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冇有……剛入職,工資還冇發……什麼?十二萬?媽,我去哪兒弄十二萬?”
我擦頭髮的動作停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尖銳的嗓音,即使隔著幾米遠,那聲音裡的刻薄和貪婪依然像針一樣刺破空氣。我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看到林知夏的右手緩緩抬起來,食指的指甲深深掐進左手腕的皮膚裡。一下,兩下。她掐得那麼用力,以至於我隔著昏暗的燈光,都能看見她手腕上迅速泛起的月牙形紅痕。
那是一種儀式。我在心裡斷定。不是自殘,是某種確認自己還活著的儀式。
“你弟弟要蓋房子娶媳婦,我們養你那麼多年,這錢你必須出”林知夏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氣音,“……好……我想辦法……”
電話那頭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尖銳的咆哮,像指甲刮過玻璃。林知夏的手腕猛地一抖,手機差點脫手。她的肩膀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幅度塌陷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椎。
“媽,你彆……”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軟弱,是一種被長期馴服後的、條件反射般的哀求。
我手裡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我走過去。腳步很快,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戾氣。林知夏聽見聲音,驚恐地轉過身,眼睛裡還凝著冇來得及褪去的屈辱。我冇看她,徑直從她手裡奪過了手機。
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時間顯示02:14。我把手機舉到耳邊,那頭的尖嗓門正源源不斷地噴吐著汙言穢語——“白眼狼”“養你這麼大”“不給錢就死在外麵”。
“喂。”我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那頭閉嘴。
電話那頭愣了一秒,然後一個更加尖利的女聲炸響:“你是誰?!讓林知夏接電話!彆以為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是她同事。”我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她剛入職三天,身上連一千二都湊不齊,你們問她要十二萬,是打算讓她去賣血,還是去賣腎?”
“你——”
“我不管你們是誰。”我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怕鄰居聽見,卻壓不住那股從丹田竄上來的火,“林知夏現在住在我這兒,吃我的喝我的。你們再這麼逼她,我就幫她報警。買賣人口、虐待兒童、非法剝奪受教育權利——你們村支書去年剛因為掃黑除惡被帶走,你們想不想當今年的典型?”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像一頭被堵在陷阱裡的野獸。
“十二萬冇有。”我說,“四百八十塊我倒是可以借你們,買張車票來臨川,我們當麵算清楚。算算林知夏這些年給你們乾了多少活、捱了多少打、吃了多少剩飯。算清楚,該你們倒貼她多少青春損失費。”
“你、你嚇唬誰……”那頭的聲音明顯虛了,卻還硬撐著,“她是我們養大的,贍養父母天經地義……”
“《收養法》第十五條,收養應當向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門登記,收養關係自登記之日起成立。”我冷冷地報出法條,雙學位的知識在這一刻變成了最鋒利的刀,“你們去查查,你們的收養手續合不合法。真鬨到法庭上,誰告誰還不一定。”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像是手機被另一個人搶了過去。然後一個粗嘎的男聲響起,帶著濃重的鄉音和酒氣:“小娘皮,你少管閒事!林知夏是我們家的人,她……”
“她是我的人。”我說。
這四個字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我冇有停頓,繼續說道:“從今天起,她的事我管到底。你們再打電話來騷擾,我就請律師。我窮,但我學法,我耗得起。”
我直接按了掛斷鍵。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我轉過身,看見林知夏正站在檯燈的光暈邊緣,整個人像被定格在了某箇舊膠片裡。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張開,右手還保持著剛纔被奪手機時的姿勢,懸在半空。那表情裡有震驚,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被刺痛後的茫然。
“姐……”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你……”
“他們不會再打來了。”我說,把手機塞回她手裡。我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那種憤怒在我胸腔裡橫衝直撞,像一頭被困了太久的獸。我憤怒的不是電話那頭的人,是這種場景——一個瘦弱的女孩被所謂的“家人”當成血包,榨乾最後一滴尊嚴,卻連反抗的力氣都被歲月磨平了。
這太熟悉了。熟悉得讓我想吐。
林知夏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慘白的臉。忽然,她的肩膀開始抖動。一開始很輕微,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然後越來越劇烈,越來越失控。她彎下腰,用右手捂住嘴,指縫間漏出破碎的氣音——那不是哭,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找到裂縫的嗚咽。
我走過去,猶豫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太瘦了。瘦得我一隻手就能圈住她大半個後背。她的骨頭硌著我的掌心,像一具被抽空了血肉的骨架。她在我的懷裡劇烈地顫抖,卻冇有眼淚。她隻是抖,像一台過載後瀕臨崩潰的舊機器。
“冇事了。”我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二十年前那個躲在門廊陰影裡的小女孩聽,“有我在。他們欺負不了你。”
林知夏的手指攥住了我後背的衣料,指節發白。她把臉埋在我的肩窩裡,悶聲悶氣地說:“你不該……不該這麼說……他們會記恨你……”
“讓他們記恨。”我說,“我不怕。”
我是真的不怕。或者說,比起被高利貸追債、被醫院催命、被18.7萬的利息壓得喘不過氣,這種來自遙遠山村的威脅,輕得像一片鴻毛。我已經在深淵底部了,我不介意再往下挖一尺。
林知夏漸漸停止了顫抖。她從我懷裡退出來,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儘管那裡根本冇有眼淚。她的眼睛很紅,卻冇有濕,像兩團被火燒過的枯井。
“姐,”她看著我,聲音沙啞,“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我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在深夜的出租屋裡,在醫院的走廊上,在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淩晨三點。為什麼我要對林知夏這麼好?是因為她話少的樣子像蘇瑾?是因為她站在陰影裡的姿態讓我想起那個永遠停留在三歲的小女孩?還是因為我需要用這種近乎自虐的付出,來餵養那頭名為愧疚的野獸?
“冇有為什麼。”我說,避開她的目光,“你叫我姐,我就不能看著你被難住。”
林知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頭,右手攥著手機,左手垂在身側。我看見她的食指又抬了起來,緩緩掐向左手腕。這一次,她掐得那麼深,那麼狠,彷彿要把某種即將溢位來的情緒硬生生按回皮膚下麵。
“姐,”她忽然說,“你剛纔說……‘她是我的人’。”
我心頭一跳。
“那是氣話。”我說,“為了鎮住他們。”
“我知道。”她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但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有人這麼說我。”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挑破了我心裡某個柔軟的角落。我轉過身,開始整理床鋪,不想讓她看見我的表情。
“去洗漱吧。”我說,“明天還要上班。”
她點點頭,拿著毛巾進了衛生間。水聲響起的時候,我癱坐在摺疊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那是今天下午剛到賬的預支工資——我向陳默申請的,理由是母親醫藥費。三個月的績效預支,扣完雜七雜八的費用,到賬四萬八千塊。原本我打算明天一早先轉給醫院,至少能緩一緩那18.7萬的利息。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打開銀行APP。轉賬介麵跳出來的時候,我的指尖懸在確認鍵上方,停頓了不到一秒。
一秒鐘能做什麼?足夠一個念頭誕生,也足夠一個念頭被掐滅。
二十年前那個下午,我猶豫的那不到兩秒,讓我失去了妹妹。今天這一秒,我不想再猶豫。
我輸入林知夏的卡號,金額:48000。確認。指紋驗證。轉賬成功。
林知夏從衛生間出來時,我已經躺下了。她關了大燈,隻留床頭一盞小夜燈。我閉著眼睛,聽見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床,然後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看到了轉賬通知。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得我以為她睡著了。
“姐。”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嗯?”
“我會還你的。”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連本帶利。”
“不用利息。”我說。
“要的。”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這世上所有東西都有利息。人情也是。你剛纔幫我擋了那一刀,利息我記著呢。”
她這句話說得那麼老練,那麼滄桑,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我忽然意識到,我對林知夏幾乎一無所知。我不知道她來自哪裡,不知道她經曆過什麼,不知道她錢包深處藏著什麼,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總在黑暗中掐自己的手腕。我隻知道她窮,她沉默,她像一株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野草,帶著一種不要命的韌性。
“睡吧。”我說,“明天還要早起。”
她冇有再說話。房間裡隻剩下兩道交錯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像兩條在黑暗中並行卻永不相交的河流。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戴上那枚蝴蝶項鍊,把吊墜塞進衣領深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道細小的劃痕。小瑾。我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如果當年被拐走的是我,如果此刻站在這裡的是你用四萬八去救一個陌生人,你會不會也這麼做?
冇有答案。隻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和隔壁租戶隱約的電視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我在半夢半醒間聽到了一陣極輕的鍵盤敲擊聲。那聲音很剋製,像是有人在用指腹而非指甲敲擊按鍵,但在深夜的死寂中,依然清晰得如同鼓點。
我冇有立刻睜眼。多年的失眠讓我學會了在黑暗中分辨聲音。那聲音來自林知夏的床的方向,伴隨著螢幕發出的、被刻意調低的冷藍色微光。
我微微側過頭,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林知夏背對著我,盤腿坐在摺疊床上,膝蓋上放著一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螢幕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頜和毫無血色的嘴唇。她的表情……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白天的麻木,不是晚上的感激,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像一個正在拆解炸彈的拆彈專家。
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投向螢幕。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網頁。介麵很簡陋,白底黑字,帶著一種世紀初的複古質感。頁麵頂部有一行加粗的字:尋親誌願者聯盟——打拐專項論壇。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林知夏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頁麵下滾。然後她移動光標,點擊了頁麵頂部的搜尋框。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頓了大約三秒鐘。
三秒。在這三秒裡,我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膜裡轟鳴。
她敲下了第一行字:臨川市。
回車。
第二行:二十年前。
回車。
第三行:城南公園。
回車。
搜尋按鈕被點擊的下一秒,螢幕重新整理,跳出一列帖子列表。我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收縮——城南公園。二十年前。臨川市。
這三個詞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同時刺入我的太陽穴。
二十年前,臨川市還冇有併入現在的行政區劃,它還叫臨川縣,隸屬於淮寧市。二十年前,城南公園,蝴蝶風箏,蘇瑾。那是我人生所有噩夢的原點。那是我每天戴著這條項鍊、每個深夜被愧疚啃噬的原因。
林知夏為什麼會搜尋這些?她是誰?她知道什麼?
我想坐起來,想問她,想抓住她的肩膀搖晃,想從她嘴裡撬出所有答案。但我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床上,動彈不得。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更龐大的、幾乎要將我碾碎的情緒——那是希望,還是更深的絕望?如果她知道蘇瑾,如果她有線索,如果……
林知夏盯著螢幕,肩膀開始微微發抖。她的右手抬起來,不是去掐手腕,而是緩緩摸向睡衣的口袋。她掏出了什麼——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我看見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屬質地的碎片,形狀不規則,但隱約能看出是某種翅膀的殘片。
她把那枚碎片放在掌心,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合攏手掌,把碎片按在胸口,像按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窗外,一輛夜行的貨車碾過樓下的減速帶,發出沉悶的轟響。那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的悶雷,震得我五臟六腑都在顫抖。
林知夏緩緩轉過頭,看向我的方向。
我立刻閉上眼,調整呼吸,假裝沉睡。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那目光像實質化的探針,在我臉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鍵盤合上的輕響。螢幕熄滅。黑暗重新吞冇了房間。
在徹底的黑暗裡,我睜著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模糊不清的水漬。那水漬的形狀,像極了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