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諜影之江城 第0126章霧散之前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5 08:13:27

陸崢迴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說是住處,其實就是報社分配的一間單身宿舍。三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但他住了三個月,已經習慣了。

他關上門,拉上窗簾,把那疊從周明遠那裏拿來的資料鋪在桌上。

一共有十三張紙。五張是手寫的筆記,六張是列印的報告,兩張是照片。他按時間順序整理了一遍,開始仔細看。

第一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2月1日。

“專案組第七次會議。參會人員:張敬之、夏明遠、顧紅英、趙鐵軍、錢衛東、孫和平、江越。議題:‘深海’前身資料模型的保密方案。張敬之提出,目前安保措施不足,建議向國安申請專職保護。夏明遠反對,認為會引來更多注意。投票結果:4:3通過。我投了反對票。——周明遠”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明遠當時也在場?他不是保安嗎,怎麽會參會?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2月15日。

“今天來了一個新同誌,代號‘老鬼’。國安派來的,說是專門負責專案組的安全。張敬之很高興,夏明遠還是不太放心。我私下找老鬼聊了聊,感覺這人還行,就是話太少,問什麽都不說。——周明遠”

陸崢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鬼,真的是那個時候就出現了。

第三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日。

“出事了。顧紅英今天沒來上班,家裏也沒人。趙鐵軍去她家看過,門開著,屋裏很亂,像是被人翻過。我們報警了,警察說可能是入室盜竊。但我覺得沒那麽簡單。——周明遠”

第四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5日。

“顧紅英找到了。死了。在江邊,泡了三天才被發現。警察說是意外落水,但趙鐵軍說,顧紅英根本不會遊泳,從來不去江邊。——周明遠”

陸崢的手微微發抖。

這是第一個。

1984年3月5日,專案組第一個人死了。

第五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8日。

“趙鐵軍今天找我,說他被人跟蹤了。我讓他小心,他說他想把手裏的一份資料交給我保管。我問是什麽資料,他說是顧紅英死前寄給他的。他還沒說完,就被人叫走了。——周明遠”

第六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0日。

“今天拍了那張合影。張敬之說,留個紀唸吧,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聚齊。照相的是老鬼,他帶了相機。拍完之後,趙鐵軍偷偷塞給我一個信封,說‘如果我出事了,這個你拿著’。我問裏麵是什麽,他不肯說。——周明遠”

第七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1日。

“趙鐵軍死了。車禍。一輛卡車闖紅燈,直接撞上了他的車。司機跑了,到現在沒找到。——周明遠”

陸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第二個。兩天之內,第二個人死了。

他睜開眼睛,繼續看。

第八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2日。

“今天我寫了一封信,模仿那個人的筆跡,約張敬之‘老地方見’。我想看看,那個人會不會出現。結果他出現了,但我沒看清臉,隻看見一個背影。很高,很瘦,走路有點跛。——周明遠”

陸崢的心猛地一跳。

那個人的筆跡?周明遠會模仿別人的筆跡?那之前那封放在檔案盒裏的信——

他忽然明白了。

那封“材料已備好,老地方見”的信,是周明遠寫的。是他模仿那個人的筆跡寫的,目的是引出那個人。

但那個人沒有上當。反而讓張敬之起了疑心。

第九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3日。

“今天張敬之來找我,說有人翻了他的辦公桌。他說他藏了一個本子,被人動過。我問是什麽本子,他不肯說,隻說要我去檔案館等他。明天下午三點,他有重要東西交給我。——周明遠”

第十張筆記的日期是1984年3月14日。

“我在檔案館等到五點,張敬之沒來。後來我聽說,他死了。墜樓。就在隔壁那棟樓。——周明遠”

筆記到此結束。

後麵是六張列印的報告,都是當年的警方調查記錄和法醫鑒定報告。陸崢一頁一頁翻過去,試圖從中找到什麽線索。

調查報告寫得很簡單。張敬之,男,四十五歲,江城市科委高階工程師。1984年3月14日下午四點二十分,從科委大樓七樓墜落,當場死亡。目擊者稱看到他一個人站在窗邊,然後突然跳下。現場沒有發現遺書,沒有發現他殺痕跡。結論:自殺。

法醫鑒定報告稍微詳細一些。死亡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分左右,死亡原因高處墜落導致多器官損傷。身體上沒有發現掙紮或搏鬥的痕跡,指甲裏沒有皮屑組織,衣物完整。支援自殺結論。

太幹淨了。

幹淨得不正常。

陸崢把報告放下,拿起最後一樣東西——那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五人合影,他昨天見過。第二張是六人合影,周明遠昨天給他看過的那張。他仔細對比兩張照片,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五人合影裏,站在最左邊的是那個方臉中年人,站在最右邊的是紮辮子的女人。中間三個,左邊是張敬之,右邊是夏明遠,後麵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六人合影裏,多出來的那個人站在最邊上,半邊身子被裁掉了。那張臉,確實是老鬼。

但還有一點不同。

五人合影裏,紮辮子的女人是笑著的。六人合影裏,她沒有笑。而且她的眼睛,看著的方向不是鏡頭,而是——老鬼。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看那個女人的臉。

顧紅英。第一個死的人。

她的眼睛裏,有恐懼。

不是普通的恐懼,是很深很深的、那種看見什麽東西之後的恐懼。

她在怕什麽?

怕老鬼?

陸崢放下放大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資訊太多了。他需要整理。

周明遠的筆記說明瞭幾件事:

第一,專案組七個人,加上週明遠和老鬼,一共九個人。

第二,1984年3月,一個月之內,三個人死了。顧紅英、趙鐵軍、張敬之。

第三,周明遠懷疑有人內鬼,於是模仿那個人的筆跡寫信,想引出那個人。但他隻看到了一個背影——很高,很瘦,走路有點跛。

第四,張敬之死前,藏了一個本子。那個本子,後來交給了周明遠。

第五,周明遠在檔案館守了三十七年,就是為了等一個能看懂那封信的人。

可是,他為什麽選中自己?

陸崢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看著那個陌生號碼。

三天後,老地方。

他還有兩天時間。

第二天晚上,陸崢約了夏晚星見麵。

地點選在江邊的一個茶館,很偏,人很少。他訂了個包間,點了一壺龍井,等著。

夏晚星準時到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更疲憊。

“什麽事這麽急?”她坐下就問。

陸崢給她倒了杯茶,沒有立刻說話。

夏晚星看著他的表情,眉頭皺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

陸崢沉默了幾秒,開口問:“你父親最後一次見你,是什麽時候?”

夏晚星愣了一下。

“十年前。他‘死’之前。”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關於他以前的工作?”

夏晚星想了想,搖搖頭。

“他從來不提。我問過,他隻說是搞科研的,後來專案解散了,就轉行了。”

“什麽專案?”

“不知道。他說是保密專案,不能說。”

陸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星,如果我告訴你,你父親當年參與的那個專案,就是‘深海’計劃的前身,你信嗎?”

夏晚星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麽?”

“你父親,張敬之,還有另外五個人,是‘深海’計劃最早的核心成員。”陸崢說,“1984年,他們七個人,負責一個保密專案。那一年,有三個人死了。你父親是倖存者之一。”

夏晚星盯著他,眼睛裏滿是震驚。

“你怎麽知道的?”

陸崢沒有迴答。他從包裏拿出那張六人合影的影印件,放在她麵前。

“這個人,你認識嗎?”

夏晚星低頭看那張照片。她看了很久,忽然抬起頭。

“這是我父親?”

陸崢點點頭。

“旁邊這個,是張敬之。後麵這兩個,是趙鐵軍和顧紅英。前麵這兩個,是錢衛東和孫和平。還有這個——”

他指著那個被裁掉半邊身子的人。

“這個人,你認識嗎?”

夏晚星仔細看了看,搖搖頭。

“沒見過。”

“他叫老鬼。”陸崢說,“國安的人。現在是我們的直接上級。”

夏晚星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是說——”

“我不知道。”陸崢打斷她,“我隻是告訴你,我查到的這些。”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

“還有別的嗎?”

陸崢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你父親,可能還活著。”

夏晚星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麽?”

“有人告訴我,你父親沒死。”陸崢看著她,“那個人,當年也在專案組裏。他守了三十七年,就是為了等一個真相。”

夏晚星的眼睛裏湧起了淚光。

“他在哪兒?”

“明天晚上,我帶你去找他。”

夏晚星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各自想著心事。

窗外的江水緩緩流過,夜色越來越濃。

第二天晚上七點,陸崢和夏晚星準時出現在檔案館門口。

門衛室裏,周明遠正坐在那裏看報紙。看見他們倆,他站起身,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三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檔案館,下到地下一層,走進那間會議室。

還是那張長條桌,那幾把椅子,那盞日光燈。

周明遠關上門,轉過身,看著夏晚星。

“你長得像你媽。”他說。

夏晚星愣住了。

“你認識我媽?”

“認識。”周明遠坐下,“她叫方慧,是江城一中的老師。1983年,你父親帶她來參加過專案組的聚會。那時候你還沒出生。”

夏晚星的眼眶紅了。

“我爸他……”

“他還活著。”周明遠說,“但他不能來見你。”

“為什麽?”

周明遠沉默了幾秒,從懷裏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等他該做的事做完了,他會親自來找你。”

夏晚星接過那封信,手在發抖。她拆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陸崢沒有打擾她。他看著周明遠,問出那個一直壓在心裏的問題:

“周叔,你為什麽要等三十七年?”

周明遠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因為我是那個內鬼。”

房間裏安靜極了。

夏晚星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周明遠苦笑了一下。

“三十七年前,我收了別人的錢,把專案組的資訊賣了出去。顧紅英的死,趙鐵軍的死,張敬之的死——都跟我有關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沾了血。”

“那你為什麽還活著?”陸崢的聲音很冷。

“因為我要還。”周明遠抬起頭,“我守了三十七年,不是為了贖罪。贖不清的。我是為了等一個人,替我把真相帶出去。”

他看著陸崢。

“那個人,就是你。”

陸崢沒有說話。

“我模仿那個人的筆跡寫信,是想引他出來。結果他沒出來,張敬之死了。我把筆記本藏起來,是想等有一天,有人能看懂。結果一等就是三十七年。”

他站起身,走到陸崢麵前。

“我見過很多人。記者,警察,國安,都來過。但他們都隻看到了表麵,沒有人發現那封信。隻有你發現了。”

他看著陸崢的眼睛。

“你不是普通人,對吧?”

陸崢沒有迴答。

周明遠笑了笑。

“不說也行。但我有一個請求。”

“什麽請求?”

“幫我找到那個人。”周明遠說,“那個真正殺人的內鬼。他叫錢衛東。”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錢衛東?那個在照片上站在後麵的高個子?

“他還活著?”

“活著。”周明遠說,“他改名叫錢明,現在是江城商會的副會長。”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江城商會。高天陽的地方。

“你怎麽知道是他?”

“因為那天,我看見他了。”周明遠說,“張敬之死的那天,我看見他從那棟樓裏出來。走得很快,走路有點跛。”

陸崢想起了筆記裏的那句話:很高,很瘦,走路有點跛。

“你當時為什麽不說?”

“說了有用嗎?”周明遠苦笑,“我一個收錢賣資訊的人,說的話誰會信?”

陸崢沉默了。

周明遠說得對。一個內鬼的話,在那個年代,確實沒有人會信。

“現在為什麽又說?”

“因為你們來了。”周明遠看著他,“真正的調查者,來了。”

他伸出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徽章。銅質的,有些年頭了,正麵刻著一個編號:0721。

“這是我的證件。”周明遠說,“三十七年前,我是國安的人。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陸崢看著那枚徽章,久久沒有說話。

夏晚星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陸崢,”她說,“我們該走了。”

陸崢點點頭,拿起那枚徽章,放進口袋裏。

他看著周明遠。

“錢衛東的事,我會查。”

周明遠點點頭。

“謝謝。”

兩個人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陸崢忽然停下,迴頭問了一句:

“周叔,你當年收了多少錢?”

周明遠沉默了幾秒。

“五千塊。”他說,“1984年的五千塊,夠在江城買一套房了。”

陸崢看著他。

“值嗎?”

周明遠沒有迴答。

他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悔恨,是釋然,還是別的什麽,陸崢看不出來。

門關上了。

兩個人走出檔案館,走進夜色裏。

江城的夜,總是有霧。那些灰白色的霧,從江麵上飄過來,漫過街道,漫過樓房,漫過一切。

走在霧裏,什麽都看不清。

但陸崢知道,霧快散了。

他握緊口袋裏那枚徽章,加快了腳步。

身後,檔案館的燈光漸漸隱沒在霧裏。

那個守了三十七年的人,還在那裏。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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