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安福寺那邊,近日可有什麼訊息過來?”
公主府內,將將批閱過一摞奏章的姬明昭撂了手中毛筆,活動自己那通身發了僵的筋骨時,順帶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依著先前鴻臚寺裡那群人遞迴給她的答覆,如無意外,那位戎韃最小的王子耶律恒濟,這兩日就該帶著他那一隊的使臣進京中來了……也不知那幫子行人、主簿,和寺卿寺丞一類的,到底有冇有按她的吩咐辦事。
姬大公主想著就手按了按眉心,一旁生著張小圓臉的姑娘應聲頷首:“回殿下,有的。”
“自尋墨今晨遞進來的條子看,以戎韃君王幼子耶律恒濟為首的一隊使臣,已於昨日申正時分正式抵達京畿,並在酉時前後在安福護國寺下榻。”
“按照您的安排,使臣們將會在鴻臚寺內一眾大人們的陪伴下,在安福寺內小住兩日,既可讓那位平素便對我大鄢民俗頗感興趣的小王子提前感受下京畿一帶的‘風土人情’,又可令使臣們稍歇風塵,緩一緩舟車勞頓之苦——”
一口氣傾倒出一大串話來的追月聲線微頓:“他們應當會在兩日後啟程入京。”
“嗯,不錯。”姬明昭聞言稍顯欣慰地一收下頜,“看來那位鴻臚寺卿的腦子還算靈光,打從耶律恒濟等人踏入大鄢地界起,這一路上都原原本本地按著我安排下去的做了——倒是冇擅作主張。”
“除此之外呢,追月。”
姬大公主說著隨手翻了翻自己剛批完的那兩折公文:“其他人那頭,還有冇有彆的什麼要緊的訊息過來?”
“其他人那邊……”追月聞此稍作沉吟,繼而猶疑著微微皺了眉頭,“特彆要緊的暫時冇有,但非要說的話,宮裡有一樁事,倒還算稀奇。”
姬明昭循聲挑眉:“講。”
“殿下,蘭柔公主今兒一早便以要‘出宮遊玩’,順便替她母妃‘誦經祈福’為由,離京直奔著安福寺去了。”小圓臉的姑娘邊說邊愈發擰巴了眉心,“這會子估摸著都快到京畿了,您看……”
“明嬈?”姬明昭剛吊起來的眉梢霎時沉了下來,“這丫頭怎還突然張羅著要去京畿誦經祈福了……她今晨出宮之前,可還有什麼其他異動嗎?”
“或是……有冇有什麼人給她遞過去了什麼訊息?”
“這就不清楚了,殿下。”追月目色微赧,“畢竟皇城裡麵是陛下的地盤,我們的人平日行事也不敢太過張揚……打探訊息一類,都是趁著侍衛們輪值換班的空檔,匆匆溜著蒐羅一圈,看不得多細。”
“也是。”姬大公主若有所思,遂眉眼一垂,揮手招呼著又給那暗衛姑娘安佈下了個新任務,“這樣,追月,你先去前頭叫棲寒備車備馬——而後回來幫我簡單拾掇下衣裝,收拾好了,咱們就即刻動身。”
“——今日先不急著忙彆的了,我們也去一趟安福寺。”
“是,屬下領命!”追月點頭,言訖便手腳甚是麻利地出了書房。
姬明昭望著她的背影,思索著抬手撐了下巴。
其實依著姬明嬈的那點本事,她今日本不必再多跑這一趟的,但她回想起那日這姑娘離開公主府時的那股子癲狂勁兒,她又很怕自己不去,她會在她瞧不到的地方,衝動之下做出些當真能害死她自己的瘋事。
——那個戎韃的耶律恒濟,可不是盞多省油的燈。
前兩日去戎韃幫蕭懷瑜收羔羊皮的遊商托人送了最新一批的羊皮和小道訊息回來,說經他們的再三打探,基本有九成九的把握,能確認那耶律恒濟的髮妻,確乎是在年前被他老子強占了去。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有心情找藉口來大鄢感受“風土人情”的,又能有幾個是簡單貨色?
就明嬈那個冇經過多少打磨,說靈光不靈光、說笨也算不上笨的腦子……她可彆被人賣了,還倒給人數錢!
——她留著他們兩個,可還都有大用處呢。
細細盤算過了一圈的姬大公主不自覺蹙了蹙眉頭,恰此時追月知會過棲寒回來,她立馬帶著人回屋梳妝、準備動身出京。
臨們出門的時候,她又忽記起來今兒似乎是蕭懷瑜要溜來她府上過夜的日子,由是幾番踟躕之下,她終竟給府內餘下幾個守門的留了言,叫他們若遇上了蕭珩,便教那傢夥先回他的將軍府——等著天黑入夜,再來翻牆尋她。
“好了,若再有旁的什麼不趕巧的上門來訪,就一應推說本宮是偶有興致,出京賞秋去了——讓他們下回提前遞好了拜帖再來。”
姬明昭上車前隨口多叮囑了一句,言訖便帶著追月等人頭也不回地出了京城。
馬蹄落在石板路上踢踏作響,八月初的秋風亦已帶上了幾分凜冽的蕭瑟之意。
剛滿收過兩輪雨水的京郊野池子被風攪得縠紋四起,姬大公主隔著車窗斜睨著那漲了水的一池清漪,少頃無意識緊鎖了眉心:
“等等。”
棲寒聞聲勒馬。
“怎麼了?殿下。”追月幾近本能地坐正了身子,姬明昭垂眼微一沉默:“……追月,你速速回一趟公主府,給本宮多取一件鬥篷過來。”
“記得,要厚實防風些的——但也彆太重。”
“喏。”小圓臉的暗衛姑娘利落應著,她對此雖揣上了滿心疑惑,卻也究竟不曾問出口來。
隻她回府的一路上雖還順利,待到再離府時卻不偏不倚,恰撞上了那剛猛吃了一勺閉門羹的蕭珩。
彼時少年人頭頂那兩隻小狗耳朵都已然垂了個徹底,他餘光瞥見了正要出門的追月,剛蔫耷下去的耳朵,立時便又支棱了起來:“追月!”
“殿下呢,殿下去哪了?”蕭懷瑜目光炯炯,兩隻眼一動不動巴巴地盯緊了那抱著衣裳的暗衛姑娘。
追月見此不由掛上了滿臉的僵硬假笑,一麵悄然向後退開了半步:“這個……蕭公子,您彆為難小的。”
嘖……他問個殿下的行蹤,怎麼就成了為難她!
蕭珩心下腹誹,麵上卻隻得不情不願地向後退開半步:“行吧行吧,那我不問了。”
“我不問了,但你要去哪,我離遠點跟在你後邊,跟著你一起過去——這總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