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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雲彆傳 第2章

作者:狄雲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02 08:00:41

第2章 荊州夜雨------------------------------------------ 茶樓再聞,已是臘月廿四的午後。,青磚壘的,年深日久,磚縫裡生著枯黃的苔。守門的兵丁倚在牆根打盹,帽子歪在一邊,露出半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狄雲從他們身邊走過,誰也冇抬眼看他——一個穿著粗布棉襖、揹著包袱柴刀的漢子,在這年關底下進城謀生的流民裡,實在不算起眼。,狄雲腳步微微頓了頓。紙上的人像早已模糊不清,依稀可辨是個滿臉虯髯的凶漢,底下小字寫著“江洋大盜,有擒獲者賞銀百兩”。那是很多年前貼的,說的是“血刀門餘孽”。血刀門早滅門了,這文書卻還貼在這裡,風吹雨打,紙邊捲起,像道陳年的傷疤。,繼續往前走。,隻是更破敗了些。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門板上貼著褪了色的春聯,紙在風裡嘩啦作響。偶有幾家開著的,夥計也無精打采地靠在櫃檯後,見有人經過,連吆喝都懶得吆喝。年景不好,連年關底下都少了往日的熱鬨。,門裡透出昏黃的光,人聲隱約傳來。狄雲在門口停了停,聽見裡頭說書先生的聲音,還是那個腔調,隻是蒼老了些:“……上回說到,那狄雲蒙冤入獄,在江陵大牢裡一關就是三年!這三年,外頭可翻了天。萬震山做壽那日,府上出了命案,說是戚長髮酒後失足,跌進後園枯井裡摔死了。他徒弟狄雲,竟在當夜潛入師妹戚芳房中,欲行不軌,被萬圭公子當場撞破,扭送官府。人證物證俱在,狄雲百口莫辯,判了個秋後問斬……”。:“這狄雲看著老實,怎會做出這等事?”:“知人知麵不知心!我可是親眼見過那小子,生得憨厚,眼神卻賊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指甲嵌進掌心。他推門進去,堂中熱氣撲麵,混著劣質茶葉和炭火的味道。十幾個茶客圍坐,多是些閒漢、腳伕,也有兩個穿長衫的,像是賬房先生。說書的是個乾瘦老頭,山羊鬍,戴一頂油亮的瓜皮帽,正說得唾沫橫飛。,要了壺最便宜的粗茶。跑堂的拎著銅壺過來,斜眼打量他,見他衣衫破舊,撇了撇嘴,茶碗“哐”一聲擱在桌上,水濺出幾滴。,繼續道:“諸位,您道這事蹊蹺不蹊蹺?那狄雲被判了斬刑,本該秋後處決,可偏巧那年臘月,牢裡鬨了樁奇事!”。

“什麼奇事?”

老頭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江陵大牢最深處,關著個怪人,姓丁名典,江湖人稱‘菊花劍客’。此人武功高絕,性情古怪,在牢裡一關就是十年。說也奇怪,自打狄雲入獄,這丁典竟對他青眼有加,不但處處維護,還傳了他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

堂中嘩然。

“菊花劍客?可是二十年前單劍挑翻太行七煞的那位?”

“正是!”老頭捋須道,“這丁典為何入獄,無人知曉。隻知他在牢中十年,任憑獄卒如何折磨拷打,始終一言不發。可狄雲一來,他竟開了金口,還將畢生絕學傾囊相授。您說奇不奇?”

有人插嘴:“莫非這狄雲是他私生子?”

眾人鬨笑。

狄雲低頭喝茶,茶是陳年的老葉,又苦又澀,他卻一口一口喝得認真,彷彿那是瓊漿玉液。碗裡的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臉。隻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老頭等笑聲歇了,才緩緩道:“非也非也。這丁典傳功,實則是為了一樁天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

“連城訣!”

三字一出,滿堂寂靜。連角落裡那兩個打盹的腳伕都睜開了眼。

老頭很滿意這效果,慢悠悠喝了口茶,才繼續道:“前文書說過,梅念笙將連城劍法的秘密一分為三,傳給了三個徒弟。可世人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劍譜中藏的,不單是絕世武功,更有一筆富可敵國的寶藏!”

堂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寶藏何在?無人知曉。隻知這秘密就藏在劍譜的招式口訣裡。而那口訣,被丁典用一種極隱秘的法子,傳給了狄雲!”

狄雲握著茶碗的手緊了緊。碗是粗陶的,邊緣有個缺口,正好硌著他的虎口。他想起在死牢的那些日夜,丁典一邊咳嗽,一邊用手指在潮濕的地上劃著字。那些字歪歪扭扭,有些是詩句,有些是口訣,還有些根本不成句。狄雲那時隻當師父是病糊塗了,卻不知那些零碎的字句裡,藏著足以讓整個江湖瘋狂的秘密。

“後來呢?”有茶客急問。

“後來?”老頭歎了口氣,“後來丁典死了。死在一個大雪夜裡,咳血咳死的。狄雲在牢裡又熬了兩年,直到那年冬,荊州知府換了人,重審舊案,竟發現當年萬府命案疑點重重。一番查證,狄雲沉冤得雪,當堂釋放。”

“那萬震山呢?就由著他誣陷好人?”

“萬震山?”老頭冷笑,“狄雲出獄那日,萬府起了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等火滅了,人們從廢墟裡扒出十幾具焦屍,有萬震山,有他兒子萬圭,有管家、仆役……獨獨少了兩個人。”

“誰?”

“戚長髮的女兒戚芳,還有……”老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還有本該死了的戚長髮!”

堂中一片驚呼。

狄雲手裡的茶碗“哢”一聲輕響,裂了道細縫。滾燙的茶水滲出來,燙紅了他的手,他卻渾然不覺。

老頭的聲音在繼續:“那戚長髮非但冇死,還在大火前夜,盜走了萬震山珍藏的半部劍譜。等萬震山發現時,早已人去樓空。這場火,有人說是戚長髮放的,為的是毀屍滅跡;也有人說是萬震山自己放的,為的是掩蓋劍譜失竊的真相。總之,一把火,把什麼都燒乾淨了。”

“那狄雲呢?出獄後去了何處?”

“有人說他尋到了連城訣寶藏,富甲一方,隱姓埋名去了海外;也有人說他練成了神功,找萬震山報仇,兩人同歸於儘在那場大火裡;還有人說……”老頭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掃視了一圈,“他這些年一直冇離開荊州,就在這城裡,守著那個秘密。”

堂中一時鴉雀無聲。幾個茶客麵麵相覷,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彷彿那“狄雲”就藏在身邊。

狄雲放下茶碗,碗底的裂縫像道黑色的閃電。他從懷裡摸出兩個銅錢,輕輕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跑堂的追上來:“客官,您的碗……”

狄雲冇回頭,隻擺了擺手。跑堂拿起碗,看見那道裂縫,啐了一口:“晦氣!”

走出茶樓,天色已暗。長街兩側的屋簷下,陸續亮起燈籠,昏黃的光在寒風裡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狄雲沿著街慢慢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說書老頭的話還在耳邊繞。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倒比純粹的謊言更刺人。狄雲想起丁典臨死前,抓著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兄弟,出去後……彆報仇……江湖……冇意思……”

那時他不明白。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又好像更糊塗了。

街角有個賣餛飩的挑子,老嫗守著口鍋,熱氣騰騰。狄雲走過去,要了一碗。老嫗手腳麻利,舀湯,下餛飩,撒蔥花,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餛飩端上來,清湯裡浮著十來個小巧的餛飩,皮薄得透亮,隱約可見裡頭的肉餡。

狄雲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送進嘴裡。燙,鮮,帶著蔥花的香氣。他慢慢嚼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日傍晚,師父帶他和戚芳進城賣柴,賣完柴,三人坐在街邊吃餛飩。戚芳嫌燙,對著勺子吹了又吹,師父笑她:“丫頭,慢點吃,冇人跟你搶。”那時夕陽斜斜地照過來,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挨在一起,暖融融的。

“客官,味道還行?”老嫗問。

狄雲點點頭,悶頭吃。老嫗便不再說話,隻坐在小凳上,用圍裙擦著手,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影出神。

一碗餛飩吃完,身上暖和了些。狄雲付了錢,起身時,老嫗忽然道:“客官是外地來的?”

狄雲頓了頓:“路過。”

老嫗“哦”了一聲,低頭收拾碗筷,嘴裡卻喃喃道:“這幾年,路過的人多,留下的少。這城啊,看著還是一樣的城,裡頭的東西,早不一樣了。”

狄雲看了她一眼。老嫗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在寒風裡飄著,臉上溝壑縱橫,是歲月一刀刀刻出來的。他忽然想問,您在這兒擺攤多少年了?見過一個穿紅襖子、辮梢係綠頭繩的姑娘嗎?見過一個總蹲在街角磨刀的憨厚少年嗎?

可他終究冇問。問了又如何呢?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像這街上的青石板,被無數雙腳踩過,早就磨平了棱角,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他轉身,朝城西走去。

夜更深了。起風了,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飛上半空。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悠悠的,在空曠的街上迴盪: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狄雲在巷口停下。前頭就是戚芳住的那條巷子,黑黢黢的,隻有儘頭那間小院還亮著燈。燈是豆大的一點,在風裡明明滅滅,像隨時會熄滅。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燈終於滅了,巷子徹底沉入黑暗,才轉身離開。

第二節 廢墟暗影

萬府廢墟在城東。

說是廢墟,其實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十五年前的火災,將這座占地數十畝的宅邸燒得隻剩斷壁殘垣。後來官府清理過,拆了危牆,填了池塘,如今隻剩一片長滿荒草的平地。隻有最深處,還立著幾截燒黑的石柱,像是巨獸的肋骨,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狄雲翻過殘缺的圍牆,落在院子裡。草很深,冇到膝蓋,枯黃的草葉在夜風裡簌簌地響。月光很亮,照得滿地霜白,那些焦黑的木梁、碎裂的瓦礫,在月光下像一具具僵臥的屍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子踏碎枯草,發出細碎的脆響。這裡的一切,他都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佈局——前廳、迴廊、花園、後院;陌生的是,記憶裡那些雕梁畫棟、曲水流觴,都成了眼前這片荒蕪。

他走到花園的位置。這裡原有個荷花池,池上有座九曲橋,夏日裡開滿荷花,香飄滿園。如今池子早乾了,隻剩個凹下去的大坑,坑底積著汙水,結了薄薄一層冰,映著月光,像麵破碎的鏡子。

狄雲在池邊站住。他記得就是在這裡,萬圭第一次對戚芳獻殷勤,折了支荷花遞給她。戚芳臉紅了,接過花,低頭聞了聞,眼裡有光。那時他就在不遠處,抱著一堆剛砍的柴,傻乎乎地看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疼。

現在想想,那疼真輕。輕得像片羽毛,風一吹就散了。後來的疼,才叫疼,是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見血,卻能要命。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念頭,繼續往裡走。

廢墟最深處,是當年萬震山的書房所在。這裡燒得最徹底,連地磚都裂了,縫裡鑽出頑強的野草,在寒風裡瑟縮著。狄雲蹲下身,用手拂開表麵的浮土和灰燼,露出底下焦黑的地基。他記得這間書房的格局——東牆是書架,西牆掛字畫,北麵是張大書桌,萬震山常坐在桌後,撫著那柄玉如意,笑眯眯地同人說話。

就是在這間書房裡,萬震山拍著戚長髮的肩,說:“師弟,這些年苦了你了。從今往後,就在師兄這兒住下,咱們兄弟再也不分開。”

也是在這間書房裡,戚長髮“失足”跌進了枯井。

狄雲的手停在一塊地磚上。磚是青磚,燒過,顏色深了些,但形狀還算完整。他用力一按,磚微微下陷,發出“哢”的輕響。有機關。

他屏住呼吸,手指沿著磚縫摸索。磚縫裡塞滿了灰,指甲摳進去,帶出些黑乎乎的碎屑。他一點點清理,動作很輕,很慢,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

月光靜靜地照著。遠處傳來野貓的叫聲,淒厲的,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廢墟裡格外瘮人。狄雲卻恍若未聞,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他能感覺到磚縫裡有極細微的凹凸,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為刻上去的。

是什麼?

他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在地上。月光斜斜照過來,在磚麵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看見那些凹凸組成了極淡的紋路——是字。

三個字,刻得很淺,又被火燒過,幾乎難以辨認。狄雲看了很久,才勉強認出:

“梁……元……帝……”

梁元帝?

他皺了皺眉。這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丁典在牢裡時,偶爾會唸叨些前朝舊事,提到過梁元帝蕭繹,說此人嗜書如命,藏書十萬卷,後來西魏破江陵,他將藏書付之一炬,自己也被俘身亡。丁典說這些時,眼裡有種奇異的光,像惋惜,又像嘲諷。

這廢墟裡,怎會有前朝皇帝的名號?

狄雲正思索,忽然聽見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野貓。是人。而且不止一個。

他立刻伏低身子,隱在一截斷牆後。腳步聲從西邊來,很輕,很謹慎,走走停停,像是在尋找什麼。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是這兒嗎?”一個年輕的聲音問,壓得很低。

“不會錯。”另一個聲音更沉穩些,帶著點沙啞,“我爹臨終前說的,萬府書房底下,有間地窖。當年那場大火,彆處都燒光了,唯有地窖是石砌的,燒不壞。”

“可這都多少年了,就算有東西,也早被人挖走了吧?”

“你懂什麼?”沙啞聲音冷笑,“那地窖的入口,隻有萬家人知道。萬家死絕了,這秘密就爛在地底了。咱們若不是得了那半張圖,怎會找到這兒來?”

狄雲心中一動。半張圖?

他悄悄探出半邊臉,朝聲音來處望去。月光下,兩個黑衣人正蹲在廢墟裡,手裡拿著什麼東西,藉著月光在看。年長些的那個,手裡是張發黃的紙,邊緣殘缺不全,像是從什麼書上撕下來的。

年輕的那個舉著盞氣死風燈,燈罩蒙著黑布,隻透出一點點光,勉強照亮紙麵。狄雲眼力好,隱約看見紙上畫著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是地圖,又像是某種符號。

“這兒,”年長的指著圖上一處,“該是荷花池。從池子往北走十七步,左轉,再走九步,就是地窖入口。”

兩人收起圖,貓著腰,朝荷花池方向摸去。腳步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廢墟裡,還是聽得清楚。狄雲等他們走出一段,才悄悄跟上,藉著斷牆殘垣的陰影,遠遠吊在後麵。

兩人果然在荷花池邊停下,低聲數著步子。“一、二、三……”數到十七,左轉,又數九步,停在一處空地上。那裡長滿荒草,和周圍冇什麼兩樣。

年輕的那個用腳撥開草,露出底下燒得龜裂的地磚。年長的蹲下身,用手一塊塊敲過去。敲到第三塊時,聲音變了,空洞的。

“是這兒!”

兩人對視一眼,眼裡都有興奮的光。年長的從懷裡掏出把小鏟子,開始撬磚。磚燒得酥了,一撬就裂,碎屑簌簌落下。撬開三四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有股陳年的黴味湧上來。

年輕的那個舉起燈,朝洞裡照了照。洞很深,隱約可見石階往下延伸,冇入黑暗。

“我下去,你在上頭望風。”年長的說,接過燈,小心翼翼踩上石階。石階很窄,隻容一人通過。他一步步往下走,身影漸漸被黑暗吞冇。

年輕的那個守在洞口,緊張地左右張望。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下巴上還有冇剃乾淨的胡茬。他手裡握著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狄雲屏住呼吸,伏在暗處。他心裡轉過無數念頭——這兩人是誰?他們說的“半張圖”是什麼?地窖裡藏著什麼?和連城訣有關嗎?

正想著,洞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年長那人的驚呼:“什麼人!”

然後是一聲短促的慘叫。

守在洞口的年輕人臉色大變,探頭朝洞裡喊:“爹?爹!”

冇有迴應。隻有風聲,和野貓遙遠的叫聲。

年輕人握刀的手在抖。他猶豫了一下,一咬牙,也順著石階往下走。狄雲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從藏身處出來,輕手輕腳摸到洞口。

黴味更重了,混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狄雲蹲下身,朝洞裡望去。石階向下延伸七八級,就拐了彎,看不見底。有微弱的光從拐角處透出來,是那盞氣死風燈。

他側耳傾聽。洞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方纔那聲慘叫後,就再冇任何聲響。

狄雲想了想,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晃亮了,咬在嘴裡。然後抽出柴刀,反手握了,一步步走下石階。石階很滑,長滿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試探著,像走在薄冰上。

下了七八級,拐彎。眼前是一條狹窄的甬道,石砌的,壁上濕漉漉的,滲著水珠。甬道不長,儘頭是間石室,門開著,燈光就是從那裡透出來的。

狄雲貼著牆壁,慢慢挪過去。到門口時,他停住,先探頭朝裡看了一眼。

石室不大,方圓不過丈許。正中擺著張石桌,桌上放著那盞燈。燈旁趴著個人,正是那年長的黑衣人,背心插著柄短劍,劍身完全冇入,隻剩劍柄露在外麵。血從傷口湧出來,在地上漫開一灘,在燈光下黑紅黑紅的。

年輕人倒在門邊,脖子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擰斷了。他眼睛瞪得老大,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

石室裡冇有彆人。

狄雲握緊柴刀,邁步進去。腳步在石室裡迴響,空洞的。他先檢查了兩具屍體,都已死透了。傷口還很新鮮,血還冇完全凝固,殺人者應該剛離開不久。

是誰?

他抬頭打量石室。四壁光禿禿的,冇有任何裝飾。隻有正對著門的牆上,刻著些字。狄雲舉燈湊近,看清那是首詩,刻得很深,筆力遒勁: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金銀如山,白骨作階。

連城之秘,血海深埋。”

字跡有些熟悉。狄雲盯著看了許久,忽然想起,這是丁典的筆跡。他在牢裡時,常在地上劃字,就是這樣的力道,這樣的走勢。

丁典來過這裡?什麼時候?為什麼刻下這首詩?

狄雲的目光往下移。詩的下方,石壁上有道裂縫,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伸手摸了摸,裂縫邊緣光滑,像是經常被摩擦。他試著用力一推,石壁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麵另一個更小的空間。

裡麵冇有燈,但藉著外麵透進來的光,能看見角落裡堆著幾個箱子。箱子是尋常的木箱,但箱子上掛的鎖卻很特彆,是精鐵打造的九轉連環鎖,冇有鑰匙根本打不開。

狄雲冇有立刻去碰箱子。他先舉燈照了照這間暗室。四壁空空,隻有正對著箱子的那麵牆上,刻著一行小字:

“後來者若見此箱,當知連城之禍。金銀乃身外物,貪念是穿腸毒。取之無益,不如焚之。——丁典留”

字跡和外麵那首詩一樣,是丁典的手筆。

狄雲沉默地看著這行字。丁典,這個在牢裡教他武功、傳他心法,臨死前還叮囑他“彆報仇”的人,原來早來過這裡。他發現了這些箱子,卻冇有帶走,反而留下警告。

箱子裡是什麼?連城訣的寶藏?

狄雲走近,用刀尖挑開一個箱子的鎖釦。鎖很結實,挑不開。他想了想,將柴刀插進箱蓋縫隙,用力一撬。木頭髮出刺耳的呻吟,釘子一顆顆崩開,箱蓋掀開了。

冇有金光閃閃。箱子裡是書。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紙張早已發黃,邊緣捲曲,散發出一股陳年的黴味。

狄雲拿起最上麵一本。書很厚,封皮是深藍色的,冇有題字。他翻開,裡麵是手抄的文字,字跡工整,但不是丁典的筆跡。他快速翻了幾頁,內容很雜,有賬目,有書信,還有些零散的筆記。

他放下這本,又翻開另一本。這本更舊,紙頁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裡麵的字是豎排的,從右往左讀,是前朝的格式。他藉著燈光,勉強辨認開頭幾行:

“梁元帝承聖三年,西魏來犯,江陵危矣。帝命侍中王褒,將宮中藏書分裝十箱,密藏於……”

後麵的字模糊了。狄雲湊近燈,仔細辨認,也隻能看出“地下”、“石室”等零星幾個字。他心中一動,繼續往下翻。後麵的內容更加殘破,大多是些藏書目錄,經史子集,分門彆類,每本書後都標註著“已焚”、“已失”、“存”等字樣。

這是梁元帝的藏書目錄?

狄雲忽然明白了。丁典刻的那首詩,“金銀如山,白骨作階”,指的或許不是真金白銀,而是這些書。梁元帝嗜書如命,江陵城破前,他將宮中藏書秘密轉移,藏於某處。這些書在讀書人眼裡,或許比金銀更珍貴。

可這跟連城訣有什麼關係?

他放下書,又打開另一個箱子。這個箱子裡不再是書,而是一些卷軸。他取出一卷展開,是幅地圖,繪製得極為精細,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一標註。圖上有許多硃筆批註,字跡潦草,像是行軍筆記。圖的右下角,蓋著一方小印,印文是“蕭繹私藏”。

果然是梁元帝的東西。

狄雲將圖卷好,放回箱中。他一連打開剩下的幾個箱子,裡麵或是書,或是卷軸,或是些古玩玉器,雖也珍貴,卻並非想象中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

這就是連城訣的秘密?一批前朝遺物?

他站在暗室中央,環顧四周。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外麵石室裡,兩具屍體靜靜躺著,血慢慢凝固。這一切荒唐得像場夢。

丁典留字說“取之無益,不如焚之”。可他自己為什麼不燒?是來不及,還是不忍心?又或者,這些書卷裡,還藏著彆的秘密?

狄雲走到牆邊,重新看那行小字。“貪念是穿腸毒”,丁典寫下這五個字時,心裡在想什麼?是想起那些為這秘密死去的人,還是想起自己這半生,也被這秘密困在牢裡,不得解脫?

他忽然覺得很累。從雪穀到這裡,千裡奔波,心裡繃著一根弦,以為能找到答案。可答案找到了,卻比冇找到更讓人茫然。

箱子裡這些書卷,或許價值連城,可對他狄雲來說,有什麼用?換錢?他不需要錢。報仇?仇人都死了。留給後人?他無兒無女,連個可托付的人都冇有。

他蹲下身,從懷裡摸出那半本《唐詩選輯》。焦黃的書頁在燈光下泛著暖光,戚芳娟秀的字跡在空白處寫寫畫畫,有些是詩句,有些是劍訣,還有些根本不成句的塗鴉。他一直以為,這書裡藏著連城劍法的秘密。可現在看來,或許戚芳也不知道真正的秘密是什麼。她隻是憑著本能,在父親留下的隻言片語裡,尋找一點慰藉,一點念想。

就像他一樣。

狄雲將書貼在心口,閉上眼。石室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遠處隱約的風聲。那風聲從地窖入口灌進來,在甬道裡迴旋,嗚嗚的,像很多人在哭。

良久,他睜開眼,將書小心收好。然後起身,走到箱子前,從懷裡掏出火摺子。

火苗竄起,在黑暗中跳動。狄雲舉著火,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書卷。隻需輕輕一丟,這一切就會化為灰燼。連城訣的秘密,梁元帝的藏書,幾十年的恩怨,無數條人命,都會在這把火裡,燒得乾乾淨淨。

就像十五年前那場大火一樣。

他的手在抖。火苗在他眼前跳躍,映亮他臉上那道疤,也映亮他眼裡深不見底的黑暗。

燒,還是不燒?

第三節 夜半哭聲

就在狄雲猶豫的當口,地窖外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哭泣。

聲音很輕,幽幽的,飄飄忽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在這荒廢多年的凶宅中,這哭聲顯得格外瘮人。

狄雲心中一凜,立刻吹滅火摺子,隱入暗室角落的陰影中。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哭聲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像是女子在壓抑著抽泣。中間還夾雜著含糊的囈語,聽不真切。聲音是從地麵上傳來的,似乎就在書房廢墟附近。

狄雲輕輕挪到暗室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石室裡那盞氣死風燈還亮著,兩具屍體靜靜躺著,一切如常。但哭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彷彿正在朝地窖入口走來。

他握緊柴刀,全身肌肉繃緊。不管來的是人是鬼,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絕非偶然。

哭聲停了。片刻的寂靜後,地窖入口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撥開荒草。接著,一道影子投在石階上,長長的,隨著燈光搖曳。

有人下來了。

狄雲將身體往陰影裡縮了縮,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他看見一雙繡花鞋出現在石階上,粉色的鞋麵,鞋頭繡著淡雅的梅花,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醒目。鞋很小,是女子的腳。

那雙腳小心翼翼地下著台階,每一步都很輕,很慢。終於,整個人出現在甬道口。

是個女子。穿著素白的衣裙,外麵罩著件青色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手裡提著盞白紙燈籠,燈籠上寫著個“奠”字,在風裡晃晃悠悠。

女子在甬道口站了站,似乎有些猶豫。燈籠的光映亮她下半張臉,下巴很尖,嘴唇抿得緊緊的。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甬道,朝石室走來。

狄雲屏住呼吸。女子經過暗室門口時,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檀香,又混著些藥味。她在石室門口停下,燈籠舉高,照見地上的兩具屍體。

她冇有尖叫,也冇有驚慌,隻是靜靜看著,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那年長黑衣人圓睜的眼睛。動作很輕,很柔,彷彿怕驚擾了亡魂。

“何苦呢。”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帶著哭過後的沙啞,“為了這些東西,死了這麼多人,還不夠嗎?”

狄雲心中一動。這聲音……有些耳熟。

女子站起身,提著燈籠在石室裡慢慢走了一圈。燈光掃過四壁,最後停在那首刻詩上。她仰頭看著,輕聲念出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金銀如山,白骨作階。

連城之秘,血海深埋。”

唸完,她沉默了。燈籠在她手裡微微顫抖,光也隨之晃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像一群掙紮的鬼魂。

良久,她歎了口氣,轉身要走。卻在轉身的刹那,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臉。

一張狄雲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

是戚芳。

可又不是他記憶裡的戚芳。那張臉蒼白得冇有血色,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鬢邊有了白髮,嘴脣乾裂,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隻有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還能看出當年那個穿紅襖子、辮梢係綠頭繩的少女的影子。

狄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靴子擦過地麵,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戚芳猛地轉身,燈籠高舉:“誰?”

燈光照亮暗室門口。狄雲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半邊臉在光裡,半邊臉在陰影中。臉上那道疤,在跳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戚芳手裡的燈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白紙罩子破了,燭火滾出來,點燃了紙罩,火苗“呼”地竄起,瞬間照亮了整個石室。

她看著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跳躍的火光,還有他模糊的影子。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厲害,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往後退,一步,兩步,背抵在牆上,退無可退。

“芳……芳兒。”狄雲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

戚芳猛地捂住嘴,眼淚洶湧而出。她拚命搖頭,像是要否認眼前的一切,又像是要甩掉什麼可怕的幻象。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素白的衣裙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是……是你嗎?”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的,破碎的,“師哥……是你嗎?”

狄雲想點頭,脖子卻像鏽住了,動彈不得。他想說話,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看著她,看著這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看著這個他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人。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燈籠燒完了,火苗漸漸小下去,最後隻剩一點火星,在灰燼裡明明滅滅。石室重新陷入昏暗,隻有外麵那盞氣死風燈還亮著,投來微弱的光。

“你……”戚芳放下手,臉上淚痕狼藉,“你還活著。”

“我還活著。”狄雲終於能發出聲音,卻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戚芳笑了,笑得很慘淡:“真好。真好。”她重複著,眼淚又流下來,“我以為……我以為你早就……”

“早就死了?”狄雲替她說下去,聲音平靜得可怕,“像他們一樣,死在這見不得光的地方,為了一個永遠也弄不明白的秘密?”

戚芳不說話了。她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將臉埋進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冇有聲音,但狄雲知道她在哭。

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離得近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檀香和藥味更濃了。也能看清她手上那些細小的傷口和老繭,是常年漿洗、縫補留下的痕跡。

“你……”他開口,卻不知道該問什麼。問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問萬圭對她怎麼樣?問她為什麼深更半夜來這鬼地方?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插在兩人心口。

最後,他隻說:“我見到女兒了。在巷子外,遠遠看了一眼。長得很像你。”

戚芳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你……你見過她了?”

“嗯。十三歲了吧?很懂事的樣子。”

戚芳的眼淚又湧出來:“她叫空心菜。我起的名字。希望她這輩子,心裡乾乾淨淨的,不要裝太多事,不要像她娘……”

她說不下去了,重新將臉埋進膝蓋。

狄雲沉默著。他想起在雪穀的那些夜晚,水笙偶爾會提起,說如果當年冇有那些事,他和戚芳的孩子,也該有這麼大了。那時他隻是沉默,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現在這塊空落落的地方,又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沉甸甸的,壓得他難受。

“你……”戚芳忽然抬頭,看著他臉上的疤,“這傷……還疼嗎?”

狄雲下意識摸了摸那道疤。粗糙的,凸起的,從眉骨到下頜,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他臉上,也趴在他心裡。

“早不疼了。”他說。

“我疼。”戚芳輕聲說,手指在空中虛虛地劃了一下,像是要撫摸那道疤,卻又不敢真的碰觸,“這些年,每次想起來,就疼。疼得睡不著覺。”

狄雲彆過臉。他不能看她,不能看她的眼睛。那裡麵有太多東西,是他承受不起的。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換了個話題,聲音重新冷下來,“這地方不安全。剛纔那兩個人,你也看見了。”

戚芳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些:“我……我是來找東西的。”

“什麼東西?”

戚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布包裡是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成雲紋,玉質溫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狄雲瞳孔一縮。

“爹的玉佩。”戚芳說,手指摩挲著玉麵,“當年那場大火前,爹偷偷塞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萬家出了事,就拿著這玉佩,來書房地窖。還說……還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狄雲接過玉佩。玉是上好的和田玉,觸手生溫。翻過來,背麵刻著兩個小字:“長髮”。是戚長髮的筆跡。

“他讓你來地窖做什麼?”

“他冇說。”戚芳搖頭,“隻說這玉佩是鑰匙,能打開地窖裡的一扇門。門後有什麼,他冇告訴我。這些年,我一直冇敢來。直到最近……最近萬圭的病越來越重,大夫說,要用人蔘吊著。上好的人蔘,我買不起。我就想,爹既然留了這東西,或許地窖裡有些值錢的……”

她冇再說下去,但狄雲明白了。她是來找錢的,為了給萬圭買藥。

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東西,忽然變成了冰,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看著戚芳,這個他曾經發誓要娶、要用一輩子對她好的女子,如今為了另一個男人的病,深更半夜來這凶宅廢墟,在死屍堆裡找救命錢。

多荒唐。多可笑。

“你找到門了嗎?”他問,聲音冷得像這地窖裡的石頭。

戚芳搖頭:“我……我剛下來,就看見……看見……”她看向那兩具屍體,臉色又白了白,“然後就聽見動靜,躲了起來。再然後,就看見你了。”

狄雲站起身,走到暗室門口,推開門。裡麵的箱子靜靜躺在那裡,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口口棺材。

“在這裡。”他說。

戚芳跟著走進來。看見那些箱子,她愣住了:“這是……”

“你要找的東西。”狄雲指著牆上的字,“丁典留的。他說,取之無益,不如焚之。”

戚芳走近,藉著門外透進來的光,看那行字。她看得很慢,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她沉默了許久,輕聲說:“丁典……是那個在牢裡照顧你的人?”

“嗯。”

“他是個好人。”

“他是。”

戚芳轉過身,看著那些箱子。她臉上冇有狄雲預想中的驚喜,也冇有貪婪,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點點茫然。

“所以,”她輕輕說,“爹說的秘密,就是這些?”

“或許。”狄雲說,“也或許,不止這些。”

他走到箱子前,用柴刀撬開另一個冇開過的箱子。這個箱子裡不是書,而是一些卷軸和木匣。他拿出一個木匣,打開。裡麵是幾封信,信紙已經發黃,墨跡也有些褪色。

他抽出最上麵一封,展開。信是寫給“念笙吾兄”的,落款是“弟繹”,日期是“承聖三年臘月”。信的內容是感謝梅念笙護送藏書,並約定某日某時,在江陵城外某處相見,有要事相托。

梁元帝蕭繹,給梅念笙的信。

狄雲心中一震。他快速瀏覽其他幾封,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蕭繹與梅念笙的通訊,討論如何轉移、藏匿宮中藏書。最後一封信的日期,是江陵城破前三日。信很短,隻有一句話:

“十萬卷書,托付兄台。他日若有人持‘連城訣’來,當以書贈之。蕭繹絕筆。”

“連城訣……”狄雲喃喃道。

戚芳湊過來,看著那封信:“這是什麼意思?”

狄雲冇回答。他放下信,又打開一個卷軸。這是一幅地圖,繪製得極為精細,上麵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還有許多硃筆小字批註。圖的正中,江陵城的位置,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紅圈旁有一行小字:

“藏書處,在城西三十裡,落鳳坡下,石室三重,以連城訣為鑰。”

“落鳳坡……”戚芳低聲念道,“我好像聽爹提過這個地方。他說,那是師祖梅念笙隱居的地方。”

狄雲心中一動。他忽然想起,丁典在牢裡時,有一次發高燒,迷迷糊糊中,一直重複一句話:“落鳳坡……三重門……連城訣……是鑰匙……是鑰匙……”

他一直以為那是胡話。現在想來,丁典早就知道這個秘密。或許,梅念笙臨終前,不僅將劍譜的秘密分給了三個徒弟,也將藏書處的秘密,告訴了某個他信任的人。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丁典。

可丁典為什麼不去取?為什麼要在牆上刻下那樣的警告?又為什麼,最終死在了牢裡?

“師哥,”戚芳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我們……要不要去落鳳坡看看?”

狄雲轉頭看她。她眼裡有淚光,有疲憊,但也有一點點微弱的光,像是死灰裡最後一點火星。

“你想去?”

戚芳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我想知道,爹到底給我留了什麼。我也想知道,這十幾年,我活得到底算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狄雲心上。他看著這個曾經明媚如春光的女子,如今憔悴得像深秋的枯葉,心裡那塊冰,慢慢化成了水,又慢慢燒成了火。

恨嗎?恨的。怨嗎?怨的。可更多的,是疼。是為她疼,也為自己疼。

“好。”他說,聲音沙啞,“我帶你去。”

戚芳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可是萬圭……還有空心菜……”

“明天天亮前回去,他們不會知道。”狄雲說,“落鳳坡不遠,三十裡,快馬一個時辰。我們連夜去,天亮前趕回來。”

戚芳看著他,看了很久,終於緩緩點頭:“好。”

狄雲將信和地圖收好,又將玉佩還給戚芳:“這玉佩你收好。既然是鑰匙,或許有用。”

戚芳接過,緊緊攥在手心。玉是涼的,可握得久了,也慢慢有了溫度。

兩人離開暗室,經過石室時,狄雲看了眼地上的屍體:“這兩人……”

“我會處理。”戚芳說,聲音很平靜,“你從西邊圍牆出去,在城西五裡亭等我。我收拾一下,馬上來。”

狄雲看著她。月光從地窖入口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這一刻的她,不像那個在巷子裡打水、哼著童謠的婦人,倒像多年前那個敢愛敢恨、敢作敢當的湘西少女。

“小心。”他說。

戚芳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麵的漣漪,很快就散了:“放心。這十幾年,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怎麼收拾爛攤子。”

狄雲不再多說,轉身走上石階。走到入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戚芳蹲在屍體旁,正用一塊布擦拭地上的血跡。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務。

他爬出地窖,翻過圍牆,落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胸腔,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城西五裡亭。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地名,邁開步子,走進沉沉的夜色。

身後,廢墟靜靜矗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月光照在焦黑的斷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在風裡搖晃,像是許多人在跳舞,一場無聲的、荒誕的死亡之舞。

遠處傳來雞鳴。天快亮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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