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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諜影之江城 > 第0196章故人之物,江城大學的校園安靜

江城大學的校園在這個點很安靜。

三月的梧桐還沒長出新葉,光禿禿的枝丫伸在天空裏,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陸崢從東門進來的時候,門口的值班老頭看了他一眼,大概在琢磨這個點來學校的是什麽人。上午十點半,不上不下的,既不像來上課的,也不像來辦事的。

陸崢衝老頭點了點頭,老頭沒搭理他,低頭繼續看手裏那份報紙。

沈知言的實驗室在物理樓四層,走廊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老房子特有的黴味混在一起的氣息。燈管是老式的日光燈,嗡嗡地響,光線發白,照得走廊像一條醫院的過道。陸崢走到401門口,門開著,裏麵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很快,很密,像是在趕什麽東西。

他敲了敲門框。

沈知言抬起頭,從眼鏡片後麵看他。那雙眼睛花了大概兩秒鍾才完成對焦——從螢幕上的程式碼切換到麵前這個人。沈知言今年三十五歲,但看起來像四十五。頭發亂糟糟的,穿著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毛衣,領口歪著,裏麵的襯衫領子翻出來一半。桌上攤著三台顯示器、一堆列印出來的論文、兩個吃完沒扔的泡麵碗,還有一盆快死了的綠蘿。

“陸組長。”沈知言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你怎麽來了?”

“路過,上來看看。”陸崢走進去,在唯一一把沒有堆東西的椅子上坐下來,“昨晚沒迴去?”

“迴什麽,資料跑著呢,走不開。”沈知言指了指螢幕上跳動的數字,“那個模型跑了三十六小時了,再跑十二小時應該能出結果。”

陸崢看了一眼螢幕,什麽都看不懂。那些數字和公式對他來說像另一種語言,但他不需要看懂——他隻需要知道沈知言在做什麽、跟誰合作、有沒有人試圖幹擾。這是他的工作。

“昨晚實驗室出了點事。”陸崢說。

沈知言的手停在鍵盤上方。

“什麽事?”

“有人進來了。淩晨一點多,安防係統被黑了,門禁有三十分鍾的空白期。”

沈知言的臉白了。不是那種誇張的白,是那種——血液一下子從臉上退下去、嘴唇瞬間失去血色的白。他慢慢把手從鍵盤上收迴來,放在膝蓋上。

“丟了什麽?”

“不確定。對方直奔檔案櫃去的。你師父的那些遺物,被翻過了。”

沈知言沉默了很久。

走廊裏有人在走動,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那盆綠蘿的葉子垂在花盆邊緣,黃了一半。

“我師父的東西,”沈知言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大部分拿走了。留在檔案櫃裏的都是一些零碎的手稿影印件,還有他的筆記本。”

“什麽樣的筆記本?”

“不是正規的筆記本。就是我師父隨手記東西的本子,什麽都有——實驗引數、會議記錄、買菜清單、圍棋棋譜。亂七八糟的,想到什麽記什麽。我一直沒來得及整理。”

陸崢看著他。

“沈知言,你師父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麽特別的東西?一份檔案、一個名字、一筆錢,什麽都行。”

沈知言把眼鏡重新戴上,但沒看螢幕。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窗外是物理樓的背麵,一堵灰撲撲的牆,牆上爬著枯藤。

“我師父這個人,”他說,“嘴很嚴。他在研究所幹了四十年,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他比誰都清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

“什麽事?”

“他死之前那段時間,狀態不太對。大概死前兩三個月吧,他開始變得……焦慮。不是那種工作壓力大的焦慮,是那種——心裏頭有事、但說不出口的焦慮。他晚上失眠,半夜給我發郵件,發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連結,什麽養生文章、什麽退休政策,跟他的研究一點關係都沒有。”

沈知言頓了頓。

“我那時候以為他是壓力太大了,勸他休息,他不聽。現在想起來,也許他是在暗示什麽。”

“暗示什麽?”

“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在暗示什麽,那我沒看懂。”

陸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從小養成的,改不掉。

“那些郵件,”他說,“還在嗎?”

“在。我都沒刪。”

“能讓我看看嗎?”

沈知言點了點頭,轉過身子,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其中一台顯示器上彈出一個郵箱界麵,密密麻麻的郵件列表,發件人大多是各種學術期刊和會議組委會,夾雜著幾個私人郵箱。

沈知言翻到張敬之的郵件,點開。最近的一封是張敬之死前一週發的,標題是“退休後的生活規劃”,裏麵附了一個連結,點開是一篇公眾號文章,講的是老年人如何調整心態適應退休生活。

陸崢看完,沒覺得有什麽異常。

“再往前翻翻。”

沈知言又往前翻了幾個月的。大部分都是類似的——養生文章、旅遊攻略、菜譜。張敬之的郵件風格很統一,標題工工整整,正文永遠不超過三行,最後落款永遠是“張敬之”三個字。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陸崢注意到一封郵件,標題是“轉發的”。

“這封是他轉發給誰的?”

沈知言看了看發件人。“轉發的”三個字後麵沒有收件人,是一封抄送郵件。原郵件是一個叫“劉工”的人發的,內容很短——

“老張,你要的那個東西,我找到了。什麽時候方便,給你送過去。”

日期是張敬之死前兩個月。

“劉工是誰?”陸崢問。

沈知言想了想。

“可能是劉建國。我師父以前的一個同事,退休好幾年了。他們以前在一個專案組共事過。”

“劉建國現在在哪?”

“不知道。退休之後就沒聯係了。可能還在江城吧。”

陸崢把那個名字記下來。

“還有沒有別的?你師父有沒有給過你什麽東西?不是實驗室的,是私人的。”

沈知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角落裏的一個鐵皮櫃子前,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找了半天,開啟櫃子。櫃子裏掛著幾件舊外套,底下塞著幾個紙箱。他把最裏麵的一個紙箱拖出來,開啟。

裏麵是一些雜物——一個舊式的保溫杯、一副老花鏡、幾本圍棋書、一個信封。

沈知言把信封拿出來,遞給陸崢。

“這是我師父死之後,我在他辦公室抽屜裏找到的。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

陸崢接過來。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邊角已經磨毛了,封口沒有封死,隻是折了一下。上麵用鋼筆寫著三個字——“沈知言”。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都寫得端端正正,看得出寫字的人很認真。

他開啟信封,裏麵是一張折了兩折的信紙。展開,上麵是張敬之的字跡,比信封上的潦草很多,像是在趕時間寫的。

“知言: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人總是要走的,早晚的事。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我怕說出來,會連累你。‘深海’計劃的核心演算法裏,有一個漏洞。不是程式上的漏洞,是邏輯上的。這個漏洞如果被人利用,整個係統都會失控。我一直在想辦法修複,但來不及了。那個漏洞的詳細說明,我放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什麽事,你去找一個叫劉建國的人,他會告訴你。”

信到這裏就結束了。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陸崢把信看完,摺好,放迴信封裏。

“這封信,”他說,“你之前看過嗎?”

沈知言點頭。

“看過。但我沒看懂。我師父說的‘漏洞’,我檢查過‘深海’計劃的所有演算法,沒有發現任何邏輯漏洞。我以為他是……我以為他那時候狀態不好,胡思亂想。”

“你去找過劉建國嗎?”

“沒有。我不知道他在哪。而且我師父信裏說‘如果我出了什麽事’——他死的時候,警方說是意外。我以為真的就是意外。我以為那封信隻是他多慮了。”

沈知言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陸組長,”他說,“我師父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陸崢看著他。這個三十五歲的物理學家,頭發亂糟糟的,毛衣起球,領口歪著,眼眶紅紅的,看起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黑板上寫公式、在電腦上跑資料。他不應該麵對這些東西——暗殺、陰謀、諜戰。他應該待在實驗室裏,做他的研究,發他的論文,晚上迴家吃一碗熱麵條。

“沈知言,”陸崢說,“你師父的事,我會查清楚。但你現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把‘深海’計劃做好。你師父說的那個漏洞,不管存不存在,你都再檢查一遍。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自己。”

沈知言點了點頭,把眼鏡重新戴上。

“那個劉建國,”他說,“你能幫我找到他嗎?”

“我會去找。”

陸崢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迴過頭來。

“沈知言,你昨天晚上不在實驗室,去哪了?”

“在家。我女兒發燒,我帶她去醫院了。”

“有人知道你去醫院了嗎?”

沈知言想了想。

“我跟林小棠說了。她是我助手,我跟她說了一聲,讓她幫我盯著實驗室的資料。”

林小棠。沈知言的助手,也是老鬼安插在他身邊的貼身保鏢。這件事沈知言不知道——他隻知道林小棠是個很能幹的研究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林小棠昨晚在哪?”

“她應該在實驗室吧。我走的時候她還在。後來她跟我說,她十點多走的。”

“她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沒有。她說一切正常。”

陸崢點了點頭。

“沈知言,從今天開始,你盡量不要一個人待著。去什麽地方,讓林小棠跟著。”

沈知言看著他,眼神裏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憊。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裏頭的——當你發現你信賴的世界突然裂開了一道縫,而你站在裂縫邊上,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陸組長,”他說,“我師父說的那個漏洞,如果真的存在,那‘深海’計劃——”

“先別想那麽多。”陸崢打斷他,“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步來。”

沈知言沒再說什麽。

陸崢走出物理樓,在樓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陽光很好,但風很涼。幾個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前麵經過,車鈴鐺叮叮當當地響,笑聲被風吹散了。

他掏出手機,給老鬼發了一條訊息。

“劉建國。張敬之的同事,退休。查一下這個人現在在哪。”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物理樓的外牆上有一塊銅牌,上麵寫著這棟樓是哪年建的、誰捐的款。銅牌已經發綠了,字跡模糊。他想,張敬之大概在這棟樓裏待了大半輩子。從年輕的時候開始,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頭發白了,走到眼鏡片越來越厚,走到從十二樓的陽台上掉下去。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風裏散開。

手機震了。他以為是老鬼的迴複,掏出來一看,是夏晚星。

“高天陽今天下午三點在江城商會有一個內部會議。我弄到了參會名單。”

後麵附了一張照片,拍的是會議議程的最後一頁,上麵列著參會人員的名字。陸崢放大照片,一個一個地看。大部分是江城的企業家、商會理事,還有一些政府部門的代表。

翻到第三行的時候,他停住了。

“劉建國。江城商會顧問。”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五秒鍾。

然後他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撥了夏晚星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你看到名單了?”夏晚星的聲音。

“看到了。劉建國,你查一下這個人的背景。他以前是江城大學的研究員,張敬之的同事。”

“張敬之的同事?在商會的會議上出現?”

“對。沈知言剛才給我看了一封信,張敬之死之前寫的。信裏說,‘深海’計劃的核心演算法有一個漏洞,他把詳細說明放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讓沈知言去找劉建國。”

夏晚星沉默了兩秒。

“所以劉建國知道那個漏洞在哪?”

“至少張敬之是這麽認為的。”

“那他為什麽會在高天陽的會上出現?如果高天陽跟‘蝰蛇’有聯係——”

“這就是問題。”陸崢說,“要麽劉建國跟‘蝰蛇’是一夥的,要麽他是被高天陽利用的。不管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得搶在‘蝰蛇’前麵找到他。”

“你打算怎麽辦?”

“我去商會那棟樓盯著。你今天下午別去了,你目標太大。高天陽認識你。”

“你就不怕他認識你?”

“他認識我。但他不知道我是誰。在他眼裏,我隻是一個報社記者。”

夏晚星又沉默了一會兒。

“陸崢,你小心點。”

“嗯。”

他掛了電話,往校門口走。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光禿禿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掃帚。風吹過來,樹枝嘎吱嘎吱地響。

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值班老頭又看了他一眼。

“走了?”老頭問。

“走了。”

“你是記者?”

陸崢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你走路的樣子。”老頭把報紙翻了一頁,“記者走路都這樣,東張西望的,看什麽都像在找新聞。”

陸崢笑了一下。

“算是吧。”

他走出校門,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江城商會。”

車開了。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在過資訊——張敬之的信、劉建國的名字、高天陽的會議、還有那個“深海”計劃裏的漏洞。

這些東西像拚圖一樣散在地上,他手裏拿著幾塊,但不知道它們該拚在哪裏。

他隻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三點的會議,劉***出現。而那個會議,是在一棟被“蝰蛇”利用過的寫字樓裏開的。

巧合?

他不信巧合。

在這個行當裏,沒有巧合。隻有精心設計的局,和還沒來得及看穿的局。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陸崢睜開眼,看著窗外。馬路對麵有一家麵館,門口排著隊,熱氣從鍋裏冒出來,白花花的,在風裏飄散。

他想起張敬之信裏最後一句話——“如果出了什麽事,去找劉建國。”

張敬之知道自己會出事。

他提前寫了那封信,提前安排了後路。他把秘密告訴了一個人,讓那個人轉告沈知言。

但他沒想到,那個人也卷進了這場局裏。

綠燈亮了。計程車繼續往前開。

陸崢摸了摸口袋裏的錄音筆,確認還在。然後又閉上眼睛。

下午三點。

還早。

但他想早點到。在那棟樓外麵,找個地方蹲著,看看來來往往的人,看看劉建國長什麽樣。

看看他到底是張敬之留給沈知言的一條生路,還是另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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