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蕭珩頷首,他倒不曾多言,隻循著姬明昭的輕巧利落、卻又十分認真地點了下頭。
得了答覆的姬大公主沉默著繃緊了唇角,許久才終於順過了胸中梗著的那口氣來,再看向那一灘爛泥時的表情也不由變得愈發覆雜。
——已知先太子及五大派滅門一案都發生在永靖三十四年。
而這通玄觀自永靖三十五年的某一月起便徹底遭人廢棄。
而她方纔不慎踩到的那根骨頭,瞧著像是根三兩歲孩子的小腿脛骨。
也就是說……這孩子隨著他的爹孃被人一起抓進這地牢裡的時候,許還不滿週歲。
——還是個剛降世不久的、才幾月大的嬰孩。
他們當初竟連這樣剛幾個月大的孩子都不肯放過。
所以她纔會感到有千萬分的噁心!
姬明昭想著麵色不住又隱約泛了霜白,她緩了緩,片刻後終於仔細調整好了呼吸,轉而翻手一劍,動作迅捷卻堪稱輕柔地將那一灘橫在道中、混合了碎布與骸骨的泥濘掃去了一旁。
她今日是冇法子將他們都帶出去了。
但她也不想裝作冇看到一般,再自他們身上毫無負擔地踩踏過去。
“走吧。”細細清理好地麵的姬明昭回首與人招了招手,遂顧自大步流星地向前行進。
越往那地牢的縱深之處走去,她便越能拚湊出更多的、從前那些弟子們曾在這牢中遭受過的磋磨的細節——譬如那牢房裡堆積著的累累白骨;譬如那一團一團、躺在白骨邊已然鏽蝕了多時的,幼童小臂粗細的鐵鏈。
再譬如,那些早便發青發烏了的、散落了一地的五寸銀針。
怪不得……
那出身於五大派的弟子們分明個個精通武藝,崔謹時等人當年卻一直未曾搜尋到半個能自行從這地牢裡逃出來的江湖人士。
——被封了丹田又鎖了琵琶骨的人,哪裡能掙脫得開這鐵製的囚牢呢?
姬明昭稍顯痛苦地閉了眼,那種幻聽一樣的尖叫嘶嚎似乎又自她耳邊湧起來了。
可她很快便再冇了心情去計較這些——在穿行過一條漫長而陰暗的小路後,她終於在那地牢的儘頭找見了老國師等人做實驗時遺留下的邪術陣法。
她看到有一張玄鐵支援成的扶手大椅被人深深釘進了地麵,其上又綁縛著數根牛筋製成的繩索——那椅子就那樣端端正正地立在了某種她不認得的陣法中央。
那大椅頭頂的穹窿上有玉石嵌就的星辰日月,地麵上又有以泥沙青苔連綴繪製而成的大鄢地圖。
——這看著倒真像極了是在這一方小地牢裡,又造出了一個縮小了數倍不止的大鄢。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用“國運”換得以“長生”?
……真陰損呐。
一國的氣運,哪裡是一介尋常武人能承受得了的?
那被綁縛在了椅子上的弟子定然要不了多久便會因疼痛與恐懼而本能地掙紮起來,可牛筋製成的繩索不會輕易為人掙脫,它隻會越掙越教那炮製好的牛筋越發深深勒進椅上人的皮肉。
——她現在甚至有些懷疑,當初那些被他們抓來充作試驗品的弟子,到底真是被一國大運撐了個“爆體而亡”,還是被這些繩索生生勒死的。
“……蕭懷瑜。”少女低垂著的眼睫悄然顫動了一瞬,她捏著劍柄的五指已然化作了一片慘白,“我的力氣可能不太夠……你能毀得動這椅子嗎?”
——單用內功去劈,她倒還能毀動,但她的內力一向來得霸道凶猛,這椅子又明顯是由玄鐵製成,她怕自己收不住內功,反讓這整座地牢都一同崩塌了來。
那就不美了,她還冇能把他們的屍骨都帶出去呢。
姬明昭話畢定定盯緊了身後人的眉眼,蕭珩聞此稍一衡量,遂頗為謹慎地一收下頜:“不確定,但微臣可以試試。”
“好,你來。”姬大公主應聲點頭,言訖後退著給他讓出了一條路來。
少年人圍著那玄鐵大椅繞了幾圈,繼而嘗試著借用內功與寸勁兒,攥著那椅子的兩腿重重往上一提——
重近百斤的鐵椅霎時被那寸勁兒震得崩碎成了幾截,便連被人一併埋進地裡的釘子也隨之崩出來了大半。
滿地的木灰鐵屑刮花了那由泥土和青苔堆疊而出的大鄢輿圖。
姬明昭抓過蕭珩的手腕上下瞅了瞅,見他掌心除了微有些發紅腫脹之外便再冇什麼異常了,方安下心來,命他稍稍後退兩步,自己則抄起長劍,動手剜起了穹窿上鑲嵌著的那一顆顆美玉。
“你兜裡還有地方嗎?”上手剜了滿一把玉石的姬大公主突然開口,蕭懷瑜循聲一愣,隨即忙不迭飛速點點腦瓜:“有,還挺大。”
“那成,你把這些裝著。”姬明昭道,一麵回身將那把玉石塞進了少年人掌中。
蕭珩回想著他們方纔在地牢裡看到的景象,轉眸又瞥見掌中那堆被泥土掩埋了二十餘年、至今猶自溫潤如初的玉石,不自覺便狠狠打了個寒戰:“殿下,您要帶著這些出去乾嘛?”
“賣了還錢招兵買馬啊。”忙碌著的姬大公主頭也不回,“我看這玉的品相還挺難得的,能賣出去不少銀子呢!”
“……話雖如此,”冷不防聽見這理由的蕭懷瑜麪皮子微扭,“但您確定這玉賣出去之後不會出什麼問題嗎?”
——它好陰啊!陰得連他這個什麼都不懂的,都能感覺到,攥著它的時候,他背後有一股子一股子的寒氣了!
“不確定啊。”姬明昭眨著眼說了個不假思索,“我又不是真道士,我哪知道它賣出去會不會出事?”
“那您就這麼給它們賣了會不會不太好……”蕭珩猶猶豫豫——他有點怕買了他們家殿下的玉的人不等回家就先倒黴。
屆時他們若是跑來找她退錢賠款……她這給還是不給?
“不會,我可以托人把它們都帶去戎韃,賣到戎韃的王廷裡麵。”姬大公主提著劍說了個理所當然,“賣貴一點——不出事,那就當是咱們大賺了一筆;真出事了更好,算咱兵不血刃。”
“好了,蕭懷瑜,你快彆糾結那些冇用的了,過來幫我摳摳這塊最大的玉——這傢夥我撬了它幾次都冇下來,也不知道後頭是不是還連著什麼東西。”
少女嘟囔著癟了嘴,蕭珩聞此連忙答應著幫她摳翹起了那塊拳頭大赤紅美玉。
“見鬼……這怎麼還真摳不下來,後麵真連東西了吧?”與那玉石搏鬥了一番仍舊敗退了的少年人皺起眉頭,他盯著那玉琢磨了片刻,索性自懷中翻出來隻不足尺長的匕首,而後對著那赤玉的後方大力一撬——
結果玉冇掉,一旁的石牆倒是先裂開了個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