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飲酒論學】
------------------------------------------
數日之後,太極殿東堂陳設宴席,案置書卷、樽酒齊備。
召裴秀、王沈、鐘會、司馬望四人入宮論學飲酒。
整場宴席之上,曹髦全然是一番少年好文、謙和儒雅、胸無城府的模樣。
宴席之初,他全無帝王儀態,待人平易溫和。
見四人依次入殿行禮,曹髦即刻起身抬手虛扶,笑語親和,免去繁文縟節,直言今日無朝堂尊卑,隻論詩文經義、閒談風雅,消解眾人緊繃戒備之心。
落座之後,他率先開口論學,所言皆為儒學經義、文史典故,言辭通透。
談及經義思辨,曹髦姿態謙遜,不恃帝王身份妄斷對錯,反倒虛心傾聽四人見解,尤其對鐘會的機辯之才、裴秀的經世學識多有讚歎,坦言獲益良多。
眾人紛紛應和,隻是鐘會和裴秀對視一眼,裴秀彷彿是得了暗號一般。
拱手出言道:“陛下,漢末鼎沸,群雄逐鹿。”
“太祖掃平北方,定中原基業;昭烈帝承漢統,崎嶇立業、守義西川;吳侯割據江東、憑江自固。”
“三足鼎立,各有英雄氣魄,方有今日三分天下之局。”
王沈隨聲附和,言語圓滑:“誠如裴公所言。”
“亂世出英雄,所謂英雄,便是能定亂、安民、立國之人。”
“太祖雄才大略,昭烈仁德布世,皆是一世雄主,千古定論。”
曹髦不知道此人將話題引到這上麵,是和意圖,隻是示意接著說下去。
鐘會執盞淺笑,眸光鋒利,見解素來獨斷淩厲:“依臣之見,英雄不拘出身,不論名分,隻論功業與大勢。”
“能順勢而起、執掌乾坤、安定亂世者,便是英雄。”
“若隻論仁義名分、固守舊禮,未必能撐得起亂世江山。”
“就如太祖一般。”
司馬望靜坐一旁,淺酌不言,隻靜靜聽著眾人論辯,無意爭鋒,不願妄議古今帝王。
曹髦倚席而坐,心中暗道:這是要把話題引到曹操身上了?
用曹操挾天子令諸侯的事情試探我的想法?
喜歡聊這些是吧?那就給你們加把火!
他微微頷首,故作少年感懷,悠然開口:“諸卿所言皆是高論。”
“太祖、昭烈、吳侯三人,各憑本事割據一方,撐起三分亂世,的確當得起英雄二字。”
話音稍頓,曹髦故作無意,漫然問道:“以諸卿之見,今日朝野之中,大將軍執掌中樞、總攬軍政、鎮穩朝局。”
“諸卿,大將軍,可算當世英雄否?”
此問一出,東堂之內微妙一靜。
新帝當麵問權臣是否為英雄,四座人心皆凜,各懷思量,不敢輕易作答。
片刻後,鐘會高聲進言,毫無愧色道:“大將軍實屬大英雄!”
“昔日曹爽把持朝政,獨斷專權、欺君罔上、禍亂朝綱,險些傾覆大魏社稷!是大將軍挺身而出,一舉撥亂反正、肅清奸黨!”
他越說越是激昂:“後齊王荒怠朝政、德行有虧、亂政誤國。”
“大將軍不顧朝堂非議、不懼一身罵名,廢昏君、立新主,一心匡扶魏室、安定社稷!此等胸襟、此等功績,忠義無雙,堪稱大魏棟梁,蓋世英雄!”
一番強行洗地的吹捧,顛倒黑白,將權臣擅權、廢帝越軌的僭逆之舉,硬生生塑造成忠君護國的絕世功業。
曹髦聽著這扭曲是非的說辭,心底早已無語至極,暗自腹誹鐘會臉皮之厚。
可他麵上不露半分異樣,反倒刻意擺出一副赤誠感恩的興奮神色,連連頷首讚許。
“愛卿所言極是!”
曹髦朗聲附和,眉眼滿是感念之色,“若非大將軍力挽狂瀾,也無朕之今日!大將軍於我大魏,於朕本人,皆是恩重如山!”
一旁的裴秀見狀,略顯尷尬地順勢附和恭維:“士季所言句句屬實,大將軍功德卓著,當之無愧,陛下聖明!”
唯獨端坐席側的司馬望,此刻渾身彆扭、坐立難安,臉上一陣發燙,滿心臊得慌。
他聽著鐘會肆無忌憚地顛倒黑白、大肆吹捧,看著裴秀曲意逢迎,心中五味雜陳。
大兄權勢滔天、權壓天子,朝野誰不知曉其野心,所謂“廢昏君、匡魏室”,終究是權臣淩駕君上、操持廢立。
這般強行粉飾、妄稱忠義的吹捧,太過虛偽,他實在無法違心恭維。
正當鐘會意欲拔高司馬氏功德之際,曹髦忽而話鋒一轉,悠悠拋出一個全新話題。
“說起來,世間英雄賢臣,朕倒想起一人。”
他執盞輕轉,目光平視眾人,漫然問道,“諸位卿家以為,蜀相諸葛孔明,其人如何?”
此問一出,方纔熱烈吹捧的席間又靜了。
這一刻,連素來機敏善辯、張口即來的鐘會都瞬間語塞。
滿堂魏臣,縱使兩國敵對、彼此征伐,但天下誰人不知諸葛亮?
諸葛孔明受托孤之重,輔幼主、治巴蜀、五次北伐,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一生大公無私、權不私親、功不僭主,是舉世公認的千古忠臣典範。
哪怕是大魏官方史冊,亦從未苛責其忠節,隻讚其賢、歎其誌,公認其為萬世良臣標杆。
眾人方纔費儘口舌粉飾司馬師“忠義功業”,可一旦與諸葛亮並列相較,一忠一奸、一正一僭的極致反差,瞬間高下立判。
任何說辭、任何粉飾,都顯得荒唐可笑、蒼白無力。
殿內氣氛瞬間尷尬到極致,無人敢輕易接話。
曹髦將眾人窘迫神色儘收眼底,麵上依舊是一副懵懂稱頌、真心讚歎的誠懇模樣。
“依朕觀之,諸葛武侯千古忠烈,鞠躬儘瘁。”
“而今我大魏朝中,大將軍忠義無雙,便是我大魏在世諸葛。”
這一句並稱落下,整座東堂徹底死寂。
將司馬師,與諸葛亮放在一處齊名,看似極致誇讚,實則最明顯的反差對比。
這一刻,連素來穩重中立、遇事審慎的裴秀都徹底失語,嘴角微動,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讚同則違心悖理,褻瀆千古忠良;反駁則公然忤逆帝王之言、打臉司馬師,進退皆是兩難。
隻能垂首斂目,端坐席上,周身僵硬,萬般窘迫。
滿堂眾人之中,唯有司馬望最先繃不住。
他本就性情溫厚、心存良知,方纔眾人顛倒黑白吹捧大兄,他已然坐立難安、滿心臊然。
此刻聽聞陛下將大兄與諸葛亮並稱,這般荒唐絕倫的對比,讓他再也無法安坐。
司馬望豁然起身,麵色泛紅,神色侷促,拱手倉促請辭:“陛下恕罪,臣驟然身體不適,難以久坐,先行告退!”
話音未落,不待曹髦應允,便匆匆躬身行禮,快步退出殿外。
鐘會萬般無奈,縱使辯才無雙,此刻也找不出說辭圓場,隻能硬著頭皮扯出一抹僵硬笑意,拱手高聲附和:“陛下聖明!大將軍功德巍巍,確有武侯之風!”
一句違心至極的稱頌,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假。
曹髦端坐席上,眉眼溫潤、笑意謙和。
此二人並稱,簡直是世間最荒唐、最諷刺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