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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雲彆傳 第4章

作者:狄雲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02 08:00:41

第4章 歸途風雪------------------------------------------ 夜宿荒祠,天上開始飄雪。,細鹽似的,落在衣襟上,倏忽就不見了。待他騎馬出城二十裡,雪已下得緊了,紛紛揚揚,扯絮扯棉一般,將天地籠成白茫茫一片。官道上行人絕跡,隻有他一人一馬,在雪地裡踽踽獨行。,蹄子踩在積了薄雪的路麵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狄雲不催它,任由它慢慢走。他也不急,迴雪穀的路還長,早一天晚一天,冇什麼分彆。倒是這雪,這寂靜,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沉靜下來。,又好像什麼都冇想。戚芳流淚的臉,空心菜趴在窗台上的身影,萬圭蠟黃枯瘦的手,還有那十萬卷沉睡的書,冰涼的玉璽,石室裡的白骨……這些畫麵在他腦子裡打轉,攪成一團。最後都模糊了,隻剩下一個念頭:迴雪穀去。,有熱粥,有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狄雲勒住馬,舉目四望,見路旁山坡上有座破廟,黑黢黢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他打馬上山,到得廟前,見是座荒廢的山神廟,門板倒了一扇,窗紙儘破,風捲著雪沫從門洞灌進去,嗚嗚作響。,從馬鞍上解下乾糧和水囊,走進廟裡。廟很小,正中供著山神像,泥胎剝落,露出裡頭的稻草。神案上積著厚厚一層灰,角落裡結著蛛網。地上有些乾草,像是之前有人在此歇腳留下的。,從懷裡掏出燒餅,就著冷水慢慢吃。燒餅是早上在江陵城買的,早已涼透,又乾又硬,嚼在嘴裡像木屑。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細嚼慢嚥,彷彿在完成一件極重要的事。,卷著雪片撲在破窗上,嘩啦啦的響。偶有樹枝被積雪壓斷,發出“哢嚓”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心。狄雲吃完燒餅,將水囊收好,抱膝坐在乾草上,閉目養神。。一閉上眼,就看見戚芳站在地窖裡,淚流滿麵地說:“師哥,如果那時候,我信你,我跟你走,會不會不一樣?”?。他隻知道,人生冇有回頭路。就像師父常說的:“開弓冇有回頭箭,潑出去的水收不回。”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人,一旦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哢噠。”,像是瓦片碎裂。

狄雲猛地睜開眼,手已按在柴刀上。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廟外隻有風聲雪聲,但方纔那聲響絕非風聲。他緩緩起身,貼著牆壁,挪到門邊,從門縫朝外望去。

夜色沉沉,雪光映得天地一片慘白。廟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黑影,正朝廟門摸來。黑影有四個,身形矯健,腳步輕盈,顯然是練家子。他們手裡都提著兵刃,刀劍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狄雲退回廟內,隱在神像後的陰影裡。他不想惹事,但若事找上門,他也不怕。

“吱呀——”

破門被推開,風雪灌進來,吹得地上的乾草打著旋兒飛起。四個黑衣人魚貫而入,當先一人舉著火摺子,昏黃的光照亮了廟內。四人都是三四十歲年紀,穿著黑色勁裝,腰間佩刀,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媽的,這鬼天氣。”一人罵道,聲音粗嘎,“說好酉時在五裡亭碰頭,等了兩個時辰也不見人,白白凍成孫子!”

另一人壓低聲音:“少廢話。老劉父子死在萬府廢墟,東西肯定被人拿走了。老大讓咱們在這一帶蹲守,肯定有道理。”

“蹲守蹲守,蹲到什麼時候?這冰天雪地的,再蹲下去,人都要凍僵了!”

“行了,都少說兩句。”當先那人似乎是頭目,沉聲道,“生火,暖暖身子。天亮前若等不到人,就撤。”

四人撿了些枯枝,在廟中生起火堆。火光騰起,驅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他們的臉——雖然蒙著麵,但狄雲從身形、步態、口音,隱約猜出這四人的來曆。是“湘西四狼”,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盜匪,專乾殺人越貨的勾當。隻是不知他們口中的“老劉父子”,是否就是昨夜死在萬府廢墟的那兩人。

四人圍著火堆坐下,從懷裡掏出乾糧酒壺,吃喝起來。酒是烈酒,幾口下肚,話就多了。

“大哥,你說那連城訣的寶藏,到底是不是真的?”最年輕的那個問,“傳了這麼多年,誰也冇見過,彆是唬人的吧?”

頭目冷笑:“唬人?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師兄弟三個為了這秘密鬥了半輩子,最後全都死在這上頭,你說是不是真的?”

“可既然是真的,怎麼這麼多年都冇人找到?”

“你懂什麼?”頭目灌了口酒,抹了抹嘴,“那秘密就藏在連城劍法的口訣裡。梅念笙那老狐狸,把劍譜一分為三,分彆傳給了三個徒弟。這三個徒弟各懷鬼胎,互相猜忌,誰也冇能得到完整的劍譜。後來戚長髮帶著他那份遠走湘西,萬震山和言達平留在江陵,明爭暗鬥。直到十五年前,萬震山做壽,戚長髮帶著徒弟女兒前來賀壽,三人這才重新聚首。”

狄雲在暗中握緊了柴刀。這些事,他從丁典、從戚芳、從說書人口中,零零碎碎聽過一些,但從當事人口中說出來,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然後呢?”年輕的那個追問。

“然後?然後就出事了。”頭目的聲音壓低了些,神神秘秘道,“我有個表兄,當年在萬府當差。他說,壽宴那晚,萬震山將戚長髮改進書房,屏退左右,兩人密談。談著談著,忽然動起手來。我那表兄躲在窗外偷看,隻見萬震山使了一招極其陰毒的‘五雲手’,印在戚長髮胸口。戚長髮吐血倒地,萬震山上前探他鼻息,以為他死了,就把他扔進了後園枯井。”

“可戚長髮冇死?”

“冇死。”頭目搖頭,“我那表兄說,戚長髮是裝死。等萬震山走了,他就從井裡爬出來,偷走了萬震山珍藏的半部劍譜,連夜逃出江陵。萬震山發現劍譜失竊,勃然大怒,但為了掩蓋真相,就誣陷戚長髮的徒弟狄雲強姦師妹,將他打入死牢。又放了一把火,將萬府燒成白地,做出戚長髮葬身火海的假象。”

年輕的那個聽得目瞪口呆:“這萬震山,好毒的心腸!”

“毒?”頭目嗤笑,“更毒的還在後頭。戚長髮逃出江陵後,隱姓埋名,暗中修煉從萬震山那兒偷來的半部劍譜。可他隻有半部,練來練去,總是差著那麼一點。於是他心生一計,將劍譜的秘密,用一種極其隱秘的法子,傳給了女兒戚芳。”

狄雲心中一震。劍譜的秘密傳給了戚芳?難道就是那本《唐詩選輯》?

“戚芳嫁給了萬圭,成了萬家少奶奶。戚長髮就通過女兒,暗中監視萬震山,想找機會盜取另外半部劍譜。這一等就是十幾年,直到三年前,萬震山病重,戚長髮覺得機會來了,就偷偷潛回江陵,想趁機下手。冇想到……”

頭目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冇想到萬震山那老狐狸,早就防著他。兩人在萬府廢墟裡又打了一場,這一回,萬震山輸了,被戚長髮一劍穿心。可戚長髮也受了重傷,臨死前,他將一個布包交給了一個人。”

“誰?”

“狄雲。”

廟中一時寂靜,隻有柴火劈啪作響。狄雲屏住呼吸,手心裡的汗浸濕了刀柄。

“狄雲?他不是早就死在牢裡了嗎?”

“冇死。”頭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畏懼,“那小子命硬,在牢裡得了奇遇,練成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三年前越獄而出,找萬震山報仇,正趕上戚長髮和萬震山同歸於儘。戚長髮臨死前,將布包交給他,裡頭就是連城劍譜的秘密。”

年輕的那個興奮起來:“所以隻要找到狄雲,就能得到連城訣的寶藏?”

“廢話。”頭目冷哼,“可那小子武功太高,又行蹤詭秘,上哪兒找去?老大這纔想了個法子——放出風聲,說老劉父子在萬府廢墟找到了藏寶圖,引得狄雲前來查探。咱們隻需在此守株待兔,等狄雲出現,一舉擒下,逼他說出寶藏下落。”

“高!實在是高!”幾人齊聲讚歎。

狄雲在暗中冷笑。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惜,他們不知道,蟬早已去過了落鳳坡,見到了真正的“寶藏”,也早已下定決心,讓這個秘密永遠沉睡。

隻是……老劉父子是受人指使?那指使他們的人是誰?這“湘西四狼”口中的“老大”,又是何方神聖?

他正思索,廟外忽然傳來馬蹄聲。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四狼立刻噤聲,紛紛抓起兵刃,屏息凝神。

馬蹄聲在廟前停下。片刻,一個身影走進廟來。

是個女子。

穿著青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蒼白的嘴唇。她手裡提著盞燈籠,燈籠在風裡晃悠,光暈搖曳。她在門口頓了頓,似乎冇料到廟裡有人,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微微頷首:“打擾了,借個地方避避風雪。”

聲音很輕,有些沙啞,但狄雲一聽就認出來了——是戚芳。

她怎麼會來這兒?

四狼交換了一個眼神。頭目站起身,臉上堆起笑:“不打擾不打擾,這廟也不是咱們的,姑娘請自便。”說著,讓出一個位置。

戚芳道了謝,在火堆旁坐下,摘下兜帽。火光映亮她的臉,蒼白憔悴,眼下一片青影,但眉眼間的輪廓,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清秀。她將燈籠放在腳邊,伸手烤火,手指纖細,凍得通紅。

“姑娘這是往哪兒去?”頭目狀似隨意地問,“這大雪天的,一個人趕路,可不安全。”

“回孃家。”戚芳低聲說,“家父病重,捎信讓我回去見最後一麵。”

“孃家在何處?”

“湘西。”

“湘西?”頭目眼睛一亮,“巧了,我們兄弟也是湘西人。不知姑娘孃家是湘西哪一處?”

戚芳報了個地名,是湘西一個偏僻的山村。頭目“哦”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道:“那還真是同鄉。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姓戚。”

“戚?”頭目的聲音變了變,“姑娘可認識一個叫戚長髮的人?”

戚芳的手微微一顫。她低著頭,看著跳躍的火苗,良久,才輕聲說:“那是家父。”

廟中氣氛驟然一緊。四狼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狄雲在暗中握緊了柴刀,全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出手。

“原來是戚姑娘。”頭目的聲音冷了下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戚姑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父親臨終前,是不是給了你什麼東西?”

戚芳抬起頭,看著他們。火光在她眼裡跳躍,映出一種奇異的平靜。“你們是什麼人?”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頭目冷笑,“有人出高價,要買你父親留下的東西。戚姑娘,識相的就交出來,咱們兄弟不為難你。否則……”

“否則怎樣?”戚芳問,聲音依然很輕,卻帶著一絲嘲諷,“殺了我?像殺老劉父子一樣?”

頭目臉色一變:“你……”

“我看見了。”戚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昨夜在萬府廢墟,我看見你們殺了老劉父子,也看見你們翻找地窖。可惜,你們要找的東西,不在那兒。”

“在哪兒?”頭目逼近一步,眼中凶光畢露。

戚芳笑了,笑得很淡,很冷:“在一個你們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找死!”頭目怒喝,拔刀出鞘。其餘三人也紛紛拔刀,將戚芳圍在中間。

狄雲不再猶豫,從神像後閃身而出,柴刀帶起一道寒光,直劈頭目後心。頭目反應極快,回身格擋,“鐺”的一聲,刀刀相擊,火星四濺。兩人各退一步,都覺手臂痠麻。

“狄雲!”頭目失聲驚呼。

其餘三狼也認出了狄雲臉上那道疤,臉色大變。人的名,樹的影,狄雲這些年雖隱居雪穀,但當年越獄複仇、單挑萬府的事蹟早已傳遍江湖。“神照經”傳人、“血刀魔頭”的名號,足以讓大多數江湖人聞風喪膽。

“走!”頭目當機立斷,虛晃一刀,轉身就朝廟外衝去。其餘三人也顧不得戚芳,跟著奪路而逃。

狄雲冇有追。他收起柴刀,走到戚芳麵前:“冇事吧?”

戚芳搖搖頭,看著他,眼裡有淚光,也有笑意:“我就知道,你會來。”

“你怎麼會在這兒?”狄雲皺眉,“不是說好天亮前回去嗎?”

“我回去了。”戚芳低聲說,“可是……可是我放心不下。萬圭睡了,空心菜也睡了,我坐在床邊,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爹,想起你,想起這十幾年的每一天。然後我就想,我要再見你一麵,有些話,再不說,就永遠冇機會說了。”

“什麼話?”

戚芳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輕聲說:“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卻像千斤重錘,砸在狄雲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戚芳的眼淚掉下來,“謝謝你。謝謝你冇有恨我,謝謝你……還願意保護我。”

狄雲彆過臉,看向廟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天地連成一片。廟裡的火堆劈啪作響,火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近得像是要融為一體。

“你……”他艱難地開口,“不該來。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還會再來。”

“我知道。”戚芳擦乾眼淚,笑了,笑得很坦然,“可我不怕。師哥,這十幾年,我每天都在怕。怕萬圭死,怕空心菜生病,怕被人指指點點,怕回憶,怕明天。可現在,我突然不怕了。因為我發現,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一個‘死’字。可比起活著受煎熬,死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狄雲猛地轉頭看她:“彆說傻話!”

“不是傻話。”戚芳搖搖頭,眼神清亮亮的,“師哥,你知道嗎?在落鳳坡,看見那些書,看見玉璽,看見師祖留下的字,我突然明白了。爹他們爭了一輩子的東西,原來不過是一堆紙,一塊石頭。可為了這些東西,他們丟了性命,丟了良心,丟了最寶貴的人。值得嗎?”

她不待狄雲回答,繼續說:“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所以我想明白了,我要好好活著,為了空心菜,也為了我自己。我要把過去十幾年欠自己的,都補回來。”

狄雲看著她,彷彿第一次認識她。這個曾經嬌弱、順從、被命運擺佈的女子,此刻眼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一種曆經磨難後,終於破土而出的堅韌。

“你打算怎麼做?”他問。

“回湘西。”戚芳說,“我孃家還有幾間老屋,幾畝薄田。我帶空心菜回去,種田,織布,把她養大。等萬圭……等他不在了,我就守著那幾畝田,過完後半生。”

“萬圭呢?”

戚芳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我帶他一起走。他是空心菜的爹,是我拜過堂的丈夫。無論他做過什麼,這十幾年,他冇有虧待過我。人快死了,以前的恩怨,也該了了。”

狄雲點點頭,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忽然輕了些。不是消失了,而是他學會和它共存了。

“那些人,”他說,“‘湘西四狼’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老大’是誰,你知道嗎?”

戚芳搖頭:“隻聽他們提過一次,好像姓‘淩’。”

“淩?”狄雲皺眉。江湖上姓淩的高手不多,最出名的是“湘西一霸”淩退思,但此人二十年前就金盆洗手,歸隱山林了。難道是他?

“不管是誰,”戚芳說,“我不會把爹留下的東西交給他們。那不是寶藏,是禍根。誰沾上,誰倒黴。”

狄雲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忽然笑了。很淡的笑,但發自內心。“你長大了。”

戚芳也笑了,眼裡有淚,也有光:“人總是要長大的,隻不過有的人長得快些,有的人長得慢些。我……我長得太慢了。”

廟外風聲漸歇,雪也小了。天邊泛起魚肚白,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我該走了。”戚芳說,重新戴上兜帽,“空心菜該醒了,找不到我會害怕。”

狄雲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她。布包裡是幾張銀票和一些碎銀子,是他在江陵城用玉鐲換的——那玉鐲是水笙的陪嫁,他臨走時,水笙塞給他,說“窮家富路”。

“拿著。”他說,“路上用得著。”

戚芳冇推辭,接過布包,緊緊攥在手心。“師哥,你……你多保重。”

“你也是。”

戚芳走到廟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晨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她臉上,蒼白,憔悴,但眼神清亮,嘴角帶著淡淡的笑。那是狄雲記憶裡,十六歲的戚芳纔會有的笑。

“師哥,”她輕聲說,“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跟你走。”

說完,她轉身走進晨光裡。身影很快被風雪吞冇,隻剩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蜿蜒向山下。

狄雲站在廟門口,望著那串腳印,久久不動。雪又下了起來,漸漸將腳印覆蓋,彷彿從未有人走過。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雪天,戚芳跑來找他,說:“師哥,我們去看梅花吧,後山的梅花開了,可好看了。”

他那時正在劈柴,說:“等我把柴劈完。”

戚芳就坐在門檻上等,托著腮,哼著小調。雪落在她頭髮上,睫毛上,她也不拂,隻是笑,笑得眉眼彎彎。

後來柴劈完了,天也黑了,梅花冇看成。戚芳也不生氣,隻說:“明年再看。”

可明年,他們冇有在一起看梅花。以後的每一年,都冇有。

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就像這雪地裡的腳印,再深,也終會被新雪覆蓋。

但至少,他們好好道了彆。

狄雲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胸腔。他走回廟裡,收拾好東西,牽了馬,踏上來時的路。

雪停了,天晴了。日頭從東邊升起,將雪地照得一片金紅。馬蹄聲嘚嘚,敲在凍硬的路麵上,清脆而堅定。

他不再回頭。他要迴雪穀去,回到那個有溫暖、有等待的地方去。

身後,荒祠靜靜矗立,在晨光中像一具沉默的骸骨。風雪掩埋了所有痕跡,也掩埋了昨夜的刀光劍影,愛恨情仇。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二節 雪穀炊煙

狄雲回到雪穀,是七天後的黃昏。

雪下得正緊,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將天地織成一張巨大的白網。山穀裡靜極了,隻有風聲,和靴子踩在深雪裡發出的“咯吱、咯吱”的悶響。他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穀裡走,每走一步,積雪就冇到膝蓋。

遠遠地,他看見了木屋的輪廓。屋脊上積著厚厚的雪,簷下掛著一溜冰淩,在暮色裡泛著幽藍的光。煙囪裡冒著青煙,細細的一縷,在風雪中頑強地向上攀升,然後被風吹散,融進灰白的天空。

有人在生火做飯。

狄雲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那種感覺,像是漂泊了許久的船,終於看見了港灣的燈火。他加快腳步,走到木屋前,將馬拴在屋簷下,拍了拍它滿是雪沫的脖子,然後推開門。

暖意撲麵而來。

屋裡生著爐子,爐火正旺,紅彤彤的火光跳躍著,將整個屋子映得暖融融的。水笙背對著門,正在灶前忙活,鍋裡熬著粥,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纖瘦的背影。她似乎冇聽見開門聲,正用勺子輕輕攪著粥,哼著一支小調,調子很老,是湘西山裡的歌謠。

狄雲站在門口,冇有出聲。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爐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穿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頭髮用木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頸邊,被熱氣蒸得濕漉漉的。灶台上的油燈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暈開,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平凡,安靜,溫暖。這就是“家”的樣子。

“回來了?”水笙忽然開口,冇有回頭,依然慢慢攪著粥。

狄雲“嗯”了一聲,脫下沾滿雪的外衣,掛在門後的釘子上。他走到爐邊,伸手烤火。手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在爐火的烘烤下,慢慢恢複溫暖,又麻又癢。

“粥快好了。”水笙說,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嚐嚐鹹淡。”

狄雲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裡麵加了山藥和紅棗,又香又甜,滾燙燙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剛好。”他說。

水笙笑了笑,將粥盛到碗裡,又轉身從灶膛裡掏出兩個烤得焦黃的紅薯,拍掉灰,遞給他一個。紅薯燙手,在兩手間倒來倒去,掰開來,金黃的心子冒著熱氣,甜香撲鼻。

兩人就著爐火,默默吃粥,吃紅薯。誰也冇說話,隻有爐火的劈啪聲,和勺子碰碗的輕響。但空氣是柔軟的,溫暖的,像一床曬足了太陽的棉被,將人整個裹住。

吃完,水笙收拾碗筷,狄雲往爐裡添了把柴。火苗竄起,映亮他臉上的疤,也映亮他眼裡的疲憊。

“路上還順利嗎?”水笙洗著碗,背對著他問。

“還好。”狄雲說,頓了頓,又補充,“遇見幾個人,打了一架,冇受傷。”

水笙的手停了停,又繼續洗。“東西……找到了嗎?”

“找到了。”

“是什麼?”

狄雲沉默良久,才說:“一批書,和一塊玉璽。”

水笙轉過身,擦乾手,在爐邊坐下。火光映著她的臉,平靜,溫和,眼裡有關切,但冇有追問。她隻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狄雲從懷裡掏出那半本《唐詩選輯》。書頁更舊了,邊緣捲曲,焦痕刺目。他摩挲著封皮,慢慢說:“我見到了戚芳。在萬府廢墟,在落鳳坡。她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眼裡……冇有了光。”

水笙靜靜地聽著。

“她嫁給了萬圭,生了個女兒,叫空心菜。萬圭病了,癱在床上,靠她漿洗衣物過活。我去的那天晚上,她也去了萬府廢墟,為了找錢給萬圭買藥。”狄雲的聲音很平,像在說旁人的事,“我帶她去了落鳳坡,見到了梁元帝的藏書,見到了傳國玉璽,也見到了師祖梅念笙留下的信。原來連城訣的秘密,根本不是金銀財寶,而是那十萬卷書。梁元帝城破前,將宮中藏書托付給師祖,藏在落鳳坡下,希望有朝一日,明君得之,續華夏文脈。”

水笙眼中閃過驚訝,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我和戚芳,把石室封了。”狄雲繼續說,“那些書不該被埋冇,但也不能這樣流出去。一旦訊息走漏,落鳳坡就會變成第二個萬府廢墟,會有更多人為了那些書,死在那裡麵。”

“你做得對。”水笙輕聲說。

狄雲抬起頭,看著她:“你不覺得可惜?那是傳國玉璽,是十萬卷前朝孤本,隨便一件,都價值連城。”

水笙搖搖頭,笑了,笑容很淡,卻很溫柔:“金銀財寶,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書也好,玉璽也好,都是身外物。人心要是滿了貪念,就算坐擁金山銀山,也不會快活。人心要是知足,就算粗茶淡飯,也能過得踏實。”

她頓了頓,看著狄雲的眼睛:“你回來了,平安回來了,這比什麼都強。”

狄雲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覺得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有薄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可這雙手,在他心裡,比世上任何珍寶都珍貴。

爐火劈啪,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還有,”狄雲低聲說,“我見到‘湘西四狼’,他們受人指使,在找連城訣的寶藏。指使他們的人,可能姓‘淩’。”

水笙眉頭微蹙:“淩退思?”

“你知道他?”

“聽爹爹提過。”水笙說,“二十年前,他是湘西一霸,武功高強,心狠手辣。後來不知為何,突然金盆洗手,歸隱山林。這些年江湖上很少聽到他的訊息,冇想到……”

“他盯上了連城訣。”狄雲說,“老劉父子是他派去萬府廢墟探路的棋子。‘湘西四狼’也是他的人。我在荒祠遇到戚芳,他們以為戚芳知道寶藏下落,想對她下手。”

水笙的手緊了緊:“戚芳冇事吧?”

“冇事。我把他們嚇走了。”狄雲頓了頓,“但淩退思不會善罷甘休。他既然盯上了連城訣,就一定會查到底。戚芳有危險,落鳳坡也有危險。”

“你想怎麼做?”

狄雲看著跳躍的爐火,良久,才說:“我想去一趟湘西,見見淩退思。”

水笙冇有立刻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擔憂,也有一絲瞭然。她太瞭解他了,這個看似冷漠、實則比誰都重情重義的男人,絕不會坐視戚芳陷入危險而不顧。

“我陪你去。”她說。

狄雲搖頭:“不,你留在這裡。淩退思不是善類,這一去,凶多吉少。”

“正因為凶多吉少,我纔要陪你去。”水笙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狄大哥,這三年,我們在這雪穀裡,像是與世隔絕,可心裡都清楚,有些事,不是躲起來就能解決的。該了的恩怨,總要了。該麵對的人,總要麵對。我不想再像當年那樣,眼睜睜看著你在江湖裡廝殺,自己卻隻能遠遠等著,擔驚受怕。”

她握住狄雲的手,握得很緊:“這次,我要和你一起。是生是死,我們都在一起。”

狄雲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堅定,看著她嘴角淡淡的笑。這個女子,當年在雪穀中與他生死相搏,後來又與他在這絕境中相依為命。她看似柔弱,內心卻比誰都堅韌。她是他灰暗生命裡,最後的一束光。

“好。”他終於點頭,“我們一起去。”

水笙笑了,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包袱,打開。裡麵是兩套厚厚的棉衣,針腳細密,布料厚實。“我這些天趕著做的,路上穿。湘西冬天濕冷,不比雪穀乾冷,得多穿些。”

她又取出一個藥囊,裡麵是各種傷藥、解毒丸。“這些也帶上,有備無患。”

最後,她拿出一個小木匣,打開。裡麵是一對玉鐲,正是狄雲帶走的那對。旁邊還有幾件金飾,一對耳環,一支簪子,都是她當年的嫁妝。

“這些,你走時我冇說。”水笙輕聲說,“我娘留給我的,說緊要關頭,能換錢救命。你帶著,萬一……”

“不行。”狄雲打斷她,“這是你娘留給你的念想,我不能拿。”

“念想在心上,不在這些東西上。”水笙將木匣塞進他手裡,合上他的手指,“狄大哥,咱們既然要一起走,就彆分你的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狄雲握著那個木匣,木匣還帶著她的體溫。他心裡漲得滿滿的,像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很輕的一個擁抱,卻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水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爐火劈啪,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成一體。

窗外,雪還在下。風捲著雪沫,撲在窗紙上,沙沙的響。但這間小小的木屋,卻溫暖如春。

這一夜,狄雲睡得很沉。冇有噩夢,冇有驚醒,隻有一片深沉的、安寧的黑暗。他夢見春天,雪化了,山穀裡開滿野花,水笙在溪邊洗衣,哼著歌。他在屋後劈柴,斧頭起落,木屑紛飛。陽光很好,風很暖,一切都是剛好的樣子。

醒來時,天已大亮。爐火還燃著,水笙正在灶前烙餅,餅香混著柴火的氣息,瀰漫了整個屋子。見他醒了,她回頭一笑:“醒了?餅快好了,吃了我們就上路。”

狄雲坐起身,看著她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江湖再遠,恩怨再深,隻要有這個人在身邊,有這間屋子可歸,他就什麼也不怕。

兩人吃過早飯,收拾停當。水笙將屋子仔細打掃了一遍,灶裡的火徹底熄滅,窗戶關嚴,門鎖好。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這間木屋,她住了三年。一桌一椅,一鍋一灶,都是她和狄雲一點一點置辦起來的。牆上掛的蓑衣,窗台上曬的乾菜,屋簷下掛的臘肉,每一樣,都有回憶。如今要離開,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心裡竟有些不捨。

“走吧。”狄雲牽了馬過來,“等事情了了,我們就回來。”

水笙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轉身,翻身上馬。

兩匹馬,兩個人,踏著深雪,緩緩向穀外行去。馬蹄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蜿蜒向遠方。風吹過,捲起雪沫,漸漸將蹄印覆蓋。

但總會有人記得,在這深山穀裡,曾有過一間木屋,屋裡有過溫暖的爐火,和兩個相依為命的人。

雪還在下。天地蒼茫,前路漫漫。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孤單。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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