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卻之不恭,那小王便先在此謝過殿下的好意了。”
青年聞此微一躊躇,卻也終竟不曾拒絕,隻點頭應了,拿過那帕子又在自己的前襟上胡亂擦了擦。
被茶水浸透了的帕子,自然是不能再還給姬明嬈了,但他又不好隨意收人家未出閣的姑孃家的手帕。
於是幾經糾結之下,耶律恒濟隻好將那帕子仔細疊了、小心置放在了桌邊一角,姬明嬈見狀故作羞赧地抬手掩了掩麪皮,遂裙襬一提,一路小跑著,逃也似的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冇猜錯的話,那帕子上應該是被人浸上了足量的特製熏香。
將姬明嬈等人一眾神態都儘收眼底了的姬大公主垂眸歎息一口——依著姬朝陵在宮中截獲的訊息看,明嬈似乎已花重金買通了負責編排今夜宴上歌舞的一位掌事,並請他命跳今夜第三隻舞曲的舞姬們,都在衣裳上熏上某種特定的,味道清幽、在外卻千金難求的香料。
這並不是什麼很難達成的要求,且那香料本身,對貴人們的身體也並無半點害處。
那得了重金的掌事自然不會拒絕這種送上門來的好生意,而自她跟隨楚無星多年學醫的經驗看,那香料本身確乎無甚多餘的效果,但同時,它又偏偏是一種很好的“引香”。
——換言之,用它搭配著其他香料共同使用,便極容易令另一種香料發揮出原本被隱藏了的、平時輕易不會顯現出來的新作用。
譬如催情,又如致幻,乃至奪命。
當然,她並不覺著姬明嬈能有那個敢給耶律恒濟下致命毒的本事和膽子。
這兩種香料合在一起……多半是催情或近似於蒙汗藥的效果。
不過,縱然如此,這主意也不大像是姬明嬈一個未出閣且冇經曆過多少事的小姑娘能想得出來的。
畢竟,負責安排每年宮宴宴上歌舞的都是教坊司,而她一個久居深宮,又被後妃們管教得頗為嚴厲的年輕公主,也應當冇那個能聯絡上教坊司掌事的機會。
除非有人從中幫她出謀劃策、給她牽線搭橋,故意縱容著她去找到教坊司那裡,乃至幫著她提前先打點好了教坊司裡的一眾掌事。
而能有這種心力、這種本事,有對此十分上心的……
姬明昭想著複又舉目望了眼高台上那尚空置著的幾個席位——中秋宮宴與每年的上元宮宴一樣,是皇城裡一年兩度的闔宮大宴,每到這時會出席宴會的,除了帝後,還有宮中四妃。
——很顯然,這人應該不是惠妃。
一則惠妃的家世不算顯赫,而她本人也平素謹小慎微,她斷想不出堪稱是叛道離經的法子。
二則,倘若她真知道了自己的女兒即將被送往戎韃和親,這時間早都哭到父皇的禦書房裡去了,又哪能這樣“歲月靜好”的安生等在宮裡。
——不是惠妃,那便隻能剩一個皇後了。
就像她上回著忍冬去給明嬈送首飾時一樣,她這個傻妹妹這次能折騰出這麼大的一樁事來,背後自少不得有她在其間來回走動。
隻是這二人也未必心齊、未必目標一致罷了。
……她這個母後,還真是很想讓她儘快遠遠地離開鄢京、離開大鄢。
離開她的寶貝兒子。
想過了一圈的姬大公主緩慢收回了視線,轉頭時她目光不經意瞥過了耶律恒濟與她身側的三皇子姬明彥,瞳底刹那便止不住蕩起了小小的波瀾——先前冇瞧見過她這“三弟”的那會她還冇能注意,這功夫將他與耶律恒濟放在了一起,她倒還真是在他們的模樣上發現了些許的“不大尋常”。
首先,這二人都是闊麵,長眼,鼻骨挺直,鬚髮微蜷。
其次,兩人的骨架,都要比大鄢的男子們來得更為粗碩。
隻不過,相較於耶律恒濟這個完完全全的戎韃胡人,姬明彥的麵部線條顯然比他要柔和精緻多了,且他的整體骨架,也不似耶律恒濟那樣粗壯得稍顯誇張。
他的身形介乎於戎韃人與大鄢人之間,某些角度的麵容也很容易便能瞧得出大鄢子民的特征——但考慮到他的母妃瑾妃,本就是個十成的大鄢女子,即便他的生父當真不是陛下,而是當年的那個戎韃“使臣”,他能長成這樣,也是十分合理的。
隻是這樣一來,父皇他在明知道姬明彥很可能並非他血脈的前提下,卻仍舊要把他留在宮中、以皇子的身份撫養長大的用意,就變得很是耐人尋味。
等到送走了耶律恒濟和他那群戎韃使臣,她下一階段除了要查清上一代“天命”相關的問題外,或許還可以額外分出些精力,好好查一查姬明彥的身世,和父皇留下他的真實目的。
姬明昭半掩在長睫下的瞳仁輕輕晃動,思索間,酉正記時的鐘鼓長鳴,殿外也傳來了內監通傳帝後及宮中四妃親至了的響動。
先前還正嬉鬨交談著的滿殿賓客們霎時消停下來,殿中呼喝著的“萬歲”“千歲”一時響如雷霆,而姬朝陵則在踏上那高台之後,便回身賜了眾人平身:
“今夜適逢中秋佳節,本是家宴,諸位愛卿也不必太過拘禮,快平身罷。”
“謝陛下。”眾人循聲照常例謝了皇恩,一麵攏了衣襬,扶著那小案紛紛落了座。
孰料那高台上的帝王至此卻並未急著傳喚歌舞,反而轉頭看向了自己左手邊上的首席首位。
許多座次靠後的朝臣們這才發現那裡竟不知何時多了個胡人樣子的生麵孔,正疑惑間,便聽得台上的姬朝陵笑吟吟地開了口:
“不過,朕今日召諸位聚集於此,除了要慶賀這一年一會的中秋團圓,同樣也是想替一位遠道而來的‘貴客’接風洗塵。”
“——耶律王子,這朝中尚有許多大臣不認得你的模樣,你不若走上前來,同大家打個招呼罷。”
“小王耶律恒濟,多謝陛下體恤。”青年應聲起身,上前兩步在台下站定,繼而屈膝撫胸,對著帝王行了個他們戎韃的最高禮節。
眾臣見此禁不住悄悄同身側人生出了些許議論,耶律恒濟聽著那不時鑽進耳朵裡的三兩句議論,麵上亦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了三分緊張。
——他此番來大鄢要完成的第一個任務來了!
???我章節名咋還被和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