖在屋裏,怎麽活活凍死她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要麽,你們自己去自首,爭取個寬大處理。”

“要麽,我現在就給派出所打電話,讓警察過來抓你們。”

“你們自己選。”

張建軍的臉瞬間白了,眼神裏閃過一絲算計和猶豫。

“陳師傅,這、這就不必了吧?”

“我們給老太太風風光光下葬,多燒紙錢,好好賠罪還不行嗎?”

“自首的話,我們就都得進去了,拆遷款也拿不到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心裏惦記的,還是那筆拆遷款。

陳渡冷笑一聲,掏出了口袋裏的公用電話本,轉身就要往衚衕口走。

“既然你們不肯,那我就幫你們打這個電話。”

張建軍見狀,瞬間慌了,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哭著喊著。

“別!陳師傅別打!”

“我們去!我們去自首!”

“我們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

“求您別打電話,別讓警察現在過來!”

陳渡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眼神裏沒有半分溫度。

“我給你們一晚上的時間考慮。”

“明天早上八點,我要是沒在派出所看到你們,我會親自帶著街坊鄰居的證詞,去報案。”

說完,他甩開了張建軍的手,轉身走回了靈棚。

胖磊連忙跟了上去,回頭對著地上的兄妹三個,狠狠啐了一口。

“三個畜生,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回到靈棚裏,胖磊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說。

“我的媽呀渡哥,剛才嚇死我了。”

“你說那三個畜生,明天真的會去自首嗎?”

陳渡坐在木椅上,搖了搖頭。

“不好說。”

“這三個人,眼裏隻有錢,沒有半分良心。”

“大概率是不會乖乖去自首的,指不定還會耍什麽花招。”

他話音剛落,東廂房的門 “哐當” 一聲,突然自己關上了。

緊接著,裏麵傳來了張建軍兄妹的爭吵聲,罵聲,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響。

胖磊嚇得一哆嗦,往陳渡身邊湊了湊。

“渡哥,又、又怎麽了?”

陳渡沒說話,目光落在了靈棚外的雪地上。

雪地裏,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串光著腳的腳印。

從老太太生前住的小屋門口,一直延伸到靈棚前。

腳印很淺,卻清清楚楚,在厚厚的雪地裏,格外紮眼。

就在這時,靈棚裏的長明燈,突然滅了。

整個院子,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隻有東廂房裏,傳來了張建軍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北河沿寂靜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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