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諜影之江城 第0199章江水無聲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5 08:13:27

江城冬天的夜,來得早。

陸崢站在江邊,看對岸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裏慢慢地撒了一把種子,然後那些種子發了光,長成了高樓的模樣。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碼頭上貨輪的汽笛聲,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他穿著件深灰色的棉服,領子豎起來,半張臉埋在裏麵,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年輕人在江邊發呆。誰也想不到,這個人兜裏揣著部加密手機,腦子裏裝著整個江城最敏感的秘密。

老鬼約他在這兒見麵,說是有事要談,卻沒說是什麽事。陸崢已經等了二十分鍾,煙抽了三根,腳底下的煙頭被風颳得滾來滾去,像是幾隻垂死掙紮的蟲子。他不喜歡等人,尤其不喜歡在這種地方等人。江邊太開闊,四通八達,什麽人都有,什麽眼睛都可能盯上你。但老鬼選的地方,總有他的道理。那個老頭一輩子都在跟人捉迷藏,他選的地方,安全係數比國安自己找的接頭點還高。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帶著一種老年人的沉穩。陸崢沒迴頭,聽那腳步聲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是一聲熟悉的咳嗽,幹澀的,像是喉嚨裏塞了團舊棉花。

“等久了?”老鬼的聲音從棉口罩後麵悶出來,甕甕的。

“不久,也就一包煙的功夫。”陸崢把煙頭彈進江裏,看著那點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水裏,嗤的一聲滅了。“您老人家約的地方,等一夜也值。”

老鬼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是什麽東西被掐斷了。“油嘴滑舌。”他走到陸崢旁邊,也麵朝江水站著,兩個人並排,像兩根被江水衝刷了太久的木樁。老頭裹著件黑色的舊大衣,領口磨損得發白,頭上戴著頂毛線帽,壓得很低,幾乎蓋住了眉毛。要不是陸崢認識他,這就是江邊隨處可見的一個退休老頭,可能剛從菜市場買了把芹菜,順道來江邊透透氣。

江麵上有船經過,船頭的燈在水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尾巴,搖搖晃晃的,像是一條喝醉了的蛇。兩個人沉默地看著那艘船從左邊駛向右邊,船上的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漸漸遠了,聲音被風吹散,隻剩下水波拍打岸堤的嘩嘩聲。

“陸崢,”老鬼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些,“你跟夏晚星配合得怎麽樣?”

“還行。”陸崢說,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她很專業,比我見過的多數人都專業。”

“隻是專業?”

陸崢轉過頭看老鬼。老頭沒看他,還是盯著江麵,好像那黑黢黢的水裏藏著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攤開的地圖,每一條紋路裏都塞滿了故事。

“什麽意思?”陸崢問。

老鬼沒迴答,從大衣口袋裏摸出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在冷空氣中散得很快。“沒什麽意思。就是問問。”他把蓋子擰迴去,保溫杯放迴口袋,動作慢吞吞的,像是有的是時間。“這行裏頭,搭檔關係最要緊。比夫妻還難處。夫妻吵架了還能分房睡,你跟搭檔要是有了嫌隙,命就沒了。”

“我跟她沒嫌隙。”陸崢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裏卻想起了那天在安全屋裏,夏晚星看到他手上那道疤時的眼神。那道疤是他三年前在境外執行任務時留下的,刀尖從虎口劃到手腕,縫了十七針。夏晚星看到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問他疼不疼。就這兩個字,簡簡單單的,卻讓他在那個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就好。”老鬼點了點頭,終於轉過頭來看了陸崢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讓陸崢覺得老鬼把他整個人都看透了,從皮肉看到骨頭,從骨頭看到心。“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江風大了些,吹得岸邊的枯樹枝嘎嘎地響。陸崢把手揣進口袋裏,等著。

“夏明遠。”

這三個字從老鬼嘴裏說出來的時候,陸崢感覺空氣都變了。不是因為這個名字有多神秘,而是因為老鬼說這三個字的方式——太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個死人的名字。但夏明遠在他們的世界裏,從來不是一個死人。他是一個失蹤了十年的人,一個被寫進無數份報告裏、被反複討論分析推演的名字。他是夏晚星的父親,是“磐石”行動組的前輩,是那個在十年前那個雨夜裏,帶著一箱子絕密資料消失在大雨中的人。

“他可能還活著。”老鬼說。

陸崢沒說話。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訊息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腦一時間處理不了。他站在江邊,手插在口袋裏,感覺到口袋裏那枚硬幣——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摸著它,轉著它,讓那一點點金屬的涼意提醒自己還醒著。

“什麽叫做可能還活著?”他終於問出聲,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

“就是字麵上的意思。”老鬼把手背在身後,十根手指絞在一起,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用力攥住什麽東西。“十年前那次行動,我們沒有找到他的屍體。現場隻有血跡,大量的血跡,dna比對是他的。但沒找到人。這些年,檔案上寫的是‘推定犧牲’,但在我這裏,沒有屍體,就不算死。”

陸崢看著江麵,覺得那水更黑了,黑得看不見底。“夏晚星知道嗎?”

“不知道。”老鬼說,聲音裏第一次有了些別的東西,不是疲憊,是心疼。“我沒敢告訴她。這十年,她好不容易從那個陰影裏走出來,能正常地生活、工作,能笑著跟人說話。我要是告訴她她爸可能還活著,她這輩子就毀了。她會發了瘋地去找,去查,去翻那些不該翻的東西。最後找到的,可能是一具白骨,也可能什麽都不是。”

“那為什麽要告訴我?”

老鬼沉默了很久。

江麵上又駛過一艘船,這次是條小漁船,船尾掛著盞昏黃的燈,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像是一把被人撒出去的銅錢。漁船上的人在收網,動作慢悠悠的,不知道今晚的收成好不好。陸崢看著那條船,忽然覺得這個城市裏的每個人都在忙著討生活,忙著活下去,沒有人知道在這平靜的江水下麵,埋著多少秘密。

“因為有人在查。”老鬼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木頭。“最近三個月,有人在暗中調查夏明遠的下落。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蝰蛇’的人。是第三方。”

“什麽人?”

“還不清楚。我隻知道對方很專業,手段很幹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要不是老貓在監控係統裏發現了一些異常的資料訪問記錄,我們根本不會知道有人在查這件事。”

陸崢的手指在口袋裏捏緊了那枚硬幣。“能查到夏晚星頭上嗎?”

“遲早的事。”老鬼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他眼睛裏,那雙老眼裏有一種陸崢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沉的憂慮。“夏明遠如果還活著,他手裏那箱子東西就還在。那箱子裏的東西,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有人想找到他,有人想找到那箱子東西。不管是誰先找到,對夏晚星來說,都不會是好事。”

“你想讓我做什麽?”

“保護好她。”老鬼說,語氣平淡得像是交代一件日常瑣事,“不管發生什麽事,不管查到什麽線索,不管夏明遠是不是真的還活著,你要做的,就是讓她活著。明白嗎?”

陸崢點了點頭。

他明白。

老鬼走了,像來時一樣安靜,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江風裏。陸崢一個人站在江邊,看著江水往東流,一刻不停。這座城市的江水從來不會為誰停留,它從上遊來,往大海去,路過江城的時候順便帶走一些泥沙,一些眼淚,一些說不出口的話。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新訊息。通訊錄裏夏晚星的名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像是一顆還沒引爆的雷。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太晚了,而且他還沒想好該用什麽語氣跟她說話。老鬼告訴他這個秘密的時候,他就知道,從今往後他跟夏晚星之間的關係變了。不是變得不好了,是變得更重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份承諾,這份承諾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陸崢轉身離開江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江水還是那個樣子,黑黢黢的,無聲無息地流著。對岸的燈火比方纔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另一個城市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躺在屋頂上看星星,奶奶指著天上的銀河跟他說,那是一條河,河裏有魚,有蝦,有龍王住在水底下的宮殿裏。那時候他信了,覺得天上真的有一條河,河裏真的住著神仙。

現在他知道了,天上沒有河,河裏沒有神仙。有的隻是無窮無盡的秘密,和那些為了守護秘密不得不把自己活成秘密的人。

他轉過身,把領子豎得更高了些,走進江城寒冷的冬夜裏。

街邊的早點鋪子已經開始準備了,卷簾門半拉著,裏麵透出暖黃色的光。蒸籠摞得高高的,白汽從籠屜縫隙裏鑽出來,帶著包子和豆漿的香氣。一個圍著白圍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把一摞塑料凳子從店裏搬出來,一隻一隻地擺好。看見陸崢經過,她抬頭笑了一下:“這麽早啊?”

陸崢也笑了一下,說:“睡不著。”

“年輕人,少熬夜。”女人說完就低頭忙自己的去了,沒有多問。在這個城市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沒有誰會真正在意另一個人為什麽在淩晨四點的江邊遊蕩。

陸崢走進一條巷子,七拐八拐,確定身後沒有人跟著,才從另一頭出來,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車裏坐著馬旭東,手裏拿著個保溫杯,眼睛紅紅的,像是熬了一宿。

“老鬼跟你說了?”馬旭東問。

“說了。”

“你怎麽想?”

陸崢沒迴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裏的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但他知道自己睡不著。腦子裏有太多東西在轉——夏明遠,那箱子絕密資料,十年前那個雨夜,還有夏晚星。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她,該怎麽在她麵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他向來不擅長演戲,偏偏幹的這一行,最需要的就是演戲。

“先迴去。”他說,“明天再說。”

馬旭東發動了車子,駛出巷子,匯入清晨稀稀拉拉的車流裏。路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天邊開始泛白,是那種灰濛濛的白,像是一張被洗了太多次的舊床單。這座城市又要醒了,又要開始它日複一日的喧囂和忙碌。沒有人知道,在昨夜今晨的交接處,在江水無聲流淌的某一個瞬間,一個藏了十年的秘密被人輕輕地翻動了一下,然後又輕輕地蓋了迴去。

陸崢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忽然想起一句詩,不知道是誰寫的——江水三千裏,家書十五行。行行無別語,隻道早還鄉。

他不知道夏明遠如果還活著,現在在哪裏,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有沒有想過迴江城,有沒有想過那個被他丟下的女兒。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任務不再隻是保護“深海”計劃,保護沈知言。他還要保護一個秘密,保護一個等了十年還不知道答案的人。

車子開過江邊的路,陸崢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江水還是那個樣子,不緊不慢地流著,像是在趕一場永遠趕不上的約會。對岸的燈火已經滅了,太陽正在升起來,把江麵染成一片金紅。

那顏色很好看。可惜看久了,眼睛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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