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孤龍 第70章 黑雲壓城

【第70章 黑雲壓城】

------------------------------------------

洛陽城頭，灰濛濛的天際壓得極低，大戰將至的肅殺之氣籠罩整座都城。

高聳的城牆上，密密麻麻排布著鋒利的刀槍箭矢、厚重的滾木擂石與滾燙待用的火油器械。

皆是城中軍民連日連夜不眠不休，倉促籌備出來的守城軍備。

磚石縫隙間儘是刀痕箭印，處處可見修繕城防的痕跡，可倉促拚湊的防線，終究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疲態。

曹髦一身鋥亮禦甲，身姿挺拔如鬆，獨自立於高牆之巔。

秋風掀動他的甲冑披風，獵獵翻飛，他目光沉沉，俯瞰著整座城池，親自督率一眾將士整理軍械、修補城垛、加固防線，每一處疏漏都親自查驗，不敢鬆懈。

曹演緊隨身側，寸步不離。

他望著身前親力親為、不眠不休督軍備戰的少年天子，心中又敬又憂，五味雜陳。

如今司馬昭大軍在外虎視眈眈，城內隱患暗藏，城頭乃是最凶險的前沿之地，陛下以身涉險，實在讓他心驚膽戰。

他按捺不住，再三躬身勸阻，語氣懇切急切：“陛下萬金之軀，係大魏社稷安危，萬萬不可久立危牆之上！”

“城頭箭石無眼，刀劍無情，還請陛下回宮坐鎮中樞，調度全域性！守城禦敵之事，交由臣等拚死效力便可！”

麵對曹演再三懇切的勸阻，曹髦腳步未動，冇有退避之意。

他反而迎著凜冽秋風往前踏出半步，身姿愈發挺拔，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前一張張緊張肅穆、佈滿疲憊，又暗藏惶恐的將士麵龐。

他清楚，此刻的洛陽已是絕境。

外有司馬昭數萬精銳大軍壓境，內無精兵強將、無充足糧草，更無穩固人心。

城中將士多是臨時征召，未經苦戰，心底早已被司馬氏的聲勢震懾，若軍心潰散，無需敵軍攻城，洛陽便會不攻自破。

曹髦斂去眼底沉鬱，沉聲開口，清亮堅定的嗓音穿透呼嘯風聲，清楚落進城頭每一名守軍耳中，擲地有聲：“朕身為大魏天子，國都在前，國門在前，社稷在前，豈能臨危退避？”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今日洛陽危局，不是諸卿獨自死戰，朕與諸位將士並肩而立，共抗逆賊！”

“司馬昭狼子野心，篡權亂政，傾覆朝綱！賊軍壓境，社稷垂危，百姓蒙難，朕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朕與諸君共存亡，誓死守住大魏河山！”

句句泣血。

天子以身許國、誓死守城的決絕姿態，瞬間震徹整座城頭，滌盪了連日來籠罩全軍的頹靡氣息。

就在軍心稍稍振奮之際，城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喝止與兵刃交擊之聲，突兀打破了城頭的肅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城牆下的巡城士卒死死按住兩名身著普通兵卒服飾、神色慌張的男子。

二人腰間暗藏貼身密信，被巡查的親兵當場查獲，人贓並獲，無從抵賴。

經當場嚴刑盤問，二人儘數招供，乃是潛伏在城中的司馬氏暗探！

他們見城頭將士人心浮動，便想趁亂攀下城牆，潛出城外，向司馬昭傳遞洛陽城內守軍薄弱、世家觀望、城防空虛的核心軍情，妄圖引敵軍即刻攻城，裡應外合攻破皇城。

曹髦立於城頭，將下方景象儘收眼底，眸色驟然一寒，眼底閃過凜冽殺意。亂世絕境，最懼內奸作祟，這些潛藏的暗探死士，遠比城外的敵軍更致命！

他當即厲聲傳令，命城中巡防隊、禁軍全麵徹查全城，嚴查潛藏奸細，絕不放過一人！

軍令落下，城中立刻掀起肅清暗流。禁軍士卒分層排查軍營、街巷、城防各處隱患，短短半個時辰之內，陸陸續續揪出十數名潛藏的司馬氏死士。

這些人偽裝成守城兵卒、雜役民夫，甚至混入底層官吏之中，潛伏多日，專司刺探軍情、煽動軍心、伺機嘩變。

一眾奸細儘數被押至城頭之下，他們望著高台之上神色冷峻、氣場凜然的曹髦，個個麵色慘白、瑟瑟發抖。

城頭守軍將士親眼目睹肅清內奸的全過程，心中又驚又怒，徹底看清了司馬氏禍亂大魏的狼子野心。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惶恐、不安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敵愾的怒火與死守家國的熱血。

一眾守軍將士雙目泛紅，心頭熱血翻湧，紛紛卸下心底的遲疑與畏懼，齊齊單膝跪地，振聲高呼：“我等願隨陛下死守都城！斬殺內奸，抵禦逆賊，誓死效忠大魏！”

震天徹地的呐喊層層疊疊，響徹整座洛陽城頭，直衝雲霄，徹底震散了連日縈繞城中的頹勢與陰霾，軍心瞬間穩固如初。

曹演望著眼前群情激奮、眾誌成城的將士，又見潛藏內奸儘數被肅清，心頭巨石稍稍落地，感慨萬千。

他再度上前躬身苦勸，懇請陛下愛惜龍體，切莫過度操勞。

曹髦看著軍心徹底凝聚，內患暫時清除，緊繃的眉眼才稍稍鬆了些許淩厲神色。

在曹演再三攙扶之下，他緩步轉身，一步步緩緩走下巍峨城牆。

層層石階蜿蜒向下，遠離了喧囂沸騰的城頭，周遭漸漸安靜下來。

曹髦臉上刻意撐起的堅毅決絕緩緩褪去，眼底深處，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深重的無奈。

方纔震懾全軍的豪言壯語，肅清內奸的雷霆手段，皆是他絕境之中逼出來的自保之計、穩局之策。

無人知曉，如今偌大的洛陽皇城，滿打滿算守軍不足八千，皆是老弱新兵拚湊，兵力極度單薄，軍備籌備倉促簡陋，根本不足以抵擋司馬昭數萬精銳。

更凶險的是，城內人心始終浮動不定，諸多世家大族、中層將領素來首鼠兩端，暗中早已與司馬昭暗通款曲，隻是礙於局勢未敢妄動。

今日揪出的一眾暗探死士，不過是冰山一角。

城中潛藏的奸細、觀望的叛臣數不勝數，一旦戰局稍顯不利，必定有人率先嘩變，開門獻城，屆時裡應外合，洛陽城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徹底淪陷。

方纔肅清暗探，雖是穩住了一時軍心，卻治標不治本，根本無法根除城中潛藏的隱患。

曹髦緩步走下最後一級石階，抬眼望向灰濛濛的天際，心頭沉沉，滿是沉重。如今他唯一的依仗，便是馳援而來的夏侯玄大軍。

他心底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是夏侯玄援軍遲遲不到，洛陽孤立無援。

最終城破失守，走到無路可退的絕境之時，他身為大魏末代天子，斷然不會屈膝苟且、俯首受辱，絕不會做任人宰割的亡國之君！

縱是大廈將傾，山河欲碎，他亦以血肉之軀，為大魏社稷殉葬，不負蒼生，不負這身龍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