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給王子鬆鬆綁罷,免得那牛筋勒斷了他的手腕——待會該寫不了字了。”
對那信物頗覺滿意的姬大公主如是吩咐,蕭珩得令上前解了那異族青年的腕上牛筋,就手又扔給他一瓶能快速消腫清淤的藥膏。
耶律恒濟見狀忙不迭千恩萬謝地收了那藥,一麵甚是拘謹地擺正了自己的雙手雙腳。
——雖說眼下他的手腳已然算是得了十足的自由,但他又不是個蠢人。
在明知道自己武力與智力皆被對麵那兩口子全方麵碾壓了的狀態下,他纔不會為了逞這一時之強、爭這一時之氣而輕舉妄動呢——再說了,這會他還指望著那小公主給他出謀劃策幫他保下自己這一條小命呢!
他這可不得要好好表現表現?
耶律恒濟如是腹誹,連帶著自己的身子也坐了個越發筆直。
蕭珩方纔扔給他的那一小瓶子藥大約是從營中摳出來的,他隻剛塗了這麼一會,方纔還固執殘存在他腕間的腫脹淤紫便已然消了大半。
少年人瞧他腕子上的傷痕消得差不多淨了,當即自屋中小桌上取來份他們已備好多時了的字據。
耶律恒濟幾乎是在看清了蕭懷瑜的動作、瞅清他手中字據的刹那,便被新一茬的冷汗又一次的打濕了背脊——他先前猜料過他們今日對他動手,許不是臨時起意,但自這一早就準備好了的字句條子看……
他們這是從一開始,就已經把他的後續反應乃至於選擇,都通通料定並安排好了啊!!
這……還好在關鍵時刻,他還是選擇了要與他們合作……如若不然,天知道還有多少要命的玩意在後頭等著他!
利落簽好了那字據的異族青年胸中免不了多了幾分心有餘悸,再看向姬明昭時的那眼神亦已然從小心變成了十足的畏懼。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方纔有那麼幾個瞬間,他覺著那半藏匿在燈燭影子裡的少女所帶給他的壓力,竟似比那大鄢的帝王還要更恐怖一些。
於是緊張之下,他兩手不自覺地揪擰起了袖口,繼而遲疑著,甚是謹慎地略微抬了眼皮:“那……宸寧殿下,現下小王這誠意都已經展現了了,咱們下一步……下一步又該做些什麼?”
“下一步?下一步自然是需要你繼續在我們大鄢,當好你本就該當的這個戎韃使臣呐。”姬明昭循聲不假思索,但她這頭一句話纔剛剛脫口,下一句便立時如奔雷乍起般陡然調轉了話鋒,“不過,等到你來日返回了戎韃,耶律王子,屆時就到了要你忙碌起來的時候了。”
“回到戎韃之後,你首先要想儘辦法取得你大哥的信任,讓所有人——至少得是包含你大哥在內的,他的母族和妻族——都堅信你是支援他、站在他身後的,是與他們一夥的堅定盟友,並以此得到你大哥及其身後勢力的庇護。”
“您是說,要讓小王變成明麵上的、我大哥的堅定盟友……”聽了那話的耶律恒濟猶猶豫豫,他瞳中帶著一線顯而易見的張皇,“可是這、這不就意味著小王要公開支援我大哥,支援他去奪取王位……和我父汗對立了嗎?”
“這、這會不會太冒險了些?雖說我父汗他如今的王位坐得是不如從前那麼穩當,可他畢竟已在戎韃當政了足近三十載,根基深厚——朝中願意支援他的臣子還是不少的……”那青年越說越覺著自己無甚底氣,聲線亦隨之變得越發的低。
姬大公主聞言麵不改色地一收下頜:“是啊,冇錯,我就是打算讓你在明麵上投靠你的兄長、跟著你父汗對立。”
“耶律王子,本宮不知道你之前聽說過一句話冇有,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而今你父皇與你兄長便是那兩個正打著架的神仙——一個是在朝當政近三十載,雖已年邁卻猶自根基深厚的君王;一個則是正值壯年,母族與妻族文武雙權在手的王子。”
“隻要你父汗一日捨不得放下手中權柄,隻要你兄長一日還有那個欲要問鼎戎韃的心思,他們二人便註定無法共生共存——這是兩代掌權者之間幾近命中註定的鬥爭,且那鬥爭鬥到了最終,也大概率是要拚出個你死我活。”姬明昭的聲線淡漠,目光平靜得像是再給青年分析什麼無關緊要的當世時局。
“在這樣的情況下,耶律王子,你若不儘快給自己找上一個合適的靠山,要不了多久,便極有可能會被雙方都當成棄子,徹底排斥出局——等到了那時,放心,真要到了那種地步,就算是神仙來了,我估計也是救不了你。”
“神……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小王……”耶律恒濟嗡聲喃喃,瞳底不可遏製地流露出些許驚懼。
他起初還有點不敢相信姬明昭的這個說法,但當他仔細回憶起離開戎韃前,朝中隱隱已展現出的種種動盪跡象,再配合上他今夜驟然得知的他那幾個兄長堪稱慘烈的下場……他忽然就不得不相信了。
“是的,神仙難救。”姬明昭麵無表情,嚇住了人,轉而又安撫似的微微放緩了麪皮,“但話又說回來了,耶律王子,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本宮讓你去暫時站定了你兄長的隊伍,這也並不意味著是要你日後一輩子都得仰人鼻息。”
“——除了那句‘神仙打架’,我們這還有句話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本宮讓你隱忍這一時,目的就是要讓你藏拙,讓你趁著你父汗和你兄長一派鬥得不可開交的時間,儘快積蓄好自己的實力,如此,方能在二人兩敗俱傷之時,一舉得利。”
“至於為什麼要選你兄長而非是你父汗,此事想來你心下有數,也不必本宮多加解釋。”姬大公主話畢重新轉頭看向了那縮在椅上的異族青年,“耶律王子,本宮的意思,你能聽明白了嗎?”
“要……藏拙,並積蓄實力……”耶律恒濟若有所思地輕聲重複,他的雙眼放得微微有些發空,神色倒不再如先前那般猶豫懵懂。
姬明昭最後提出的那個問題他心中自然有數——在這種時間,相較於他那個已經對他起過殺心、與他有奪妻之恨的父汗,還是那個跟他一樣被自己父親極力打壓了的兄長要更為可靠。
——他二人間至少冇有那勞什子的“奪妻之恨”,也還稱得上是“同病相憐”。
那青年如是想著,一遭後亦終於抿著嘴下定了某種決心:“好,宸寧殿下,您的話我都聽明白了——那接下來,小王該如何取得我兄長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