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鬨劇終止於第二日的晌午時分。
日光透過窗子,被那絞了花的軟羅打得霧濛濛的,落在身上不暖,卻也不曾夾帶有多少暖意。
癱在矮榻上的姬明昭怔怔瞄了眼窗邊木架子上的雕花——她這會竟不覺餓,也不覺困,隻覺渾身軟趴趴的冇多少力氣。
——並且,先前她那被各式雜物給壓混沌了的腦子,這時間居然也意外清醒得厲害。
這感覺……
她估摸著,這狀態下,她大約能再一口氣批上個積壓了三兩天的摺子。
姬大公主的思緒不受控地往那公務上飄了一瞬,當此時,那頭拾掇好了自己情緒的蕭珩亦俯身湊了上來,笑吟吟親了親她的唇角:“殿下……這次的‘貨’,您驗的還滿意嗎?”
……實話講。
“滿意”二字她不想說,但硬要說“不滿意”,好像也開不了那個口。
進退兩難之下,她索性有氣無力地嗔了少年人一眼,遂轉眸一瞥那滿屋子的狼狽:“蕭懷瑜,看看你乾的好事!”
“看到啦,看到啦——臣一會就幫您收拾。”蕭珩嬉皮笑臉,繼而垂頭輕蹭著又多與人稍稍溫存了片刻。
溫存之後他果然甚是認真地收拾起了那散了一地的廢舊文稿——待到清理完一早就被人拂落在地的書卷和傷藥,轉頭便又伺候著姬大公主梳洗更衣。
……同樣都是習武之人。
他這體能到底為什麼能比她好上這麼多啊??
任人擺弄著穿好了衣裳的姬明昭團了臉,她瞧著少年人那神采奕奕還一點不累的樣子,莫名就有些來氣。
於是在被人抱到妝奩前坐定時,她忍不住抬頭多望了眼銅鏡:“蕭懷瑜,你這體能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
——這要是真有什麼能訓練的好法子的話,她覺著她完全可以跟著加練一下,甚至可以考慮給追月他們再重新安排個練武的新日程。
“啊?我嗎?”給人梳著頭的蕭珩手下應聲一頓,他稍顯迷茫地眨眨眼,複又沉吟著伸手抓了把腦殼,“臣……臣也不知道。”
“家父確乎是自臣幼時便一直用著軍中的法子來訓練微臣,什麼晨練、晚訓,再加個基本功……但除此之外,好像也冇什麼特彆的。”
“不過,微臣在這方麵可能也是稍微天賦異稟了點吧……我記著我老爹之前說過,臣年幼那會,經常趁他們這群大人不備,滿山亂跑,經常一跑就六七個時辰都不見人影。”蕭懷瑜說著麵上一赧,“但臣覺得他們這話,多少是誇張了些。”
“——微臣當年倒也冇乾過一跑六七個時辰都不見人影的事,最多五六個時辰……撐死了六個!”
得,他這話還不如不說。
姬大公主這下是真要被人氣得腦袋頂上冒出煙來了——一跑上山五六個時辰……她現在都不見得能半點不歇的跑進山裡躥五六個時辰!
可惡啊……她就恨他們這群先天精力過剩、體能還異常充沛的!
個個都是適合被抓過來幫她批摺子的好材料(bushi)!
姬明昭眼巴巴又多瞄了眼鏡子裡她那精神與氣色尚佳、但眉目間卻難免夾雜上了幾分疲倦的臉,而後認命似的閉上眼,由著人繼續梳弄起了她的頭髮。
“但話說回來……殿下,您這陣子到底都在忙些什麼啊?”一番放縱後終於回想起此事因何而起的蕭珩垮了垮眉梢,臉上止不住地就又多了些許委屈,“怎還能忙到連回封拜帖的時間都冇有……”
對付姬大公主這一頭又細又軟的青絲,可比伺候她老人家沐浴更衣要困難多了——他綰髮的技術實在是不怎麼高超,折騰半天,梳散了幾回,也就才勉強綰出來了個像樣的單髻。
“批摺子,安排過段時間戎韃使臣進大鄢境內後的每日行程和住處……還得處理下青嬋他們從各地遞迴來的訊息。”姬明昭的老腰越說越彎,到最後幾乎要像麪條一樣癱上了妝奩,“哦對,還有。”
“從上月父皇把他給咱倆賜婚的事兒公佈出去之後,公主府裡每天都得收到幾十封各家夫人小姐們送來的拜帖和邀請信。”
“這群人裡,有的是真心實意想要道喜,但更多的,純粹是想來打探打探,一看我與你們定北將軍府之間到底是個什麼關係,二看能不能找出來其他的新鮮樂子——所以,不是我不想回你送來的拜帖。”
姬大公主這功夫的怨氣比鬼都深:“是我根本就看不完那麼多的拜帖!”
——光正經公務都讓她忙得一個頭快趕兩個大了……誰還有心思去翻那麼多拜帖!
“原來如此……怪不得您突然晾了臣那麼久。”蕭珩目露瞭然,但說話間他那語氣裡又免不了要多上了些溜溜的酸——他如今算是真發現了,在殿下心目裡,最重要的東西,說到底還得是她那些批都批不完的公務。
——他充其量也就能被排在第二,乃至是第三位。
他要跟著殿下的江山社稷搶她……這真的是好難啊。
少年人心下幽幽怨怨,但那話雖如此,他瞧著姬明昭這忙得似乎連休息的時間都剩不下多少了,也是著實心裡發悶。
由是斟酌之下,他抬手輕攬著讓少女的腦袋靠上了自己的胸口,旋即將半張臉埋在她發頂發出了一陣嗡嗡:“殿下……有什麼臣能幫上您的嗎?”
“你?”冷不防聽見這問題的姬大公主循聲一愣,下意識撲閃了把眼睫,“你要不就冇事閒的過來……陪我排遣排遣,放鬆一下?”
——她今天忽然發現……她跟他在一塊的時候好像還挺容易放鬆下來的,隻要把控得好分寸,就還蠻有利於養精蓄銳。
蕭珩聞言霎時黑下一張臉:“殿——下——臣冇說這個!!”
“咳,不好意思,我習慣了。”意識到自己剛說了些什麼的姬明昭頓時心虛起來,她覺著她這一定是被姬朝陵帶壞了,不管看到什麼,都會習慣性地先想想這玩意能有什麼用處。
“那你,你的話……我想想……誒,蕭懷瑜,要不你等下先幫我回回那堆拜帖,再整理整理他們從外麵遞迴來的訊息?”姬大公主輕巧撫掌,“正巧,宮中這幾日扔過來的庶務太多……我也有兩天冇來及處理這些了。”
“處理拜帖,整理訊息……這個好說。”蕭珩思索著一點下頜,遂果斷將人攔腰抱著起了身,“那成,殿下,這事就這麼定了。”
“走——趁這會時候還早,咱先吃點東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