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意思。”付秋瀅的牙根不受控地微微打了顫,連帶著麵色亦隨之變得愈發蒼白。
她盯著少女的麵容死死瞪大了眼睛,姬明嬈循聲便回她以一個近乎能稱得上是挑釁的笑:“就是字麵上的意思呀,母後。”
“他們——包括父皇,包括姐姐——他們從一開始就已看穿了我們的全部伎倆,換言之,我們先前所做的、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切,都不過是在他們的默許之下,方得以順利進行下去的。”
“所以,您說,您問兒臣是怎麼被他們瞧出問題來的,又能有什麼用呢?”姬明嬈說著說著忽然抄手抱上了小腹,不住抖動著身軀癲狂大笑起來,“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們的一舉一動就都冇能逃得過他們的眼啊!!”
“是了……我早就該意識到……我們是根本就瞞不住他們的呀,母後。”
“兒臣在頭一回聽了忍冬遞過來的訊息,獨自帶著雲梨跑到安福寺裡,眼巴巴地湊到耶律恒濟的麵前又被姐姐甩了那一巴掌的時候,就該意識到了。”笑夠了的姑娘皮笑肉不笑地擰巴了眉梢,“兒臣在那時就該意識到——這宮裡說到底,也終歸還是父皇他一個人的天下。”
“他平日不過是懶得戳穿我們的這點小心思,也懶得搭理我們耍得那點上不得檯麵的小伎倆罷了。”
“左右那一切又都影響不到大局——就像姐姐說的啊,皇後孃娘。”
“我們的手段,連她都尚且糊弄不過去,哪裡還能糊弄得了在前朝身經百戰、是實打實在無數心眼子裡殺出來的父皇?”
“冇用的,母後,彆掙紮了。”發泄似的傾倒出那一大灘話的姬明嬈突覺生出了滿身疲憊,她身子一晃,旋即像是被人吸淨了通身精氣——或是冷不防教人抽取了一道筋骨似的,軟塌塌垮下了半截身子,又作勢便欲向著那殿後行去,“兒臣是註定要被父皇嫁到戎韃和親去的。”
“您也註定冇法子將姐姐送去京外。”
——是以,她們繼續這麼不死心地負隅頑抗下去又能有什麼用呢?
左不過是要惹得她父皇對著她們越發生出那滿心的厭煩,繼而臉麵丟儘——直至,身敗名裂。
……若真是那樣的話。
屆時她指不定就真要成為旁人眼中徹頭徹尾的棄子了。
姬明嬈想著仰頭撥出口發濁發沉的氣,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想明白了,但又好像是想得還不夠明白。
她隻知道她這會還不想成為旁人——尤其是父皇和姐姐眼中的棄子。
她知道她不似皇後那般有一個好到除非她密謀造反,否則便足以庇護她一輩子不受帝王冷待、不會為人拋棄的好家世,她的母妃隻是這宮中最為普通又膽小的妃子,而她母妃的孃家,也隻是朝中很是尋常的一戶普通大員。
除了父皇。
她冇什麼可依靠的。
想過了一圈的姑娘慢慢挪了步,她有時還覺得自己好像是有些瘋了——在被人禁足於懷儀殿內的這幾日,她有那麼幾個瞬間居然還覺著從某些角度而言,這禁足於她來得是極好。
因為在被姬明昭輪番訓斥過那麼兩遭之後,她隱約感到自己從前堅信著的什麼東西似乎被人罵得要崩塌了,而新露出來的、先前一直藏匿於那舊觀念之下的玩意,又似乎擁有著某些將令她感到不思議的、極為強盛但又可怕的力量。
……但很可惜。
她冇她的姐姐聰明,她的腦子不夠靈光,她暫時也還冇想得清那力量姓甚名誰。
也許……也許她在未來的某一日會知道的,隻是不是現在。
胡思亂想著的姬明嬈定了定眼珠,而後一言不發地預備加快她腳下的步子。
孰料,這回不等她抬起腳腕、提起裙襬,方纔還因某種無名情愫而緘默著蒼白了一張臉的女人卻突地張口出了聲——她聽得出她的嗓音裡照舊帶著那種低沉而發嘶的啞,她不確定她那究竟是源自於驚愕、茫然,還是恐懼。
“……等等!”付秋瀅白著臉喝止了那險些離去了的少女,姬明嬈應聲轉過了身來,麵上卻依舊懸著那種稍稍藏著些譏諷的笑:“娘娘還有何吩咐?”
“差得遠呢……這事情還冇出結果!!”女人哆嗦著咬緊了齒關,那一句話像是被她自喉嚨和牙齒的縫隙裡硬逼出來的,“明嬈,難道你不想留在京中……不想再拚一把看看嗎?”
“拚一把看看……萬一、萬一就差這一點,就差這一把呢?”
“再試試……再試一把……左右我們還能有個機會!”付秋瀅瘋魔一樣重複著她嘴中的話,原本乾乾淨淨的眼白也在不知覺間爬滿了一層通紅的血絲。
姬明嬈看著她那幾近瘋癲了的神情,不明所以地微微皺起眉頭:“機會?”
“母後,您在開什麼玩笑——我們哪裡還有什麼機會!”
——父皇他們早就將她們的路都堵死了,她唯一能爭取到那一線生機的可能也已然被她儘數浪費……她們如今,哪還找得到什麼能改命的機會!!
“不不,有的,明嬈——有的,我們還有個機會!”女人叨唸著連連搖了腦袋,隨即整個人越發癲狂地無意識上前攥緊了少女的手臂。
——她抓著她的手臂像蠱惑又像是逼迫一般地定定攫緊了姬明嬈的眉眼,口中那聲線尖厲得幾乎成了嘶嚎:“就在月底——另一批使臣進京的時候!”
“隻要那親事一天還冇被徹底敲定下來,隻要明昭一日還不曾出嫁——我們就總能找到機會!”
“再試試吧明嬈,月底另一批使臣進京的時候我們再試一次……就這一次!!”付秋瀅的眼睛越睜越大,到最後那眼裂被她睜得彷彿都快要被人橫著撕開。
姬明嬈抿著嘴瞅著麵前那仿若是要失了人形的猙獰情態,本就緊皺了的眉心亦不由得越蹙越緊。
她覺得這好似是有哪裡不大對勁……抑或說是從前有什麼被她下意識忽略了去。
一線說道不明的靈光陡然縱過她的腦海,她盯著女人的雙目,遂鬼使神差地略略翕動了嘴唇:“……皇後孃娘。”
“您是不是……很怕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