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便在家中頗受寵愛的姑娘們大都冇那麼渴望改變現狀,許多人甚至渾然就意識不到“受人寵愛”與“自己掌握權力”之間能有什麼區彆。
且因這群人本身便已在家中獲得了狀似足夠多了的“生存資源”,她們與自己的父母親人間的聯絡也著實太過密切,來日一旦上了朝堂,她們在劃分立場時,也多半是會更願意選擇自己的家族,而非真正能從本質上便接納了她們的女官隊伍。
——這樣的人,管理起來是很麻煩的。
她很難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就更改掉她們已根深蒂固了的老思路。
還是選那些在家中並不受寵,甚至時不常要遭些冷遇的姑娘們更為穩妥——就像崔令韞那樣的——她們會更想要改變自己當前的狀態,會更渴望被人看到並作出一番實績。
哪怕“女官”並不會是她們人生中的唯一選擇,卻絕對會是她們生命裡最容易被觸碰到的、一條真正全然隻看她們自己天資與努力的道路——倘若在這種“渴望被重視”的願景之上,再稍稍多配上那麼一兩分的野心,那這些人,必然會成為女學裡最拚命的那一批學子。
並且,後期她大半也並不介意在朝堂上,要和自己家中的父兄作對。
——哪怕那路途並不平坦,哪怕她們註定要遭遇到無數的坎坷。
“——都說,自家人才最瞭解自家人。”暗想過一遭的姬大公主淺笑著同帝王牽了唇角,“想來,由這樣的姑娘們組成的女官隊伍,一定能幫父皇牽製好了朝中各派的大臣們。”
“哼!像這樣能變著花地逼著人家‘父女反目’的法子,朕看普天之下,也就你能想得出來!”姬朝陵應聲輕哂,瞳底卻不自覺悄然縱過了一線極為淺淡的讚賞之意。
姬明昭聞言麵不改色地微一聳肩:“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嘛!左右都是親生的,難道那群朝臣還真能忍心‘大義滅親’嗎?”
“兒臣看,恐怕多是得一麵恨得牙癢癢,一麵又不得不強忍著由著她們去罷!”
“反正,我等意在‘製衡’,又不是真要立馬‘大開殺戒’。”
——還是那句話。
朝臣們大多隻是得意起來容易忘形,又不是天天想不開要謀逆造反,製衡嘛——隻要他們願意本本分分、老老實實地處理好自己手頭的那點事,維護好大鄢的山河社稷,彆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這世上又有幾個皇帝當真暴虐到要天天砍殺朝臣來取樂的呢?
估計也就南朝北朝,再加一個五代十國。
嘖。
姬大公主無聲咂嘴,禦案後的帝王見此頗覺好笑地一抖眉梢:“然後呢?你這女學以後也打算一直隻收這樣出身世家卻不大得寵的女孩?”
“嗐,那不能,那自然不會。”姬明昭利落搖頭,“那些世家小姐們平日再怎麼不受寵愛,也終歸是出身大家,生活優渥、吃穿不愁的。”
“這樣的官員實際未必能切身體會到民生疾苦……是以,兒臣那會說的纔是‘第一批學生’。”
“兒臣目前預備先以一年為期,等著被收進女學來的姑娘們身上見到了些成效,再在次年開放門檻,招收女學裡的第二批學生——第二批,兒臣就不打算光收這些世家小姐們了。”
“第二批,可以先將招生的範圍擴大到京中家底稍殷實些的百姓家中——這群人的生活條件雖比不得世家大戶,卻也算溫飽無憂,他們家裡並不缺一個還冇成人的小姑孃的勞力,相對而言會更容易接受自家出了個‘要讀書、一時乾不上活要吃白飯’的女兒。”
說到這裡,姬大公主思索著稍加補充:“畢竟‘女學’是個新鮮玩意,世人也不可能立馬就接受了女子也能上學唸書的事,對那些連飽飯都吃不到的百姓們來說,什麼學問、做官,這些都比不得填飽肚子——這年頭,一家出了個連累全家老小忍饑挨凍、非要讀死書的書生尚且要遭人詬病,又何況是女子?”
“所以在‘女學’與‘女官’製度的試行階段,兒臣認為,將招收學生的條件先下放到允許‘家底殷實、不愁衣食’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們來報考就可以了——這裡倒也不怕遇上那種大字不識一個的,端看她們治學的態度。”
“——不識字,學堂裡的夫子可以教,但不願學,隻想糊弄著混日子,那樣的人可冇法子撈。”
“此外,招收學生時的條件一定要就定在此處,暫不繼續降低,再低,不僅起不到任何表率作用,反而有可能會讓更多不瞭解內情的百姓加深對‘唸書’與‘學問’的偏見——這反倒不利於我朝繼續挖掘人才。”
“且這第二批學生,兒臣也隻打算收五十人左右,收滿暫不繼續開收第三批。”姬明昭眨眼,“這樣加上前頭第一批的二十人,攏共就是七十人——七十人,再算上中途學不進去可能要退出的,到最後估計也就能剩下個四十五十。”
“人數不多,但做個試點、為女官製度開一個好頭,卻也差不離夠了。”
“那些出身世家的姑娘們唸書的底子會好上一些,三年應該夠她們中的大部分人考完童試——兒臣估摸著,這批人大約能趕上下一屆秋闈。”
“考慮到女學頭兩批招收進去學生數量不多,”姬大公主說著眼巴巴舉目盯緊了對麵的帝王,“兒臣想在這鬥膽與父皇求一個恩典。”
姬朝陵被她看得稍有些不大自在:“什麼恩典,你且說來聽聽。”
“下一屆秋闈時,隻要女學裡有一位學生是憑自己的本事闖過的秋闈、入了會試,您便得算京中的這座女學算是開得成了——兒臣之後會逐步完善女學的教學體係,並慢慢在京中增設其他開設有不同科目、適合不同基礎的學子入內學習的新學堂。”
姬明昭不假思索,她這條件提出來其實頗有那麼幾分“得寸進尺”的意思,但冇辦法,尋常書生需得寒窗苦讀十餘載,方能過了童試、在鄉試上一展拳腳——她這頭兩批學生要真得規規矩矩地教上十年才能成型,第三批又要少說等上個十年八年的才能開始招生……那她這還活不活了?
是以,就算她知道她這“恩典”求得多少有些過了分……她今日,也必須肥著膽子,在她父皇這隻大老虎頭上捋下這根鬚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