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王子,你看本宮的這個提議如何?”
姬明昭那兩句話說了個極儘溫柔,每個字裡都似沁上了冒了蜜的誘惑。
耶律恒濟聽罷,麵上亦不由出現了片刻的恍惚——身為一國王族,他十分清楚姬大公主方纔那話,尤其是有關“賑災”和保留權力結構、生活習慣的那兩句,對他們這些戎韃人而言究竟有多重要又難得。
畢竟戎韃境內絕大多數手工產業的工藝水平遠落後於大鄢,雖一時還稱得上兵強馬壯,又有中原罕見的各式絕世良駒,卻經年受困於雪凍災害,加之如今他父汗眼見著便要奔著那“年老昏聵”的方向去了,長此以往下去,他們戎韃保不齊在未來的某一日就真要被人滅了去——那倒還真不如趁著草原對著彆人還尚有些用處的時候,及早傍上個牢靠些的君主國,起碼百餘年內都不必再憂心什麼**天災。
但同時,他作為一隻活的、自草原那種地方生長到這麼大的動物對危險的本能警惕,又在不斷提醒著他——它提醒他,這樣豐厚的條件背後必然有詐,他們中原人多好耍些常人輕易覺察不到的可恥心計。
他若就這般隨意答應了麵前這黑心小公主的要求……說不準,一個不慎便要令他們整個戎韃都墮入了萬劫不複之地。
想到了某種可怕可能的青年不受控地打了個哆嗦,遂晃晃腦袋,對著姬明昭假意露出了個飽含歉意的眼神:“殿下給出的提議的確十分合理……條件也甚是豐厚。”
“但很可惜,戎韃並非是小王一人的戎韃,小王本身也並無那等要稱王稱霸的心思。”
“是以……”
耶律恒濟故作為難地緩緩拖長了尾音,他那話並未說完,卻已然能讓人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猝然被人婉拒了的姬大公主聞言倒不曾覺著氣惱,她隻眉眼含笑地對著那異族青年微一咧嘴,繼而佯裝可惜地略微站正了些身子:“是嗎?看來本宮與耶律王子之間,倒是真冇這個能當盟友的緣分了。”
“不過,耶律王子,咱們之間的合作雖未達成,本宮在此卻也不得不額外多提醒你一句——”
本已做好了又要遭上一頓皮肉之苦、卻愕然發現對麪人竟渾不曾生氣的耶律恒濟詫異揚眉:“哦?殿下對此還有何見教?”
“見教還說不上。”姬明昭剔著指甲隨口說了個漫不經心,“隻是耶律王子,本宮想提醒你,即便你今日拒絕了與本宮的合作,那也並不意味著貴國來日就一定是安全的——”
“貴國極有可能,終竟會在幾年後的某一日變成大鄢的屬國,且到那時,能被我們陛下派到你們草原去的‘上位者’,許還比不上令尊的手段來得‘柔和’。”
“——屆時,貴國臣民的處境,也必然會要比本宮方纔所述——乃至是比今日——都要更加艱難。”姬明昭話畢慢悠悠盯上了耶律恒濟眼睛。
後者聞此先是一驚,而後不可置信地茫然睜大了雙目:“宸寧殿下,您這話……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都是字麵上的意思。”姬大公主麵不改色,那語氣照舊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故事,“耶律王子,你或許還不大瞭解本宮的性格——我這個人一向不大喜歡與人過分拐彎抹角,說話也多是些字麵上的意思。”
“就比如,方纔的那句……”
“耶律王子,你又在今夜的宮宴上注意到過我三弟嗎?”姬明昭忽的冇頭冇尾地問出一句,末了還不忘補充了下姬明彥的具體座次,“他就坐在本宮的右手邊上……與你中間隔了倆人。”
“殿下的三弟……那也就是貴國的三皇子了。”耶律恒濟細聲呢喃一句,一麵在姬大公主的引導之下,無意識回憶起那尚未加冠的少年人的模樣。
那張與他無端便有幾分相像、與大鄢人截然不同的寬闊麵容冷不防便竄入了他的腦海,他心臟遏製不住地驟然一縮,霎時便驚慌失措地放大了瞳孔!
“等等,你們大鄢的皇子他怎麼會?!!難道他的母親是……”
“不,他母妃是出身於我們京中武安伯府的千金小姐,她是個十足十的大鄢子孫。”見他那驚恐樣子、猜料他已經意識到了某些問題的姬明昭唇角噙笑,她這會稍帶著些居高臨下意味地欣賞起了那異族青年麵上張皇無措的神情,一邊又不著痕跡地引著他向更深處思考。
“但在我父皇登基之初——也就是十五六年前,在永靖三十六年還未結束,或是靖安元年剛開始的時候。”
“我記著,本宮先前好似是聽夫子們說過,彼時我們鄢戎兩國的關係還算是不錯——貴國當年也曾派出過一隊使臣,來京城慶賀我父皇登基。”
“那時……那個領頭的使臣是誰來著?”姬大公主半真半假地扶了額頭,作出一副極儘苦惱之狀,“耶律王子,想來依著你如今的年紀……你對當年那件事,應當也能還有些印象罷?”
“十、十五六年前的那次出使……”耶律恒濟的眼珠又一次的渾噩起來,他皺著眉頭努力思索了半晌,良久後竟還真讓他覺出了某些異常。
——十五六年前他雖還隻是個四五歲的孩子,卻已然能對周遭正發生著的事產生些模糊的印象。
他記得那年有段時間,他額布格(外祖父)的確是作為使臣離開了草原,他額客為此還曾擔憂過好長時間……並且,最重要的,他父汗在他額布格他們出發後不久,便也跟著突然失去了蹤跡!!
當時……當時宮裡的巫醫們稱他是一時抱恙,將自己鎖在宮中養病去了,可如今想來……
耶律恒濟的身子登時哆嗦得比方纔更厲害了,他竭力忍了又忍,老半天方纔剋製住自己胸中想要尖叫、想要嘶嚎的那種崩潰衝動。
比他父汗打算處理掉他們這幾個兒女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他父汗竟然極有可能還擁有其他的、流落在外的血脈。
且那血脈不但不曾為人銷燬,反倒是被人刻意培養成了一個隨時都有可能紮向草原,乃至顛覆掉整個戎韃的特殊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