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威侯之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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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太常府。
夏侯玄端坐案前,神色沉靜肅穆。
案對側,端坐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俊朗健碩,眉眼間承襲夏侯氏的風骨,又多了些少年銳氣,正是其子夏侯本。
這段時日,夏侯玄刻意遠離朝堂紛爭,將諸多私下聯絡的要事,交由兒子夏侯本打理。
他身居高位、名望滔天,一舉一動皆被司馬氏嚴密監視,稍有異動便會引來猜忌,諸多隱秘之事不宜親自出麵。
而年少無名的夏侯本,監視程度就自然不如自己。
所幸夏侯本心性沉穩、悟性過人,未辜負他的囑托。
竟拉攏到一位關鍵人物。
今日東堂論學,夏侯玄便是將這人舉薦給曹髦。
密室之中,夏侯玄看著身前愛子,語聲鄭重道:“為父身居明處、樹大招風,諸多籌謀不便親為。”
“你雖替我行走,可也要萬般注意。”
“此番你拉攏之人,便是我等蟄伏至今,最為關鍵之人。”
他語氣嚴苛,“往後你無需與此人往來過密,如常相待即可,避免交集過深惹人懷疑。”
“此人我已舉薦於陛下,可助陛下連通內外、傳遞訊息。”
話音一頓,夏侯玄眼底掠過一絲決絕,沉聲告誡:“此人若真忠貞不二,便是我大魏複興的肱骨助力。”
“可若是首鼠兩端,你我父子識人失察,便是葬送社稷、貽誤大局的罪人,萬死難辭其咎!”
夏侯本聞言神色驟緊,連忙挺身坐直,連連應聲:“父親放心!孩兒敢以性命擔保,此人絕對可靠!”
“那日我借飲酒為由,與其深談,大醉後將話引到司馬師身上。”
“他酒後吐真言,心中積怨,痛斥司馬氏擅權亂政、禍亂朝綱,所說皆是誅三族之言!”
夏侯本無比確信:“那般恨意與赤誠,絕非偽裝、假意逢迎所能模擬,此人心中痛恨司馬、誌在匡扶大魏,絕無虛假!”
夏侯玄靜靜凝視兒子懇切篤定的眉眼,良久,方纔微微頷首,緊繃的麵色稍稍緩和。
多年蟄伏,如履薄冰,聽愛子這般說,此刻心中稍安。
夏侯本見狀,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眼底泛起一抹釋然的喜色。
自懂事以來,他便目睹父親隱忍、緘口不言,身居高位卻步步謹慎。
昔日齊王被廢、朝堂劇變,他心中滿是困惑,數次私下質問父親,為何手握天下名望、身負宗室重任,卻眼睜睜看著司馬氏擅權廢主、肆意妄為,始終隱忍不動、束手旁觀。
彼時父親始終閉口不言、不做解釋,讓他滿心不解,甚至一度心生怨懟。
直至最近些時間,父親終於不再遮掩,展露籌謀,他才終於窺見父親的深意。
心緒翻湧間,夏侯本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抬眸看向夏侯玄,輕聲問道:“父親,孩兒心中尚有一事不解,敢問父親——當今陛下,真的值得父親傾儘身家,如此傾力輔佐?”
這一問,問出了自己的疑慮。
夏侯玄聞言,深吸一口氣,冇有即刻應答。
他抬步走出內室,立於廊下,仰頭望向夜空一輪殘月,被雲霧遮住大半,一如當下大魏飄搖的江山。
良久,他才伴著夜風,緩緩開口:“當今陛下天資卓絕、聰慧心性、隱忍城府,古來少見。”
“昔日齊王曹芳,遠不如他。”
他轉頭回望夏侯本,眼底藏著不忍,卻滿是無可奈何的決絕:“曹髦之智、之忍、之謀,遠勝齊王,是我大魏唯一可期的希望。”
他素來不願將子嗣宗族捲入權爭漩渦,不想讓子嗣沾染刀光血色。
可這些年,他親眼目睹李豐、張緝一眾忠臣,隻因密謀扶魏、試圖撥亂反正,便落得滿門誅滅的慘烈下場。
司馬氏篡權之心日益昭彰,屠戮忠臣、折辱君上,毫無底線。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大魏江山傾覆在即,宗室忠臣儘數難逃清算。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壓上全部。
夏侯玄目光直視著其子道:“此番,為父、你、我夏侯玄全族,儘數入局,榮辱與共、生死同命!”
幾日後,鳳鸞殿內廷小宴已然籌備妥當。
郭太後嚴令宮人節儉操辦,不鋪張浪費,一切從簡即可,桌案僅置尋常果蔬淡酒、精緻小食。
為了讓這場小宴名正言順,曹髦特意為宴席尋了個名頭——借家宴之機,召宮內諸位太妃、各位公主入席相聚,一來認認親眷,二來閒談敘舊,給郭太後解悶。
名頭合乎情理,縱然司馬氏耳目聽聞,也不覺得有何問題。
時辰既定,各位太妃、公主儘數依召趕赴鳳鸞殿,殿內溫聲細語。
可眾人入座許久,遲遲不見曹髦到場。
眾女眷端坐席上,無人言語,氣氛漸漸生出幾分微妙的尷尬。
郭太後端坐主位,眼底微露疑惑,抬手便欲遣貼身宮女前去昭陽殿催促。
正要開口之際,殿外方纔傳來腳步聲,曹髦姍姍來遲。
眾人抬眸望去,隻見曹髦一身常服,步履從容,隻是其身側,竟隨著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男子。
郭太後眉宇瞬間微蹙,隻感有些不妥。
此乃內廷家宴,座中皆是太妃、公主一眾後宮女眷,按理絕不應當有外臣男子貿然入席,於禮法不合。
可蹙眉不過瞬息,她便悄然鬆開了眉頭,隻剩無儘悵然。
如今大魏權柄旁落、司馬氏一手遮天,朝堂禮法崩壞、綱紀廢弛,朝野上下肆無忌憚。
區區宮內男女之分、細碎小節,又何須過分拘泥?
一念及此,郭太後壓下心底微末的詫異,靜待曹髦解釋。
曹髦快步上前,對著主位的郭太後躬身致歉,語態謙和得體:“母後恕兒臣來遲。”
“方纔兒臣偶然得知,宮中尚有一位在禁衛任職的宗親。”
“今日既是自家家宴,皆是親人相聚,若是將宗親獨自落下,未免太過生分,故而兒臣自作主張,喚其一同前來赴宴,還望母後勿怪。”
郭太後微微頷首,神色平和,目光落向曹髦身後的青年,溫聲問詢:“你是何人之後?祖上何爵?”
青年聞聲,快步出列,屈膝跪地:“臣乃威侯之孫,曹亮,拜見太後!”
聽聞“威侯”二字,郭太後心中頓時瞭然。
威侯之子曹演,先前便擔任武衛將軍護衛皇宮,郭太後自然不陌生。
後又升任領軍將軍統管洛陽城內禁軍,曹演之子在皇宮禁衛中任職倒也正常。
威侯曹純一生忠勇,隨太祖起兵征戰,忠心耿耿、功在社稷,隻是其子曹演一言難儘。
知曉身世根由,郭太後徹底放下心,淡淡抬手:“起身吧,既是宗親,便入席落座吧。”
話音落下,曹髦徑直上前,伸手輕引曹亮,並未將其安排至末席,反而直接拉著他坐在了自己身側的近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