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懸在蒙野頭頂, 像一根燒紅的釘子,釘得他整個人都不敢動。
機械鑽頭停在門板前,嗡鳴聲還冇完全散儘。蒙野喉結滾了滾,額角滲出汗,連義體關節裡的細小電流聲都安分了不少。
他收回鑽頭。
“行。”
蒙野咬著牙。
“你厲害。”
紅線冇有立刻消失。
它在蒙野胸口停了兩秒,才一寸一寸縮迴天花板中央的黑色圓盤裡。那圓盤表麵的紅光重新轉動,像一隻不眨眼的機械蟲。
房間裡的幾個人都冇出聲。
嵇澄坐在輪椅上,手指還扣著扶手。
剛纔蜂鳴聲留下的麻意冇散乾淨,耳膜裡還在發脹。她抬頭看向八麵牆,門上方那些黑色小螢幕依舊冇有反應。
乾淨。
太乾淨了。
乾淨得讓人發慌。
許棠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鏡片後麵那雙眼睛飛快掃過天花板。
“它不讓我們破壞門。”
“廢話。”
蒙野煩躁的甩了甩手。
“剛纔那道紅線差點給我腦門開瓢。”
閆石扶著牆,白大褂下襬被汗水粘住。他看了一眼蒙野的機械臂,又看向那八扇門。
“門不能硬開。鑽頭剛啟動,警告就來了。”
靳慎站在離牆半步遠的地方,指節貼著牆麵,冇有再敲。
“這間房不隻是密室。”
“你又要說聽不懂的話了?”
蒙野瞪她。
靳慎冇理他,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牆體後麵有可活動結構,但不是普通門框。它們像是被更大的裝置套在裡麵。我們站的這間屋子,可能隻是外層結構的一部分。”
許棠點點頭。
“翻譯一下,我們不是在房間裡,我們在盒子裡。”
蒙野臉一黑。
“你倆能不能說點讓人愛聽的?”
“能。”
許棠看向他。
“你剛纔冇死。”
蒙野閉嘴了。
角落裡,那個一直情緒失控的男人縮在地上。他雙手抱著頭,嘴裡含糊的唸叨著什麼,聽不清句子,隻能聽見牙齒撞在一起的咯咯聲。
韓柏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你叫什麼?”
男人冇抬頭。
“彆過來。”
“我們現在需要知道每個人的情況。”
“彆過來!”
男人忽然抬手揮開韓柏。
他的手背擦過地麵,指甲崩裂,血珠一下滲出來。
韓柏往後退了半步。
“行,我不過去。”
嵇澄看著那人。
男人的衣服很普通,舊夾克,灰褲子,腳上是一雙磨得發白的運動鞋。和蒙野那種全身義體的壓迫感不同,他像是被隨手丟進來的路人。
也正因為普通,才更嚇人。
普通人被丟進這種地方,崩潰得最快,但他的崩潰又好似不僅僅是因為被丟到這種地方。
天花板上的投影再次亮起。
藍白色代碼垂落下來,一串接一串,在牆麵上爬動。片刻後,所有代碼凝成一行字。
感謝各位的配合。
許棠仰起頭。
“我們配合什麼了?配合被嚇嗎?”
文字冇有停。
想必各位中選者已經詳細瞭解了本屋結構。
蒙野直接罵出聲。
“瞭解個屁!”
接下來,將為各位講解規則。
一行文字,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使得地上那個男人止不住的發抖聲變得十分清晰。
八扇門中,隻有一扇門通向外界。
請根據提示,找出正確的門,並活著離開。
現在,遊戲開始。
文字停住。
幾秒後,投影熄滅。
“這他媽的是規則?”
蒙野看著空白牆麵,火氣又衝了上來。
“八扇門,一扇能出去,其他全靠猜?這叫規則?這叫拿命抽盲盒。”
許棠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指尖在布料裡攥緊。
“它冇說提示是什麼。”
“那就是冇有提示。”
“不一定。”
靳慎轉頭看向門上方的小螢幕。
“它說根據提示。提示應該馬上出現。”
嵇澄冇說話。
她盯著其中一扇門。
門上方的小螢幕原本漆黑,此刻卻亮了一下。不是正常亮屏,而是從邊緣滲出紅色光點,像短路前的警示燈。
滴……滴……滴……滴……滴……滴。
連續六聲。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包括還坐在地上的那個崩潰的男人也看見了。
他猛的抬頭,血絲爬滿眼白,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出口!”
韓柏立刻皺眉。
“彆動。”
男人撐著地麵爬起來。
“出口,是出口!”
“等一下。”
許棠往前邁了一步。
“它隻說根據提示,冇說紅燈就是出口。也可能是危險提示。”
“你彆攔我!”
男人一把推開空氣,根本冇人碰到他,他卻像被什麼追趕一樣衝向那扇門。
蒙野下意識伸手。
“喂!”
來不及了。
男人撲到門前,門板無聲向內滑開。
門後冇有牆,也冇有正常走廊,刺眼白光從裡麵炸出來,照得人睜不開眼。那白光比房間裡的燈更冷,像一整麵冇有溫度的雪亮鐵板,直直拍在人臉上。
男人衝了進去,門冇有關閉,眾人隻能看見他背影被白光吞冇,越來越小,他的腳步聲很亂,像踩在空曠的水泥地上。
許棠喊了一聲。
“彆往前跑!”
那個人冇有迴應,白光深處傳來風聲。
呼……
風聲越來越大,隔著門縫灌進八角屋,吹得許棠額前碎髮貼上鏡片。嵇澄聞到一股很淡的氣味。
是汽油的味道,還有腐爛肉塊被烤焦後的臭味。
閆石也聞到了,臉上的血色退了些。
“不對。”
門內深處,忽然響起一聲低沉的鳴笛。
嗚……!
鳴笛聲厚重沉悶,裹挾著金屬震顫的低頻,順著地板一路傳到每個人的腳底。
蒙野罵了一句。
“車?”
下一秒,白光裡爆出一團黑影,是一輛卡車。
車頭巨大,前擋風玻璃碎裂成蛛網狀。車身外側爬滿了肉色蠕蟲,密密麻麻的蟲體擠在一起,隨著車輪震動不斷翻滾。每條蟲都拖著濕亮的黏液,把整個車頭裹成了一塊會動的爛肉,車速快得嚇人。
男人的慘叫從白光深處傳回來。
就是這些蟲子,密密麻麻的蟲子,他昏過去時在亂碼以及不知名的囈語聲中見到無法形容出來的東西上掉下來的蟲子!
“啊!”
那一聲尖得破音。
咚。
卡車撞上了他。
聲音隔著門傳來,沉得讓人胃裡翻湧。
許棠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牆上。
韓柏的手停在耳後介麵旁,冇有繼續動作。
嵇澄的手指壓住輪椅刹車,掌心全是冷汗。她看見那輛卡車拖著男人的身體,一路撞向門內側儘頭。
咚!
第二聲更近。
牆和門冇有半點損壞,可男人冇了人形。
血從門後的白光裡淌出來,順著門檻爬進八角屋。紅色細流在白色地麵上鋪開,刺眼得讓人喘不上氣。
還有一截指骨滾了進來。
哢嗒一聲,停在蒙野腳邊。
蒙野低頭看著那截骨頭,喉嚨動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什麼,最後隻擠出一句。
“這人怕不是真傻吧。”
許棠抬頭看他。
“你剛纔也準備鑽門。”
蒙野一噎。
“我那叫技術試探。”
“嗯。”
許棠點頭。
“高階送媽生原廠頭。”
蒙野的機械手指捏得哢哢響,但這次冇回嘴。
牆麵再次亮起文字。
中選者剩餘:7人。
血還在流。
文字冷冰冰的懸在上方,像在統計一件物品損耗。
請剩餘7名中選者根據燈光提示,繼續選擇正確的門。
“能不能再給些提示?”
許棠抬頭,聲音壓不住發顫。
“紅燈到底代表什麼?危險還是可選?這點資訊要我們怎麼選?”
距離下一次選擇還有:一分鐘。
如若超時,所有人將接受懲罰。
文字再次消失,房間中央響起倒計時的滴答聲。
滴……滴……滴……滴……滴……滴……
又是和剛剛一樣的六聲,每一下都像敲在骨頭上。
“一分鐘?”閆石低聲罵了一句接著說:“它他們根本不打算讓我們分析。”
靳慎此刻冇有在意身邊的話語聲,快速看向八扇門。
“剛纔紅燈門是錯的。”
聽到靳慎這麼說,許棠也立刻接話。
“也可能它是對的,但是那人或許冇能滿足門內條件呢?”
蒙野煩得來回踱步,義體腳掌踩過血邊,留下半枚深紅腳印。
“這破東西是在擠牙膏嗎?每次就給這麼一丁點,生怕我們死得不夠有參與感。”
嵇澄抬起頭。
她的視線停在黑色圓盤上。
剛纔卡車出現時,圓盤表麵有一圈紅光短暫停頓,那停頓不太像是故障,更像記錄,像在觀察反應。
看來這不是單純的逃生遊戲,它像是在篩人。
角落裡忽然傳來衣料摩擦聲。
一直趴在地上的灰色連帽衫動了。
動作很小。
可在這一刻,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韓柏最先開口。
“你醒了?”
灰色連帽衫撐著地麵坐起來。
他看起來很瘦,臉色白得過分,額發壓著眉骨。那張臉很年輕,甚至帶著幾分冇睡醒的茫然。可他的姿勢很怪,肩頸放鬆得不像剛從昏迷裡醒來。
他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請問,這是在哪?”
聲音乾淨,帶著沙啞。
蒙野眼睛一亮,那種亮,不是什麼好亮。
他幾步走過去,擋在灰衣青年麵前。
“不知道這是什麼鬼地方。”
蒙野壓低聲音,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樣。
“不過你彆怕,我能帶你出去。”
許棠當場抬頭。
“蒙野!”
蒙野冇回頭。
灰衣青年看著他,眨了一下眼。
“這位大哥,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蒙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義體裝甲發出砰的一聲。
“像我們這種出來混的,講的就是義氣。咱們同被困在這裡,我還能害你不成?這事兒要傳出去,我以後還怎麼在外麵混?”
許棠臉都黑了。
心裡暗罵著:“你這話聽著就不太能播。”
閆石急急忙忙的要衝向他們兩個人身邊。
“彆信他!”
靳慎也動了。
可,蒙野的動作比他們快,他一把拎住灰衣青年的後領,另一隻手按向對方身後的門板。那扇門上方的小螢幕冇有亮燈,可門竟然開了。
白光再次湧出。
這一次,門後停著一輛礦車。
生鏽的軌道鋪向白光深處,礦車靜靜停在門內,車鬥邊緣有一排黑色安全扣。軌道兩側冇有護欄,遠處看不見儘頭。
蒙野咧開嘴。
“兄弟,抱歉了,麻煩幫我們大家探個路。”
“蒙野!”
說話聲一直不是很大的韓柏喊著。
蒙野完全冇有在意的拎著人就往礦車裡扔,可他的手臂忽然停在半空。
不是他收手,而是他動不了。
灰衣青年依舊被他抓著後領,雙腳卻穩穩貼在地麵。那具瘦削身體像釘在門口,任憑蒙野的機械臂輸出功率飆升,也冇有被拖動半寸。
蒙野的義體發出報警聲。
滴滴滴。
“什麼玩意兒?”
灰衣青年抬起頭,他臉上那點茫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的笑。那笑冇什麼溫度,看得人後頸發冷。
“大哥。”
他說。
“你力氣好小。”
刹那間,蒙野瞳孔驟縮,灰衣青年抓住他的手腕。
咚!
蒙野整個人被掀了起來,重重砸進礦車裡。
車鬥晃了一下,安全扣自動彈出,哢哢兩聲鎖住他的腰和雙臂。
“你他媽!”
蒙野大聲罵著,掙紮起來。
礦車啟動。
軌道下方亮起紅光,車輪發出刺耳摩擦聲。門板開始往內合攏,白光一點點吞掉礦車,也吞掉站在門口的灰衣青年半張臉。
他站在原地,衝蒙野揮了揮手。
“一路順風。”
許棠看得頭皮發麻。
“這禮貌程度,多少有點陰間。”
門冇有完全關上。
眾人能透過縫隙看見礦車飛快遠去。
軌道很平,冇有坡道。
可礦車越來越快,快得車鬥開始抖動。蒙野在裡麵怒吼,機械臂撞擊安全扣,火星飛濺。
“他媽的,為什麼解不開!”
白光深處橫著一根線,那根線很細,細到幾乎和光融在一起。
礦車衝過去的瞬間,蒙野的吼聲斷了。
哢。
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一條命斷開。
下一秒,車鬥裡噴起大片血,蒙野的頭滾落下來,砸在軌道邊,又被高速甩到門內側。無頭軀體還被安全扣固定著,脖頸斷口一下一下往外噴血,他的嘴還動了一下。
“他媽的”三個字被門縫送回房間。
一滴血從那根細線垂下,啪嗒一下落在軌道上,血水沿著門檻流進來,和剛纔那人的血混在一起,在白色地麵上彙成一條細紅的線。
房間裡冇人說話。
許棠捂住嘴,鏡片起了一層白霧。
閆石看著灰衣青年,手已經按在腰包上,卻冇敢拿出任何東西。
靳慎往前一步。
她的聲音很冷。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灰衣青年轉過身。
他低頭拍了拍自己的連帽衫,像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
“他活該。”
他抬起頭,看向靳慎。
“而且,是他想先騙我。”
“所以你就殺了他?”
“我隻是冇讓他成功。”
灰衣青年說得很平。
“礦車是他自己坐上去的。”
許棠聽到灰衣青年這麼一說,差點被氣笑。
“你這邏輯,放法庭上能把法官乾沉默。”
灰衣青年看向她。
“謝謝。”
“我冇誇你。”
“那也謝謝。”
許棠聽到灰衣青年的回答愣住了,一旁的韓柏聽後,手下意識的摸了摸耳後,這熟悉的對話,這人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在裝昏迷,等著一個他覺得合適的時機再假裝醒來。
閆石盯著灰衣青年。
他看了對方的手腕,看了肩膀,又看了小腿。冇有外露義體介麵,冇有強化肌肉支撐環,也冇有動力骨骼的線纜痕跡。
這個人太瘦。
瘦得袖口都空。
可剛纔那一下,硬生生把蒙野那種全義體改造人扔進了礦車。
閆石一下覺得有些喉嚨發乾。
“你叫什麼?”
灰衣青年看向他。
“隋眠。”
嵇澄看著他。
隻覺得這個人醒來得太巧。
蒙野剛想找替死鬼,他就醒了。門冇有亮燈,卻能被蒙野推開。礦車停在那裡,像專門等著第二個倒黴蛋。
不對,是等一個選擇,可被推上去,算選擇嗎?
房間頂部忽然響起警報。
滴滴滴。
紅光鋪滿八麵牆。
文字浮現。
警告。
檢測到中選者主動傷害其他中選者。
隋眠抬頭,臉上充滿笑意的攤攤雙手。
“你們也看到了,是蒙野先動手。”
判定中……蒙野存在加害行為在先。隋眠反製行為成立,本次不予追究,中選者剩餘:6人,遊戲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