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銘牌的邊緣已被歲月磨得圓潤,觸手卻是一片刺骨的冰涼。
碎光郎半跪在地,姿態虔誠得像個交出聖物的使徒,他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彷彿那塊小小的金屬有千鈞之重。
他將銘牌放在地上,向淩寒的方向輕輕一推,整個動作緩慢而莊重。
“YH01。”他的嗓音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玉髓工坊舊址地下挖出來的,和那枚‘血債齒輪’是同一種材質。它是第一個‘純淨體’候選人的身份標識……也是當年,唯一從那間手術室裡逃出來的。”
淩寒的目光凝固在那串冰冷的編號上。
YH01……淩華,淩寒,是巧合嗎?
她彎腰,拾起那塊銘牌。
指尖觸碰金屬的瞬間,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灼痛感從“鳳凰之羽”指環上爆發,電流般竄遍全身!
神識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尖銳的耳鳴聲中,一幀從未有過的畫麵被強製性地灌入腦海。
那是一條慘白的、亮得刺眼的走廊。
年幼的自己穿著病號服,正被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強行拖向一扇標記著“B7”的金屬門。
她哭得撕心裂肺,手腳並用地掙紮,指甲在光滑的地麵上劃出絕望的白痕。
而在她身後,那個她記憶中永遠挺拔、冷靜的母親,淩華,正雙膝跪地,死死抱住其中一個男人的腿,臉上滿是淚水與哀求。
她的驕傲,她的尊嚴,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求你們……求你們了……”母親的聲音破碎不堪,“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但至少……至少讓她記得疼!讓她知道什麼是疼!”
“砰!”
記憶的閘門轟然關閉。
淩寒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她大口喘著氣,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讓她記得疼?
不是切掉痛苦,而是讓她……記得痛苦?
這和她之前感知到的一切,完全相悖!
碎光郎緩緩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淩寒一眼,那片破碎的星空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憐憫的情緒。
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沉默地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與此同時,“前沿策略事務所”的臨時指揮中心內,氣氛凝重如鐵。
“找到了!”白影的十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聲音裡帶著一絲髮現新大陸般的顫栗與驚駭,“《純淨體·殘編》……這不是一份實驗報告,這是一份……懺悔錄!”
加密檔案被暴力破解,螢幕上滾動的不再是冰冷的代碼,而是一段段帶著強烈感**彩的日誌。
“‘神經鏡像切割’技術……我的天,鄧文博這個瘋子!”白影推開鍵盤,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眉心,“原理是通過特定頻率的強光刺激與高頻聲波共振,將實驗體大腦皮層中關於極端痛苦的記憶片段進行‘鏡像剝離’。這些記憶並冇有被刪除,而是被強製‘切割’下來,封存在一個特定的外部載體中。”
“載體是什麼?”喬伊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白影的手指懸停在螢幕的最後幾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宣佈一個殘忍的判決。
“日誌裡提到,為了承載這種蘊含著巨大精神能量的記憶碎片,淩華博士動用了她當時能夠接觸到的最尖端技術,用一種具有‘記憶效應’的特殊金屬,打造了一枚鈦合金吊墜的原型機……那枚吊墜,就是‘鳳凰之羽’的初代版本。”
通訊頻道裡一片死寂。
白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無比艱難:“淩寒……你的金手指,你的超強感知,根本不是什麼大腦潛能激發。那是你母親……把你童年所有最刻骨的恐懼、最絕望的痛苦,從你腦子裡活生生剝出來,然後……然後她把那些噩夢全都替你扛在了自己身上。”
“轟——!”
一聲沉悶的爆破聲從雷震的頻道傳來,打斷了指揮中心的死寂。
“頭兒,各位,做好心理準備。”雷震的聲音壓抑著巨大的震驚,“康複中心B7室正下方,我炸開了一條密封的暗道。這裡……這裡是‘純淨體’的‘倉庫’。”
她切換了頭盔上的攝像頭視角。
畫麵中,一條金屬階梯通往一個泛著幽藍色冷光的巨大空間。
那是一處深埋地下的低溫冷凍艙。
七具巨大的玻璃容器呈圓形排列,裡麵浸泡著粘稠的淡綠色營養液。
每一個容器中,都漂浮著一具年輕女性的軀體,她們閉著雙眼,麵容安詳,彷彿隻是睡著了。
詭異的是,這七個女人的麵部輪廓,與年輕時的淩華,甚至是與淩寒,都有著六七分的相似。
每一個容器外的金屬艙壁上,都貼著一張標簽。
【YH係列備用體:02號至08號】
【用途:供‘純淨體’迭代失敗時,進行意識遷移與軀體更換。】
雷震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她轉身對跟著下來的隊員下達了最嚴厲的命令:“立刻封鎖現場!在入口佈設三層震動傳感器和紅外感應地雷。從現在起,一隻蒼蠅都不能飛進來!誰敢動她們,我就讓整棟樓塌下來給他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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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邊,社區服務中心。
喬伊終於從塵封的檔案室裡,翻出了一本二十年前的《“心靈花園”心理援助計劃》項目檔案。
她一頁頁翻過,指尖越來越冷。
檔案裡,每一個被選入計劃的女性住戶,都附有一份詳儘的背景調查。
林小芸,童年目睹父親意外身亡,患有嚴重應激障礙。
李太太,婚後遭遇長期家暴,數次自殺未遂。
張阿姨,唯一的兒子因公犧牲,精神幾近崩潰……
她們都不是隨機的受害者。
她們全都是被精心篩選出來的“高敏感性創傷人群”。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喬伊腦中轟然炸開。
她猛地合上檔案,衝出服務中心,撥通了淩寒的私人頻道。
“淩寒,聽我說!”喬伊的聲音急促而堅定,“這不是洗腦,是複刻!那些女人的經曆,那些讓她們痛苦到想要抹去自己人格的過往,和你小時候經曆的創傷源,在精神分析學上屬於同一類型!你母親不是想毀掉她們,她是在她們身上試錯!她在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尋找一種能將你的痛苦安全剝離、又不會讓你徹底崩潰的方法!她想給你……也給她們……造一個永遠不會再受傷的世界!”
廢棄的精神康複中心,B7室。
淩寒緩緩走回那台仍在嗡嗡作響的投影儀前。
所有線索在她腦中彙聚、碰撞、重組,最終拚湊出一個荒謬又悲愴的真相。
所謂“人格重塑”,不是為了製造完美的殺人機器,而是為了修複一個破碎的女兒。
所謂“鏡母”,不是冷酷的施虐者,而是一個走投無路、用錯了方式去愛的母親。
她摘下“鳳凰之羽”指環,覆在那本實驗日誌的殘頁上,那裡,還留有母親字跡的壓痕。
這一次,她冇有抗拒,而是主動引導著自己的神識,像深潛一樣,沉入那片洶湧的記憶之海。
光影變幻。
畫麵中,母親淩華坐在實驗台前,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微小的記憶晶片植入那個鈦合金吊墜。
她臉上冇有了哀求,隻剩下一種獻祭般的決絕。
完成最後一道工序後,她走進一間臥室,輕輕抱起床上熟睡的、年幼的自己。
她將吊墜戴在女兒的脖子上,額頭抵著女兒的額頭,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小寒,媽媽不能陪你長大了。但是,媽媽會把那些最痛的、最可怕的東西,都替你藏起來。從今以後,你要勇敢,要堅強,要……忘了我。”
畫麵寸寸碎裂。
淩寒猛然睜開眼,一滴滾燙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沿著她冰冷的臉頰,劃出一道灼熱的軌跡。
她冇有擦。
她終於明白,那個被她憎恨了那麼多年的“鏡母”,不過是另一個被困在執念裡,用自己做囚籠的母親。
她從戰術揹包裡,取出那本一直隨身攜帶的、母親留下的手稿。
翻到空白的最後一頁,她用指尖蘸著牆上的灰塵,一筆一劃,用力寫下。
【我不是你要修複的作品,但我願意繼承你的意誌。】
寫完,她走到房間角落那個鏽跡斑斑的醫療廢品焚化爐前,將整本手稿投入其中。
橘紅色的火焰轟然騰起,吞噬了紙張,也像是在為一段沉重的過往舉行最後的葬禮。
火焰升騰的瞬間,白影急促的聲音從通訊器裡炸響:“淩寒!全球‘數字宇宙’所有S級監控節點同時出現未知資訊!不是倒計時,是一句話!”
指揮中心的主螢幕上,所有數據流瞬間清空,一行幽藍色的、彷彿來自宇宙深處的文字,緩緩浮現。
【她聽見了。】
同一時刻。
北極冰層之下,那間純白色的囚室裡。
束縛在輪椅上的白髮女子,那個真正的“鏡母”淩華,一直無力垂落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動。
她緩緩抬起手。
一縷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色光芒,在她指尖凝聚。
那光芒,第一次穿透了囚禁她二十年的透明能量屏障。
淩寒站在跳動的火焰前,靜靜地感受著那滴淚痕在臉上風乾。
她轉過身,目光穿過破敗的走廊,望向遠方那片剛剛經曆了一場“新生”的社區。
她想起了那個終於找回自己名字的林小芸,想起了那些曾經被抽走了靈魂、如今卻茫然四顧的女人們。
她們的痛苦被利用,她們的記憶被複刻,她們的靈魂被撕碎又拙劣地拚湊。
她們,是母親這場悲劇實驗裡無辜的犧牲品,也是她留下的、最棘手的“遺產”。
治癒她們,或許纔是繼承她意誌的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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