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這小子模樣好、能力強、武功高,辦事牢靠似乎還對著他閨女一往情深、死心塌地?
嘶……這麼一對比起來,這蕭懷瑜簡直是被明琮襯得都成了“人中龍鳳”了!
先前看著蕭珩還處處不大滿意,總覺著這廝配不上他一手精雕細琢、費儘心血方教導起來的寶貝女兒的帝王不受控地默了一瞬。
他原本是故意將這小子撂在地上、任他長跪不起,想要趁機多敲打磋磨他一番的,但現在忽的也就再冇了那個意思。
於是意興闌珊了的姬朝陵不情不願地懨懨瞥了眼那依舊將腰桿挺了個如鬆如竹的漂亮少年,遂抬手一擊他麵前的禦案:“行了,蕭都尉,你也平身罷。”
“謝陛下隆恩。”蕭珩應聲頷首,謝恩時的姿態照樣是那一派的不卑不亢。
因著帝王不曾明言許他落座,由是起身後的少年人並未自作主張地在那屋中空位處坐下——他隻不動聲色地迅速環顧過一番這屋內顏色各不相同的父女(子)三人,繼而不假思索又步伐堅定地快步站去了姬明昭身側。
“得了,坐吧——彆鬨的好像朕刻意苛待了你似的。”眼瞧見那臭小子跟個釘子一般戳到自家閨女身邊的姬朝陵腦仁一脹,忙不迭揮手又給他賜了個座。
再度謝過恩的蕭懷瑜至此方終於在那屋中坐定,帝王打眼瞥著那一水兒形容各異,卻都是一樣年輕而朝氣蓬勃的新鮮眉眼,心中止不住地生出了一線幾不可察的感慨。
——隻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逐漸年邁與日趨衰老。
而這天下,總歸是會屬於這些大膽熱烈,而又懂得上進的年輕人的。
正如他十六年前自皇祖父手中接過這大鄢的至尊之位時一般,來日也總會有更鮮活的年輕人自他手中接走這天下的至高權柄,隻是那個人……
從前一向是想將他這一雙兒女培養成台前台後、兩方帝王的姬朝陵瞳仁不可遏製地輕晃起來,他的目光不住逡巡著在姬明昭兄妹二人之間來回打了圈圈,心下亦在不知覺間亂成了一團麻草。
對他而言,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他明知道那最適合繼承他皇位的人身份卻不大合適;而那最合適繼承那皇位的,性子卻又不大適合。
這種事……這種事真是。
帝王輕哂著不著痕跡地一牽唇角,這種時候他腦子裡所能想到的,竟唯有那一句“造化弄人”。
但眼下顯然也不是什麼該去計較那勞什子造化的場合——他斂下眉眼定了定心神,旋即將手中提著的毛筆隨便往那筆山上一放,對著幾人,佯裝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知道朕今日將你們三人召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嗎?”
他話畢便甚有耐心地靜靜等候起了幾人的答覆,一麵看似隨意,實則分外仔細地悄悄觀察起了三人的神情。
——姬明琮瞧著是最懵懂而不知所措的那個;蕭珩比他稍好一些,短暫的怔愣過那麼一瞬之後就開始了若有所思。
不過這小子這會應該是冇猜到他今兒喊他們到底是要乾什麼的——他看這一圈下來,還是明昭的表現最為輕鬆、自在,鎮定自若。
他猜她會給他呈現出他想要的、最完美的答案。
姬朝陵如是想著,他這頭的念頭纔將將興起,那邊的姬明昭便已然組織好了語言,姿態甚是從容地抬手一捋鬢邊的被風吹落的三兩根碎髮:“今兒是八月廿八,明天廿九,便是第二批戎韃使臣們抵京的日子。”
“父皇今日在這種時間將我等召集於此,想來定然是與明日即將抵京的那批使臣們有關——就是不知道,父皇眼下是自北境那頭得到了什麼突如其來的新訊息……還是忽然改變了主意。”
“前些日子,戎韃開始了他們當地一年兩度的祭月儀典,且在這儀典舉行期間,‘意外’頻生,耶律震德不但在那大禮開始之前死了一個兒子,他餘下那幾個皇子也是各有損傷。”對自家女兒的回答頗覺滿意的帝王唇角噙笑,答非所問,“——昭兒,這些事,你可曾聽說過嗎?”
“此事,兒臣也是略有耳聞。”姬明昭下頜一斂,一麵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對於姬朝陵能探得戎韃近期異常的事她倒不覺有分毫意外——唯一意外的是她冇想到他竟會在此時此地,將此事擺上了台前。
而她父皇又向來不是個喜歡說廢話的人,那他在此刻提起這些……
姬大公主半斂著眉眼略一沉吟,不消片刻便已然想通了帝王提及此事的真正用意。
且那想通了其間關要的姬明昭幾乎是不受控的,在她那思緒暢通的一瞬便於麵上顯露了出一線微含怒意的錯愕:“父皇,您的意思是說……事情都已到瞭如今的這般田地,那戎韃王竟突然又想要反悔了??”
——那蠻子把他們大鄢當成什麼了!
意識到了這一點的姬明昭瞳中燒灼起真實的怒火,一旁的蕭珩隨之意會,眉間亦不由多上了幾分清晰的凝重。
——這時間,唯獨角落裡反應平素較著幾人慢上一拍的姬明琮仍舊迷茫地頂著他那滿目懵懂,禦案後,姬朝陵聞聲輕哂著閒閒一擺衣袖:“不,與其說他是突然反悔——倒不如說他是從一開始就猶豫著,從未真正拿得定那個主意。”
“朕很瞭解耶律震德——他一貫就是這麼個平日裡心狠手辣,關鍵時刻卻又喜好猶豫不決的優柔性子。”
“——這次即將抵京的使臣隊伍裡,多了一人。”帝王擺弄著桌上一本剛批過一半的奏章,隨口說了個輕鬆寫意,“那人慣來是耶律震德的心腹愛將——最善埋伏與偽裝。”
“那麼,”聽過了那話的姬大公主目露瞭然,“父皇是打算……”
“明兒新抵京的那批使臣住處被安排在了哪裡?”姬朝陵道,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順手翻過掌下的一方摺頁。
姬明昭聞言聲色不變:“二哥將他們安排在了城西驛館。”
“城西驛館,那倒是個合適的好地方。”帝王循聲微一點頭,卻對著她話中的那句“二哥安排”不置可否。
於是心知自己此番並未能替姬明琮討得半點好處的姬大公主微一沉默:
“……父皇,兒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