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垣驚變------------------------------------------,南垣區,知予書店。,深秋的冷雨砸在玻璃門上,劈裡啪啦地響,把老巷的喧囂和寒意都擋在了外麵。書店裡暖黃的燈光漫出來,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鋪出一小塊溫柔的光斑。,小心翼翼地把被碰倒的書一本本撿起來,指尖拂過一本封皮磨損的詩集,眉眼彎起的樣子,像一汪化不開的春水。,大學畢業冇多久,在這條魚龍混雜的老巷裡,開了這家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書店。南垣區是定京八大行政區裡最不起眼的一塊——抬頭能看見雲頂區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低頭腳下,就是爛泥和汙水。,就像泥地裡開出的一朵花。,碰都不敢碰的光。,縮著脖子,懷裡揣著用三層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書。羽絨服的帽子拉得很低,隻露出一雙眼睛,隔著雨幕,偷偷看著書店裡的身影。,來定京兩年,是巷口便民貨運站的送貨員。一個月滿打滿算三千五,刨去一千八百塊的隔板間房租,能攢下的不到兩千塊。,將近一米八,卻總習慣弓著背,走路永遠貼著牆根。說話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被人罵了、推搡了,永遠是低著頭往旁邊躲。,方禾是最好捏的軟柿子。,工友把最遠最累的活全推給他,巷口的小混混搶他剛發的零花錢——他從來冇反抗過。,忍忍就過去了。,父母走得早,冇給他留下半點家底。在這座幾千萬人的超級城市裡,這份送貨的工作,是他唯一的活路。他怕一反抗,工作就冇了,連這十平米的隔板間都住不起,最後隻能睡橋洞。,他那麻木的、隻會忍耐的心裡,纔會生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都會繞到這裡,站個三五分鐘,隔著玻璃門,安安靜靜地看她一眼。他從來不敢進店,不敢跟她多說一句話,連買瓶礦泉水都要繞到兩條街外的小賣部——怕自己身上的灰塵和汗味,臟了這家乾淨的書店,臟了那個乾淨的女孩。
他隻偷偷記住了,半個月前,她跟熟客閒聊時說,想要一本餘秀華的絕版詩集,跑遍了定京的舊書市場都冇找到。
這句話,他記了整整三個月。
他每天比彆人多跑五單活,中午隻啃一塊錢的冷饅頭,把抽了兩年的煙徹底戒了,硬生生攢了八千塊錢,托貨運站跑跨省長途的師傅,從外地的舊書市場淘到了這本詩集。
今天是溫知予的生日。
他揣著這本包了三層牛皮紙的書,在雨裡站了快半個小時,手心全是汗,鼓足了好幾次勇氣,還是冇敢推開那扇玻璃門。
他想,等下店裡冇人了,他就把書放在門口的台階上,留一張冇寫名字的生日賀卡,然後趕緊跑掉。
可就在他攥著兜裡的賀卡,終於要抬腳過馬路的時候,書店的玻璃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哐噹一聲巨響,在雨夜裡格外刺耳。
四個流裡流氣的男人罵罵咧咧地闖了進去。為首的兩個,一個是他的工頭劉彪,另一個是南垣區有名的地頭蛇——李三金。
方禾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李三金是南垣區老大麻五的左膀右臂,手上沾過臟,揹著好幾條打架鬥毆的案底,整條老巷的人見了他都要繞著走。方禾去年就被他的小弟搶過剛發的工資,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巷子裡縮了縮,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控製不住地發抖。
腦子裡那個熟悉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忍忍就過去了。你惹不起他們的。你衝進去,不僅救不了她,還會把自己搭進去——工作冇了,住的地方冇了,你就什麼都冇了。
他的腳已經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可他的眼睛,卻像釘在了書店裡一樣,怎麼也挪不開。
“溫老闆,開業三個月了,該交保護費了吧?”
劉彪往收銀台上一坐,隨手掃掉了台上的陶瓷擺件。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書店裡格外刺耳。溫知予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瞬間發白,卻還是強撐著鎮定,聲音帶著抖:“我上個月剛交過房租。什麼保護費?我不交。”
“房租是給房東的,保護費是給我們金哥的。”李三金叼著煙,上前一步,伸手捏住溫知予的下巴,“在南垣區開店,不拜我們金哥的碼頭,你這店能開多久,全看我們心情。”
“你放開我!”溫知予用力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眼眶瞬間紅了,“你們再鬨,我就報警了!”
“報警?”李三金笑了,抬手掃翻了旁邊的書架,厚厚的書嘩啦啦掉了一地,“你去報啊!你看警察走了之後,你這店還能不能開下去!”
劉彪跟著上前,一腳踹翻了門口的展示架,上麵的新書散落一地,被他踩在腳下:“彆給臉不要臉!一個月兩千塊,少一分我們就天天來。不光砸你這破店,還得把你帶走,陪兄弟們樂嗬樂嗬。”
兩個小弟跟著起鬨,上前就去扯溫知予的胳膊,把她推得狠狠撞在書架上。額頭磕在堅硬的書角上,瞬間紅了一片。
溫知予疼得悶哼一聲,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巷口的方禾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來,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他渾身都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極致的憤怒,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太清楚李三金是什麼人了,太清楚他們背後的麻五在南垣區意味著什麼——那是能一句話就讓他在定京徹底活不下去的人。他隻是個送貨的,冇權冇勢,冇依冇靠,拿什麼跟這些人鬥?
忍忍吧。
他又一次跟自己說。忍忍就過去了。你衝進去,就是送死。
可就在這時,李三金看見了地上那本溫知予剛纔正在整理的詩集。彎腰撿起來,隨手翻了兩下,嗤笑一聲:“一本破書,還當個寶貝似的?”
他當著溫知予的麵,雙手抓住詩集,狠狠一撕。
嘩啦一聲。
那本方禾跑遍了半個定京都冇買到的、溫知予視若珍寶的書,就這麼被撕成了碎片,散在滿是玻璃碴的地上。
溫知予徹底崩潰了,哭著衝上去要搶,卻被李三金一把推倒在地,摔在鋒利的碎玻璃上。
“臭娘們,給臉不要臉!”李三金啐了一口,上前就要去拽她的頭髮,“既然不肯交錢,那就跟我們走一趟。陪兄弟們玩幾天,這保護費就免了!”
就是這一下。
方禾腦子裡那根繃了兩年的弦,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那個在他心裡喊了兩年的“忍忍就過去了”,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可以忍被剋扣工資,可以忍被拳打腳踢,可以忍所有人罵他窩囊廢,可以忍自己像爛泥一樣活在南垣區的最底層。
可他現在忍不了——
忍不了自己藏在心底的那束光,被人這麼踩在腳下,肆意羞辱。
忍不了那個連說話都溫溫柔柔的女孩,被人這麼欺負,這麼踐踏。
他怕嗎?
他怕。
他怕李三金,怕劉彪,怕他們背後的麻五,怕南垣區那些數不清的大哥,怕自己衝進去就再也冇有活路。
可那又怎樣?
如果連自己放在心尖上守護著的人,都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欺負,連站出來的勇氣都冇有——那他活著,就跟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有什麼區彆?
兩年了。他忍了一次又一次,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了懸崖邊上,身後就是萬丈深淵,再也冇有半分退路。
我不想在忍了。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他心裡轟然炸開。
他把懷裡那本包好的詩集小心翼翼地放在牆角的遮雨棚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帶在身上快一年多、平時拆紙箱都怕劃到手的美工刀。
這把刀,他以前被人欺負的時候都在口袋裡摸過無數次,可從來冇敢拿出來過。
今天,他拿出來了。
他轉身走進到旁邊的便利店,拿起門口擺著的玻璃啤酒瓶,狠狠砸在門框上。
砰的一聲巨響,在雨夜裡傳出很遠。
書店裡的幾個人全聞聲看了過來。
然後他們就看見——那個平時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窩囊廢方禾,握著半截鋒利的碎酒瓶,渾身濕透,一步步從雨裡走了過來。
他的背,第一次挺得筆直。
那雙永遠低著、帶著怯懦和討好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冇有半分恐懼,隻剩一團燃到極致的怒火。
劉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方禾?你他媽瘋了?這裡有你什麼事?趕緊給老子滾!”
李三金也認出了他,鬆開了抓著溫知予頭髮的手,歪著頭看他,像看一隻突然炸毛的兔子:“喲,這不是貨運站那個軟柿子嗎?怎麼,想英雄救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幾斤幾兩?”
方禾冇說話。
他一步步走進書店,繞過地上的碎玻璃,走到溫知予身邊,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披在渾身發抖的女孩身上,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她露出來的胳膊,還有膝蓋上被玻璃劃破的傷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低頭對著溫知予說:“彆怕。有我在。”
溫知予愣住了,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孩。她認得他——他每天都會來書店門口站一會兒,永遠安安靜靜的,低著頭,像個怕生的孩子。她從來冇想過,這個看起來懦弱安靜的男孩,會拿著碎酒瓶,渾身是火地站在她麵前,替她擋下所有的惡意。
“我操,你還裝上了?”劉彪罵了一句,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方禾的肩膀,“給你臉了是吧?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讓你滾出貨運站,讓你在南垣區連口飯都吃不上!”
他的手剛碰到方禾的肩膀,方禾反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手裡的碎酒瓶狠狠抵在劉彪的脖子上。
冰冷鋒利的玻璃碴子瞬間刺破皮膚,滲出血來。
劉彪整個人僵住了。臉上的囂張瞬間變成驚恐。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平時任他拿捏、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軟柿子,居然真敢跟他動手。
“方禾!你他媽瘋了!快放開我!”
“放開你?”方禾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渾身發冷,“剛纔你們欺負她,撕她的書,把她推倒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放手?”
李三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給旁邊兩個小弟使了個眼色:“愣著乾什麼?給我上!廢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兩個小弟抄起旁邊的塑料凳子,就朝方禾的後背砸了過來。
方禾冇回頭,反手把劉彪往前狠狠一推。兩個小弟收不住手,凳子結結實實砸在劉彪背上。劉彪慘叫了一聲,當場彎下了腰,你們兩個是瞎了嗎 。
兩名小弟結結巴巴的說、大、大哥對不起
就在這一瞬間,方禾鬆開劉彪,握著彈出刀刃的美工刀,猛地衝了上去。
他冇打過架,可他此刻什麼都不怕了。
爛命一條,心想大不了就是一死。
此時兩名小弟、抄起凳子向方禾砸去
他側身躲過砸過來的凳子,反手一刀,精準劃在一個小弟的胳膊上。鮮血瞬間湧出來,那名小弟慘叫一聲,手裡的凳子哐當掉在地上。另一個小弟嚇得愣在原地,看著方禾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腳步怎麼也邁不出去。
前後不到十秒。兩個小弟全廢了。
李三金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見過狠人,卻冇見過這種的、前一秒還是任人踩踏的爛泥,後一秒就像不要命的瘋狗一樣。
他色厲內荏地往後退了一步,指著方禾的鼻子罵道:“方禾!你他媽知道我是誰的人嗎?我是麻五哥的人!你動我一下,整個南垣區你就彆想活下去!”
麻五。
這個名字以前隻要聽到,方禾就會嚇得渾身發抖,立刻低頭認錯。
可現在,他隻是一步步走向李三金。手裡的美工刀還在滴著血。
“我知道。”
方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我知道你背後有麻五,有南垣區數不清的大哥。我以前怕你們,怕得要死,見了你們連頭都不敢抬。”
“因為我想好好活著。我總跟自己說,忍忍就過去了。”
“可我現在發現、我忍的像一條狗一樣到最後還是逃不過被欺負
他的刀尖輕輕抵在李三金的頸動脈上。眼神裡的怯懦和討好,徹底被冰冷的狠厲取代。
“有些事,忍不了。”
“有些人,我必須護著。
“你們今天要動她,就得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李三金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刀刃上傳來的寒意,還有方禾眼裡那股不要命的決絕。他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了——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他今天要是再敢動一下,這小子是真的敢下死手。
“滾。”
方禾的聲音像淬了冰。
“帶著你的人,滾出這條巷。以後再敢踏進這家書店一步——我不管你是誰的人,我讓你這輩子都走不了路。”
李三金咬著牙,不敢多說一個字。帶著疼得直哼哼的劉彪和兩個小弟,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書店,很快就消失在雨夜裡。
書店裡終於安靜下來。
隻剩下雨砸在玻璃上的聲音,還有溫知予輕輕的抽泣聲。
方禾手裡的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上。
剛纔有多狠,現在就有多怕。
他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後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他剛纔真的差點跟人拚命了。他惹了麻五的人,他以後在南垣區可能真的冇有活路了。
可他不後悔。
他轉過身,看著溫知予身上披著他的羽絨服、淚眼朦朧。剛纔那股狠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那個靦腆、緊張、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男孩。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聲音都在抖:“你……你冇事吧?有冇有傷到哪裡?我……我帶你去醫院。”
溫知予搖了搖頭,擦了擦眼淚,看著他掌心被玻璃劃破、還在流血的傷口,眼眶又紅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輕聲說:“我冇事。謝謝你。你叫方禾,對不對?”
方禾的臉瞬間紅了,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她居然記得他的名字。
他慌亂地點了點頭,趕緊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撿地上的碎玻璃和撕碎的書頁。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一不留神就露了怯。
他冇注意到,書店對麵的黑色商務車裡,一個穿著黑色唐裝的男人把剛纔的全過程儘收眼底。
副駕駛的助理低聲開口,語氣恭敬:“九哥,李三金是您的人,要不要……”
被叫做九哥的男人擺了擺手。他指尖夾著的雪茄在雨夜裡亮著一點紅光,煙霧繚繞中,他看著書店裡那個手忙腳亂撿東西的男孩,嘴角勾起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不用。”
“去查查這小子的底。
“明天,帶他來見我。”
雨還在下。
方禾撿完了地上的碎片,又跑到巷口,把牆角那本包好的詩集拿了進來,放在收銀台上。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生……生日快樂。這個……給你的。我……我聽你說,你想要這本。”
溫知予看著那本完好無損的詩集,又看著他渾身濕透、掌心還在流血的樣子,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而方禾不知道的是,這個雨夜不僅改變了他在溫知予心裡的樣子,也徹底扭轉了他往後的人生。
他以為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煩,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南垣區真正的天盯上了。
定京很大,八大城區,藏著無數的大佬,無數的規矩,無數的刀光劍影。
以前的方禾隻想低著頭,忍忍就過去,平平安安地活著。
可從今天起——
他退無可退,不必再忍。
爛泥,也能撐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