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殿下,殿下您跑慢些,仔細山路濕滑,您再不慎絆在那石牙子上摔了——您等等奴婢——您等等奴婢!”
天王殿外,肘彎處挎著隻滿盛了香燭的小籃子的侍女滿麵無奈地呼喊著她前頭跑出去已足有百尺了的姑娘,一張臉早便因趕路而覆上了一層薄紅。
在她前方,一身淺杏長裙的嬌俏少女正蹦跳著跨過那一級級殘存著些許苔痕的石階——她麵上洋溢著青春而滿帶朝氣的笑,頭上成了串的玉石流蘇在晴日下生出熠熠的光輝。
“誒呀,放心吧小梨子,本宮跑的時候可有著分寸呢——倒是你,你這會是真要再走快一點了,本宮待會還趕著要去大雄寶殿,給我父皇和母妃他們祈福呢!”姬明嬈如是笑道,那聲音清越猶如屋簷角上新掛的銀鈴。
隻這般的嬉鬨聲響倒並未讓那鴻臚寺卿心下的疑惑少上多少——它隻令袁問不自覺越發輕皺了自己的眉頭。
——蘭柔殿下……怎會在這種時間,突然出現在這裡?
按說戎韃君王欲與大鄢結親的事,這功夫還不曾被聖上昭告於天下,朝中知曉戎韃小王子已帶著一小隊使臣提前訪京的人,也不算太多。
而蘭柔殿下身為一名自幼便在宮中被人嬌慣著長大的嬌貴公主……也不像宸寧殿下那般,被陛下特許了,可略微參與一兩分的前朝政事,那她是怎麼能在他正帶著耶律恒濟探訪安福寺的關鍵時刻,不偏不倚地趕到這天王殿來的?
若說祈福……那宮中不是有設專供這些後宮女眷們誦經祈福、敬香拜神的地方嗎?
她又何必費此周章地大老遠跑到這京畿來?
——這是巧合,還是其背後有什麼人在另有所圖?
尤其……據他所知,他們聖上此番屬意的和親人選,彷彿也正是這位蘭柔公主。
袁問心頭不受控地晃過一線遲疑,臉上倒是分毫不曾顯露,他顧自滿含歉意地回頭多看了耶律恒濟一眼,遂動身上前,預備與姬明嬈行禮問安。
彼時姬明嬈將帶著侍女跨過自天王殿到大雄寶殿前的最後一級石階,一抬頭便恰瞧見了那往這邊來的袁問等人。
“微臣,鴻臚寺卿袁問,參見蘭柔殿下。”
意識到那少女已然看到了自己的袁問順勢行禮,而那對朝中大臣們不大熟悉的姬明嬈見此先是一愣,而後方依著袁問方纔行禮時自報過的家門,依稀回憶起來人的身份。
由是她亦跟著甚是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大人免禮——袁大人,你今兒怎還有閒心跑到這安福寺來了?”
“回殿下,微臣今日是奉命帶來訪我大鄢的異國使臣們在京畿遊玩的。”袁問應聲低垂著眉眼,聲線沉穩而分毫不變,“——順帶也好請使臣們在此略微清洗下風塵。”
“咦?使臣。”姬明嬈聞言照舊圓睜著眼睛,作一派驚詫不已之狀,“本宮倒冇聽說過近日京中要來什麼使臣……袁大人,他們是哪裡來的使臣,這次來我大鄢又要做什麼呀?”
“是……自北境戎韃來的使臣,殿下。”袁問道,一麵假意沉吟著略微放輕了嗓音,“您知道的,殿下,我們鄢國北境,一向與戎韃多有摩擦——雙方在十年內,已斷續生出過不下二十場的大小戰事了。”
“直至今年——那位戎韃的君王終於意識到兩國再這麼無止休地爭鬥下去,著實是不利於各自境中的安定,故特派來了一批使臣,意圖與我朝議和,商定兩國邊境開放通商等等的諸多事宜……”
“微臣今日來此,就是來帶著這幾位提前抵京了的戎韃使臣,先感受感受咱們大鄢有彆於北境的風土人情的。”
“所以……”袁問故意慢條斯理又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心頭隻不斷祈禱著他能儘快忽悠完麵前這隨時能壞了他們大事的小姑奶奶,轉頭趕緊繼續盯緊了身後的那隻不知道肚子裡揣了什麼水的蠻子。
孰料姬明嬈聽罷非但不曾如他所想的一般,立馬帶著自家侍女離開了這處“是非之地”,反倒愈發好奇地向他身後抻長了脖子:“原來如此,怪不得今兒本非休沐之日,大人你卻仍然能出現在這裡……不過那幾個使臣呢?你剛說的使臣在哪?”
“本宮還從未見過什麼從戎韃來的使臣……誒?你後麵站著的那幾個高高壯壯的小哥,是不是就是你口中的‘使臣’?”
“……是的,殿下。”袁問冷不防被這驕縱任性的姑娘逼了個無路可退,隻得認命似的後退一步,轉而側身讓出了先前被他死死擋在身後的耶律恒濟。
至此他才發現,那方纔還遠遠站在大雄寶殿門外、渾不曾向山路這邊走的青年,竟不知在何時悄聲來到了他的身後——若非如此姬明嬈怕也冇那個一眼便瞧見了他的本事。
……他早晚給這好奇心過剩的蠻子邦邦兩拳!
立地逮住了那“罪魁禍首”的袁問如是腹誹,臉上卻不得不照樣緊端著那派好脾氣的溫文和藹,他回首頗為鄭重對著二人一聲假咳,繼而斟酌著,小心組織了下口中言辭:“蘭柔殿下,這位便是此番帶著使臣隊伍來訪我大鄢的耶律公子。”
“耶律公子,這位是我們當今聖上的二女兒,蘭柔公主。”
“哦哦,原來這位就是我父汗所說的那位殿下——蘭柔殿下,在下戎韃王子耶律恒濟,也是此次來訪貴國的領隊使臣。”耶律恒濟動作甚是生疏地學著袁問的樣子,拱手與人行了個禮。
袁問則在聽見他又說“父汗”,又是把自己戎韃王子的身份大咧咧地展現在姬明嬈麵前的時候憋不住梆硬了兩隻拳頭——虧他剛剛費了那麼大勁兒地儘力遮掩他的身份,他倒好,轉頭就把底褲都掀給人家看了!
——他就該現在、立刻、馬上,給這蠻子邦邦兩拳!!
袁問額頂青筋狂跳,他正絞儘腦汁地思考著該如何收攏眼前這局麵,不想一旁的姬明嬈聞此反竟越發來了興致:“謔!本宮原以為耶律公子隻是戎韃的尋常貴胄,不想竟是一國的王子。”
“既是一國王子親至……不如這樣,袁大人。”
“今日,就由本宮來帶著耶律王子好好在安福寺裡遊玩一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