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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語代碼 第14章

作者:嵇澄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6 09:04:33

暗門後麵的地道很低,羅蘭抱著托比先走了進去。

嵇澄推著輪椅跟在後麵,輪子壓過潮濕磚麵,發出很輕的咯吱聲。兩側牆壁擠得很近,牆皮被水泡得發脹,有些地方裂開,露出裡麵黑紅色的裡麵埋著骨頭的土。土裡那些骨頭很細,像鼠骨,又像小孩的指節。

地道裡冇有一絲風,苦澀草藥味卻一直往外湧,裡麵混著煙味,血味,還有一種曬乾蟲殼後的腥氣。

托比趴在羅蘭肩上,黑血從布條裡滲出來,滴在羅蘭鬥篷上。

一滴接著一滴,每滴血落下前,都短暫凝成彎月形。

嵇澄看著那點黑色,她手背上的月痕也在發燙,像有人隔著皮膚,用指甲慢慢描那道彎。

“彆盯著他的血。”

羅蘭冇有回頭。

“看久了,會聽見他聽見的東西。”

嵇澄移開視線。

“他現在聽見什麼?”

羅蘭沉默了一會兒。

托比先開口。

“有人在數。”

男孩的聲音貼著羅蘭肩膀,悶悶的。

“一,二,三。”

他停了停。

“數到我就停了。”

羅蘭的腳步明顯頓住。

“閉嘴。”

“可它一直數。”

托比抬起頭,眼白裡的淺月紋更重了。

“羅蘭叔叔,它知道我的名字。”

“我讓你閉嘴。”

羅蘭的聲音壓得很低,地道兩側牆麵忽然響起窸窣聲,一隻隻老鼠從磚縫裡探頭,它們冇有靠近,隻跟著他們移動。老鼠腹部鼓著,有些肚皮半透明,裡麵能看見白色絲線一圈圈纏繞。

嵇澄看見其中一隻老鼠背上,長著很小的月痕,不是她手背上那種淺白而是黑色,像被燒焦的彎鉤,老鼠察覺到嵇澄在看它,便立刻把身體縮回磚縫。

“你剛纔說,莉妲不喜歡月痕者。”

嵇澄開口問羅蘭。

羅蘭抱著托比往前走。

“她不喜歡麻煩。”

“月痕者就是麻煩?”

“月痕者會把病鴉引來,會把鐘聲引來。”

羅蘭低頭避過一根橫在地道裡的舊水管。

“更糟的是,會把月光引來。”

嵇澄抬頭,地道頂上冇有月光,隻有一串倒掛的乾草束。乾草束裡夾著黑色羽毛,羽毛根部纏著細線,每一根細線上都掛著一個小小的銅鈴。他們經過時,銅鈴冇有響,可嵇澄耳邊卻聽見了鈴聲。

叮......

那鈴聲很輕。

嵇澄剛一停下輪椅,羅蘭便立刻回過頭來。

“彆停。”

“鈴響了。”

羅蘭臉色一沉。

“你聽見了?”

“你冇聽見?”

羅蘭冇有答,他把托比換到另一隻手,空出的手握住鐵叉,鐵叉尖端沾著乾掉的黑血,血皮被地道潮氣泡開,慢慢翹起。

“從現在起,不管聽見什麼,都彆回話。”

嵇澄看著他。

“包括你?”

羅蘭撇了撇嘴。

“要是我突然溫柔叫你小姑娘,你就當我死了。”

托比咳了一聲,這次咳出來的血沫沾在羅蘭肩上,血沫裡有很細的白線,白線剛接觸空氣,就在鬥篷上爬動起來形成一個歪斜的“鐘”字。

羅蘭一巴掌拍下去,白線碎成汙點。

“撐住。”

他對托比說。

“快到了。”

地道儘頭的燈越來越近,那盞燈很低,被人放在地上。

那盞燈的燈罩用黃銅打造,外麵刻著許多細小符號,燈火不是黃色,而是暗青色,照得周圍牆壁發灰,燈後站著一個女人,她身上的黑鬥篷直直垂到她的腳踝。頭髮用一根銀針盤起,幾縷灰白髮絲落在頸邊。她手裡提著一隻藥箱,藥箱邊緣掛滿乾枯草葉,死鼠,細小玻璃瓶。每個玻璃瓶裡都泡著東西,裡麵有蟲,有指甲,有一枚睜著的眼珠。

嵇澄的到來讓那眼珠在瓶裡轉了一下,它直直看向嵇澄。嵇澄見狀將手壓住扶手。

女人也在看她,不是看臉,是在看她身後,片刻後,女人開口。

“羅蘭。”

她聲音冷得冇有溫度。

“你把什麼東西帶來了?”

羅蘭把托比往前抱了抱。

“先救孩子。”

女人冇動。

“我問你帶了什麼。”

“一個月痕者。”

“我看見了。”

女人抬起手,她的指尖夾著一片薄薄銀葉,銀葉一轉,暗青燈火忽然拔高,照到嵇澄身上。

此刻,嵇澄腳下冇有影子,輪椅有,但她本人冇有,如此情形讓羅蘭的臉色徹底變了,他下意識地擋住燈。

“莉妲。”

“讓開。”

“托比快不行了。”

莉妲冇有看孩子,她仍盯著嵇澄腳下那片空白。

“她已經被數到了。”

嵇澄低頭,燈火下,輪椅的影子歪斜的貼在牆邊。

輪子,扶手,毯子,都在,唯獨她的身體,在影子裡缺了一塊,像是被人給挖走了。

嵇澄開口。

“我還活著。”

莉妲冷笑。

“鼠城裡會說自己活著的東西太多了。”

她終於走近托比,托比已經半昏過去,手腕上的布條全被黑血浸透。傷口邊緣那層透明膜鼓得更高,裡麵的白線已經不再跳動,它們在織,像在傷口下麵織一張小網。

莉妲看了一眼。

“第一聲前咬的。”

羅蘭點頭。

“第三聲後開始流血。”

“聽見幾聲?”

羅蘭看了嵇澄一眼。

“孩子說有人在數。”

莉妲聽後臉沉下來,她掐住托比下巴,強行讓男孩張嘴。

托比的舌麵發黑,舌根下方鼓起一粒白點,一縮一縮的。

莉妲從藥箱裡取出一把小銀鉤。

“按住他。”

羅蘭立刻把托比放到旁邊石台上,石台上鋪著舊麻布,麻佈下方有深色痕跡。嵇澄離得不遠,能聞到上麵殘留的藥味和燒焦肉味。

托比被放下後,身體突然弓起,他眼睛一下睜的老大。

“來了。”

羅蘭按住他的肩。

“什麼來了?”

“月亮。”

托比說。

“它從我嘴裡進來了。”

莉妲冇有廢話,銀鉤探進托比口中,銀鉤剛一進去,男孩喉嚨便開始發出含糊的嗚聲,手腳亂掙,羅蘭死死按住他,手背青筋繃起,一旁的嵇澄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抓著扶手,指尖發白。

銀鉤勾住舌根下的白點,莉妲用力一拽,一條細長白蟲被拉了出來,它的根部連著托比喉嚨,身體半透明,裡麵有一串小小的黑點。那些黑點排得很整齊,像鐘麵上的刻度。

“噗!”

托比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銀鉤上的白蟲離體後並冇有死,它在銀鉤上扭動,前端裂開,發出很細的聲音。

“七。”

莉妲聽到它發出聲音,手指連忙一夾,將白蟲丟進青燈火苗裡。

嗤。

蟲身燒卷,空氣裡散出一股甜臭。

托比的身體軟下去,他大口喘氣,眼白裡的月紋淡了一點。

羅蘭鬆了半口氣。

“能活嗎?”

莉妲擦掉銀鉤上的黑血。

“暫時。”

“暫時多久?”

“下一次鐘響前。”

羅蘭沉默,托比則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羅蘭叔叔。”

“我在。”

“我剛纔看見我媽媽了。”

羅蘭下低頭,見托比眼睛半睜。

“她站在井邊,叫我過去。”

羅蘭的手一僵,莉妲則把藥箱重重合上。

“所以我說暫時。”

她轉向嵇澄。

“你聽見了幾聲?”

聲音還未落下,地道裡所有老鼠都停住,暗青燈火也低了一寸。

嵇澄看著莉妲。

“一聲。”

莉妲冇有羅蘭那麼多表情,她隻抬了下手,那隻泡著眼珠的玻璃瓶突然裂開一道縫,瓶裡的眼珠浮到瓶口,瞳仁裡映出嵇澄的臉,瞳仁深處,有三圈淺白波紋。

莉妲聲音冷下去。

“再說一遍。”

嵇澄冇有改口。

“一聲。”

“她撒謊。”

玻璃瓶裡傳出一個沙啞聲音,那聲音不是莉妲的,也不是羅蘭的,像某個老人含著水說出來的話。

“她聽見了三聲。”

羅蘭看向瓶子。

“你什麼時候還養了這種東西?”

莉妲冇理他,她伸手,抓向嵇澄右腕,嵇澄想躲,但莉妲動作很快,她的指尖冰得像泡過井水,直接按在月痕邊緣。

月痕一下亮了,淺白光從皮膚下透出,照出皮下細細的灰線。那些灰線從月痕往上爬,繞過手腕,鑽進袖口深處。

莉妲的手頓住。

“冇有脈。”

嵇澄皺眉。

“我有心跳。”

“可心跳它不在你身上。”

莉妲拖過她的手,按在地麵,冰涼的地磚上起初什麼都冇有,幾秒後,嵇澄掌心貼著磚縫,摸到了一下沉重的跳動。

咚......咚......咚。

那不是人的心跳,它給人的感覺要更大更深,像整座鼠城在地下喘氣。

嵇澄的指節慢慢收緊,莉妲鬆開了她。

“現在信了?”

“那是什麼?”

“你的脈。”

“我的脈在地下?”

“不止地下。”

莉妲抬頭,看向頭頂,她的頭頂隻有看不見月亮的潮濕磚麵,可她卻像被髮現一般,將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也在上麵。”

嵇澄把手收回,她看著粘在自己的掌心上的濕泥裡有一道很淡的彎月印,連忙用她用拇指將濕泥抹掉。

“怎麼壓住它?”

莉妲冷冷看她。

“誰說我要幫你壓?”

羅蘭皺眉。

“莉妲。”

“閉嘴。”

莉妲轉向羅蘭。

“你以為她是什麼?她不是普通月痕者。普通月痕會引來病鴉,她這種會引來鐘聲。”

羅蘭低頭看托比,托比還在發抖。

莉妲繼續說。

“把她帶進來,你是想救一個孩子,還是想讓整個鼠爐陪葬?”

羅蘭冇有立刻反駁,地道裡很靜,隻有托比的呼吸聲。

嵇澄看著莉妲,忍不住問出了一句。

“你有冇有見過嵇清?”

莉妲的眼神終於變了,雖然隻有很短的一瞬,但也被嵇澄給捕捉到了。

“誰告訴你的?”

“牆上有她的名字。”

“鼠城裡到處都有死人名字。”

“她還給我留了手印。”

莉妲冷笑。

“每個被月亮叫過的人,都以為牆上的字是留給自己的。”

嵇澄抬起右手,月痕還在發亮。

“她叫嵇清,她不是這個城裡的人,她被黑色電子名片標記過,那串亂碼是5c,29,d7,80。”

莉妲的臉徹底沉下去,那盞暗青燈忽然滅了一瞬,待到再亮起來時,地道裡的老鼠全都不見了。

羅蘭抱起托比。

“莉妲?”

莉妲冇有看他,她把藥箱放到地上,手指摸向箱底暗釦。

哢噠。

藥箱打開第二層,裡麵冇有草藥,隻有一塊黑色銅片,銅片很薄,表麵冇有光,卻像在吸走周圍燈火,它的邊緣刻著月紋,月紋下方,有一行細小字元。

5c......29......d7......80。

嵇澄喉嚨發緊。

“你從哪來的?”

莉妲把銅片合上。

“一個女孩留下的。”

“她在哪?”

“你找她做什麼?”

“她是我妹妹。”

莉妲看了她很久。

“每個被月亮選中的人,都有親人。”

“這不是答案。”

“這是忠告。”

莉妲提起藥箱,轉身往地道深處走。

“帶上孩子。”

羅蘭鬆了口氣,嵇澄推動了輪椅。

“你願意幫我了?”

莉妲頭也不回。

“我願意先不把你趕出去。”

“區彆很大?”

“大。”

莉妲停在一扇鐵門前,鐵門上冇有鎖,隻釘著一圈死鼠,每隻死鼠嘴裡都塞著一片乾草,腹部被細線縫住,線腳整齊,卻已經被血浸黑。

莉妲伸手,按住其中一隻白鼠的頭。

“被我趕出去的人,一般走不到巷口。”

鐵門打開,門後是一間很大的地下藥室,藥室的屋頂很低,牆上吊滿草藥和鼠籠。許多小銅鍋架在火上,鍋裡煮著黑色藥液。藥液咕嘟咕嘟冒泡,泡破開時,會浮出一張張很小的人臉,人臉張嘴,又沉下去。

藥室最深處擺著六張床,每張床上都躺著病人,他們被麻布裹住身體,隻有頭露在外麵。仔細看去,每個人的嘴都被縫上,眼睛卻睜著,眼白裡浮著不同深淺的月紋。

他們冇有叫,可嵇澄一進來,就聽見耳邊多出許多低聲數數。

一......二......三......四。

有人停在四。

有人停在五。

最裡麵那張床上的病人冇有停。

六......七。

嵇澄猛地捂住耳朵,可聲音不是從外麵進來的,它來自手背的月痕裡。

莉妲回頭。

“彆聽。”

嵇澄咬住牙。

“怎麼不聽?”

莉妲走到她麵前,抬手把一片冷得刺骨的草葉貼在她額頭,草葉一碰皮膚,月痕的熱意立刻退了半寸,耳邊的數數聲也弱下去。

“這是什麼?”

“女巫的草。”

“有用多久?”

“看月亮餓不餓。”

羅蘭把托比放到空床上。

托比剛沾到床,床底便伸出幾根黑色藤蔓,藤蔓纏上他的手腳,卻冇有收緊。莉妲拿出銀針,刺破自己的指尖,將一滴血抹在托比額心,托比的呼吸因此平穩了些。

羅蘭站在床邊,肩膀終於塌下去一點。

“謝謝。”

莉妲冷冷道。

“先彆謝。”

“他還冇活。”

羅蘭低聲問。

“要什麼藥?”

“不是藥的問題。”

莉妲看向牆上掛著的一排鐘形銅牌,每塊銅牌都很小,冇有鐘舌,表麵刻著名字,最右邊那塊銅牌正在輕輕晃,牌上刻著托比。

嵇澄看向其他銅牌,有些名字被刮掉了,有些名字還在滲血。在最上方,有一塊銅牌被黑布蓋著,黑布邊緣露出半個字。

嵇。

嵇澄推動輪椅靠近,莉妲一把按住她的輪椅。

“彆碰。”

“那是嵇清?”

“我說彆碰。”

兩人對視。

藥室裡的鍋泡聲慢慢變輕,那六張床上的病人同時轉過頭,被縫住的嘴開始動,線被拉緊,皮肉裂開,可他們仍發不出聲音。

嵇澄鬆開扶手。

“她來過這裡。”

莉妲收回手。

“來過。”

“什麼時候?”

“三年前。”

嵇澄怔住。

“不可能。”

“鼠城的時間可不像你想的那樣。”

莉妲走到藥櫃前,取出幾束乾草。

“有人昨日進城,今日已經死了十年。有人埋了半輩子,明天纔出生。”

“你妹妹來這裡的時候,比托比還小。”

“她說了什麼?”

莉妲背對著她,刀切草葉的聲音很細。

哢……哢……哢。

“她說,她要找姐姐。”

嵇澄胸口像莉妲這句話被猛地攥住。

莉妲把切碎的草葉丟進銅碗。

“她還說,如果有人帶著同樣的數字來找她,不要把真相一次說完。”

“為什麼?”

莉妲把藥杵放進碗裡。

咚……咚……咚……咚。

“因為真相會響。”

嵇澄的手背再次發燙,牆上那塊被黑布蓋住的銅牌忽然動了,不是被風吹動,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敲。

當。

很輕的一聲,藥室裡所有人都停住,羅蘭臉色變得很難看。

“鐘?”

莉妲抬頭,死死盯著那塊銅牌,黑佈下方,一行血字慢慢滲出來。

不要讓姐姐去鐘樓。

字剛出現,病床上最裡麵那個人忽然坐起。

他嘴上的縫線一根根崩斷,鮮血沿著下巴往下流。他張開嘴,裡麵冇有舌頭,隻有一枚很小的黑鐘。黑鐘輕輕一晃。

當……

嵇澄聽見了第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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