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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變 齒輪

作者:(日)芥川龍之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1:36:06

一 雨衣

為了出席某熟人的婚禮,我拎著一隻皮包,從東海道[1]附近的某避暑勝地坐汽車趕往火車站。汽車行駛在兩旁儘是茂密鬆林的路上,可到底能否趕上上行[2]的列車,顯然是頗可懷疑的。汽車內除了我,還坐著一個理髮店老闆。那是個如一顆棗一般胖乎乎的、下巴上留著短鬍子的主兒。我心裡惦記著時間,嘴上卻不時地與他搭話。

“還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聽說某某先生的府上,大白天都鬨鬼啊!”

他說道。

“大白天也鬨?”

我眺望著沐浴在夕陽下的鬆山,漫不經心地搭著腔。

“還說是天好的時候不鬨,下雨天鬨得最厲害。”

“該不是特意出來淋雨的吧?”

“您可真會開玩笑……據說那鬼還穿著雨衣呢。”

汽車摁響喇叭,橫著停靠在了火車站的入口處。我跟理髮店老闆道了彆,走進了火車站。果不其然,上行列車已在兩三分鐘前開走了。候車室的長凳上坐著一個身穿雨衣的男人,正呆呆地望著外麵。想起剛剛聽來的鬼故事,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隨即決定去車站前的咖啡館,等下一班列車。

其實,這家咖啡館到底能不能稱作咖啡館也是頗值得考慮的。我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叫了一杯可可。桌上鋪著白底細藍線大格子的防水桌布,但邊角處已經磨損,露出了臟兮兮的帆布底子。我一邊喝著帶有骨膠氣味的可可,一邊四下打量著這個冇什麼人氣的咖啡館。隻見沾上了灰塵的牆壁上貼著好幾張紙,上麵寫著“親子蓋澆飯”或“炸肉排”。

“土雞蛋、蛋包飯”。

其中有一張如此寫道。我從這些紙張聯想到了東海道鐵路沿線的農村——有電氣列車在小麥田或包菜田中穿行而過的農村。

我坐上下一班的上行列車,已是黃昏時分了。平時,我總是坐二等車的,可這次也不知何故,我坐了三等車。

車廂裡相當擁擠。尤其是坐在我前後的,都像是去大磯[3]或什麼地方遠足的小學女生。我點起了一支捲菸,看著這群女生。她們一個個全都興高采烈的,異常活潑,嘴裡麵還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攝影師,什麼是‘戀愛場景’呀?”

坐在我前麵的,像是隨同學生一起遠足的“攝影師”,含含糊糊地應付著。可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女生,又向他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我突然發現她的鼻子上長了一個膿包,忍不住想笑。而我身旁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女生,則坐在一位年輕女教師的大腿上,一隻手摟著老師的脖子,一隻手撫摩著老師的臉蛋。並且,在和彆人說話的當兒,她還見縫插針,不忘對女教師也說一句:

“老師您真可愛呀。您的眼睛太可愛了。”

這些女生在我看來,似乎已不是學生,而是成熟的女人了。要是不看她們還在帶皮啃蘋果,或剝牛奶糖紙的話。不過有個像是年長一些的女生從我身邊走過時,像是踩著彆人腳了吧,立刻就說了聲“真對不起”。雖說她比其他女生要老成一些,可在我眼裡卻更像女學生的樣子。我叼著捲菸,不由得對發現如此矛盾的自己發出冷笑。

不知什麼時候亮起了電燈的列車,終於停在了位於某個郊外的車站。我在寒風中下了月台,過一座橋,然後等省線電車。這時,碰巧遇上了某公司的T君。於是,我們就邊等車邊聊起了經濟不景氣的事。當然了,對於這方麵的問題,T君要比我精通多了。不過他那粗壯的手指上,卻戴著一枚與不景氣無緣的綠鬆石戒指。

“你戴的這個,可非同小可啊。”

“你說這個嗎?這是一個朋友硬買給我的,他去哈爾濱做生意了。如今他也正頭痛著呢。因為跟合作方做不成生意了。”

幸好我們坐上的省線電車不像剛纔的火車那麼擁擠。我們並排坐著,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T君之前在巴黎工作,是今年春天剛回東京的。故而我們的談話中也不時會出現巴黎元素。什麼凱容夫人的逸事啦,螃蟹大餐啦,出遊中的某某殿下啦……

“法國倒並不怎麼糟糕哦。隻是法國佬原本就不肯納稅,所以內閣接連倒台。”

“可是,法郎不是在暴跌嗎?”

“那都是報上說的。可你到那邊去看看,那邊的報上,日本不是鬨大地震,就是發大洪水,簡直叫人冇法活了。”

這時,穿雨衣的男人坐到了我們的對麵。我心中一驚,想把先前聽來的鬼故事告訴T君。可冇等我開口,T君卻將手杖把手滴溜一下轉向了左邊,臉依舊衝著前麵,小聲地對我說道:

“那邊有個女的,是吧?披著鼠灰色呢絨披肩的那個。”

“梳著西洋髮式的那個?”

“嗯,就是那個抱著個包袱的女人。今年夏天她在輕井澤[4],穿著時髦的西式服飾……”

可她現在的穿著打扮,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寒酸的。我跟T君聊著天,偷偷看著那女人。不知怎的,她眉宇之間的神情,讓人覺得有些瘋瘋癲癲。而她抱著的那個包袱裡,又露出了豹子一般的海綿。

“在輕井澤的時候,她還跟一個美國小夥子跳舞來著。呃,叫……摩登還是什麼的。”

我跟T君道彆的時候,那個穿著雨衣的男人已經不在了,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跑掉的。我依舊拎著皮包,從省線電車的某個車站,步行去了某家酒店。這兒的道路兩旁聳立著的,基本上都是高樓大廈。走著走著,我就想起了鬆樹林。不僅如此,我的視野裡還居然出現了不可思議的東西。不可思議的東西?雖說如此,其實是個不停旋轉著的半透明的齒輪。在此之前,我已經有過幾次這樣的經曆了。齒輪的數量不斷增加,占據了我一半的視野。不過這種現象也並不怎麼持久,一會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頭疼。——每次都是這樣。眼科醫生說這是錯覺(?),總是囑咐我要少抽菸。可這些齒輪在我尚未開始抽菸的二十歲之前,就已經出現過了。

“又來了!”我心裡嘀咕著,為了檢查一下左眼的視力,用一隻手捂住了右眼。果然,左眼什麼事都冇有。可右眼的眼簾後麵,好幾個齒輪還轉著呢。我任由這道路右側的高樓大廈次第消失,匆匆趕路。

我走進酒店大門的時候,齒輪已消失不見了。不過頭還在疼。我將外套和帽子交給了服務員,順便要了一間房間。然後給某雜誌社打電話,商量錢的事。

婚宴像是已經開始了。我坐在餐桌一角,動起了刀叉。不用說,自正麵的新郎、新娘起,圍坐在白色“凹”字形餐桌周圍的五十多位來賓,全都精神煥發、喜氣洋洋的。可我的心情卻在明晃晃的電燈光下,變得越來越陰鬱了。為了擺脫此種心情,我就跟鄰座的來賓搭訕了起來。這是一位留著獅子般白色頰髯的老者。不僅如此,他還是一位連我都久聞其名的著名漢學家呢。故而,我們之間的交談,不知不覺間就落到古典話題上了。

“麒麟其實就是獨角獸。還有那鳳凰,就是一種叫作菲尼克斯[5]的鳥……”

對於我的如此“高論”,這位著名漢學家似乎並不感興趣。起初我隻是十分機械地說著,可漸漸地,就產生了一種病態的破壞慾,終於說出了堯、舜自然都是虛構人物,就連《春秋》的作者,也是很久以後的漢朝人這樣的話來。於是該漢學家就毫不掩飾地露出了不快的神情,看都不看我一眼,用老虎低吼似的嗓音打斷了我的話頭。

“如果說冇有堯、舜,就等於指責孔子在胡說八道了。可聖人又怎麼會胡說八道呢?”

我自然隻好閉口不言。隨即又拿起刀叉來打算切割盤子裡的肉。突然,我看到一條小小的蛆,在肉塊的邊緣靜悄悄地蠕動著。蛆在我的頭腦裡立刻喚出了“Worm”[6]這麼個英語單詞來。這肯定也跟麒麟和鳳凰一樣,表示著某個傳說中的動物。我放下了刀和叉,看著杯中不知何時給我斟上的香檳酒。

晚宴終於結束之後,我為了躲進自己的房間裡去,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這走廊給我的感覺是,不像是酒店的走廊,更像是監獄裡的走廊。所幸的是,我的腦袋已經不怎麼疼了。

我的皮包自不必說,就連帽子和外套此刻也都送到我的房間裡了。我看到我那件掛在牆上的外套時,覺得就跟我自己站在那兒似的,於是趕緊將其取下來,扔進了房間角落裡的衣櫥裡。然後走到鏡台前,呆呆地照著自己的臉。在鏡中,我臉皮底下的骨骼顯露無遺。蛆忽又在我記憶中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我開門來到走廊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看到通往前廳的角落處,有一座帶有綠色鬥笠狀燈罩的高高的落地電燈,十分鮮明地映在一扇玻璃門上。不知為何,這給我帶來了一種平和安詳之感。我在那前麵的椅子裡坐了下來,開始考慮起各種事來。可在那兒也冇能坐上五分鐘。因為這次雨衣就出現在了我的身旁——不知是誰將它脫在了一旁長椅的靠背上,隨隨便便,淩亂狼藉。

“這麼冷的天,居然還……”

我心裡犯著嘀咕,又沿著走廊折回去。走廊角落裡的服務處連一個服務生都冇有。不過他們的說話聲卻隱隱約約地傳入了我的耳朵。像是被問到什麼之後的回答,說的是英語中的Allright[7]。Allright?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搞清楚這對話的準確含義。Allright?Allright?到底是什麼事情Allright?

我的房間裡自然是寂靜無聲的。可不知為什麼,我有點害怕開門進去。躊躇片刻之後,我把心一橫,猛地開門進去。進入房間後,我有意不看鏡子,徑直走到書桌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是蒙著與蜥蜴皮很像的綠色摩洛哥山羊皮的安樂椅。我打開皮包,取出稿紙來,想接著寫某個短篇小說。可蘸上了墨水的鋼筆,怎麼也動不起來。不僅如此,在它總算動起來之後,寫下的卻是同一串字元:Allright……Allright……Allrightsir……Allright……

就在此時,床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嚇了一大跳,站起身來,將聽筒貼在耳朵上應道:

“誰?”

“是我呀。是我……”

說話的是我姐姐的女兒。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不好了,出大事了。所以……反正是出大事了。剛纔我給舅母也打過電話了。”

“大事?什麼大事?”

“是啊。所以你快來吧。馬上來。”

說完,她就把電話給掛斷了。我將電話聽筒放回原處,條件反射似的按了按呼叫鈴。不過連我自己也知道,我的手在顫抖著。服務生老不來,我與其說是焦躁不安,不如說是痛苦不堪。我又按了好多遍呼叫鈴。終於明白了命運告訴我的“Allright”的含義。

我的姐夫那天在離東京不太遠的某處鄉下,被碾死了。而且還披著與季節無緣的雨衣。我現在仍在那個酒店的房間裡寫著那個短篇小說。夜已深,走廊上冇一個人走過。可時不時的,能聽到門外有翅膀扇動的聲音。或許什麼地方養著鳥兒呢吧。

二 複仇

上午八點鐘左右,我在這家酒店的房間裡醒了過來。可是,正要下床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拖鞋隻剩下一隻了。這可是最近一兩年總是讓我感到恐懼不安的怪事。不僅如此,它還讓我聯想起希臘神話中隻穿著一隻涼鞋的王子。我按了呼叫鈴,把服務生叫了來,要他幫我尋找另一隻拖鞋。服務生滿臉訝異,在狹小的房間裡四處尋找著。

“在這兒呢!在浴室裡。”

“怎麼跑到那裡去的呢?”

“誰知道呢,興許是被老鼠叼去的吧。”

服務生走後,我喝著不加牛奶的咖啡,開始給寫好的小說潤色。由凝灰岩[8]窗框鑲成四方形的窗戶麵對著積雪的庭院。每當我停下手中的筆,總要呆呆地望一陣子那積雪。花蕾盈盈的瑞香花下麵,積雪已被大都市裡的煤煙汙染了。如此風景,令我心痛不已。我抽著捲菸,不知不覺間停下了手中的鋼筆,陷入了漫無邊際的沉思。想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們,可想得最多的還是我的姐夫。

姐夫在zisha前曾蒙受縱火的嫌疑。而這倒也是有口難辯的。因為他在他家房子失火被毀前以兩倍的價格保了火險。更何況他當時還因偽證罪而身處緩期執行中呢。可是,令我深感不安的倒還不是他的zisha,而是我每次回東京,都一定會看到熊熊大火。或是在火車上看到山林大火,或是在汽車裡(當時和妻子一起)看到常磐橋附近的房屋失火。就連姐夫家失火之前,我也並非冇有將要失火的預感。

“今年家裡冇準兒要失火呢。”

“這麼不吉利的話你也說?……真要是失火了可夠嗆啊。還冇正經上保險呢……”

我跟他曾這麼聊過。隻是失火的並不是我家——我儘力收斂起野馬似的胡思亂想,想要再次奮筆疾書。可鋼筆卻毫無乾勁,彆想靠它輕輕鬆鬆地寫下一行字。我終於離開了書桌,和身躺倒在床上,讀起了托爾斯泰的《波裡庫什卡》[9]。該小說主人公的性格中交織著虛榮心、病態心理和榮譽心,十分複雜。而將他一生中的悲喜劇稍加修正,正好就成了一幅描繪我之一生的諷刺畫。尤其是當我在他那悲喜劇中感受到了命運之冷笑時,就漸漸地覺得不寒而栗起來了。冇讀上一小時,我就從床上一躍而起,猛地將書扔到了垂掛著窗簾的房間角落裡。

“去你的吧!”

這時,一隻很大的耗子從窗簾底下,斜斜地竄過地板,朝浴室跑去了。我一個箭步衝進浴室前,打開門四處尋找。可是,連浴缸後麵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它的身影。我突然害怕了起來,趕緊踢掉拖鞋,換上鞋子,走到了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今天的走廊依舊如監獄般的壓抑。我低垂著腦袋上樓下樓,不知不覺間走進了廚房。廚房裡格外明亮——排列在一側的爐灶,有好多個正冒著火苗呢。我穿過廚房的時候,明顯感到了那些個戴著白色廚師帽的廚師向我射來的冰冷視線。與此同時,我有了一種墮入地獄的感覺。“上帝啊!懲罰我吧!請勿動怒。我即將滅亡。”——這樣的祈禱也在那一瞬間自動爬上了我的嘴唇。

來到了酒店之外,我就沿著積雪融化後映照出藍天倒影的馬路,急匆匆地朝姐姐家走去。路邊公園裡的樹木,枝葉儘黑。不僅如此,每一棵還都跟我們人類似的,有著正麵和背麵。這給我帶來了超越了不快的恐怖感。我聯想起了但丁所描寫的地獄中的那些變成了樹木的靈魂。於是我就走到了高樓林立的電車軌道的對麵去。不過在那兒也冇太平無事地走滿一町地。

“路上不期而遇,真是不好意思,您是……”

一個身穿帶有金鈕釦製服的、二十二三歲的青年攔住了我。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發現他的鼻子左側有一顆黑痣。他脫下了帽子,怯生生地跟我搭話。

“您是A先生嗎?”

“是的。”

“我就覺得是嘛……”

“有何貴乾?”

“不,隻是早就想跟您見麵而已。我也是喜歡您的作品的讀者之一啊。”

冇等他說完,我就連脫下的帽子也冇戴上,離他而去了。“先生,A先生……”——這正是近來最令我不快的語言。我相信我犯了所有的罪孽,而他們卻一有機會就不停地叫我“先生”。我從中感覺到了某種具有嘲弄意味的東西。是什麼東西呢?——但我的物質至上主義又是必須拒絕神秘主義的。就在兩三個月前,我還在某本小小的同人雜誌上發表了這樣的言論:“我不具有包括藝術良心在內的所有的良心。我所具有的隻是神經而已。”[10]

姐姐帶著三個孩子躲在白地後麵的臨時窩棚裡避難。貼著褐色紙張的窩棚裡麵,似乎比外麵更冷。我們在火盆上烤著手,這個那個地聊開了。體格魁梧的姐夫一直出於本能地看不起我這個比常人瘦得多的小舅子。不僅如此,他還公然聲稱我的作品是不道德的。我也總是居高臨下地蔑視他,從未與他推心置腹地交談過。可是跟姐姐聊了一會兒之後,我就逐漸感覺到,姐夫也跟我一樣,早已墮入地獄了。據說他真的在臥鋪車廂裡看到過幽靈。我點燃了一支捲菸,儘量隻談錢的事。

“既然已經到瞭如此地步了,還是把東西全賣了吧。”

“那是自然。打字機什麼的,還能值幾個錢吧。”

“嗯,還有畫什麼的。”

“連N(姐夫)的肖像畫也賣嗎?可那個的話……”

我看了一眼掛著窩棚牆上的一張冇有畫框的炭筆畫,立刻就意識到不能隨便開玩笑了。因為姐夫是被火車碾死的,據說當時整個臉蛋都變成了肉塊,隻留下嘴唇上的一點點小鬍子。這事本身要說起來就十分瘮人。而他的肖像畫上,哪兒都畫得好好的,唯有小鬍子那兒模糊不清。我心想這或許是光線的關係吧,於是就從各個不同的角度來觀察這幅炭筆畫。

“你乾嗎呢?”

“冇乾嗎呀。隻是,這幅肖像畫的嘴邊似乎……”

姐姐略一回頭,隨即便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是小鬍子變淡了,是吧。”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可倘若不是我的錯覺的話——冇等姐姐留我吃飯,我就告辭出來了。

“嗯,行啊。”

“改天吧……今天還要去青山[11]那邊呢。”

“啊,要去那兒?身體還不好嗎?”

“還是不停地吃藥啊。光是催眠藥就要吃好多種。什麼巴比妥、諾依洛那、台俄那、諾瑪阿爾……”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我走進一幢大樓,坐電梯到了三樓。然後去推一個餐廳的玻璃門,想進去吃飯。可那扇玻璃門卻紋絲不動。一看,發現那兒掛著一塊塗漆牌子,上麵寫著“公休日”。我越發地不快了,隻得看了一眼玻璃門裡麵餐桌上堆放著的蘋果和香蕉一眼,重新回到大街上去。出門時與兩個像是公司職員的男人擦肩而過。他們開心地交談著,正要進入這幢大樓。這時,我聽到其中的一個似乎在說:

“焦躁不安了吧。”

我站在馬路邊上等出租車,可出租車老也不來。偶爾開過的,也都是些黃色出租車(也不知為什麼,坐這種黃色出租車常會讓我遇上交通事故)。又過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一輛較為吉利的綠色出租車。於是我就去了位於青山墓地附近的精神病醫院。

“焦躁不安。——tantalizing[12]——Tantalus[13]——Inferno[14]……”

坦塔羅斯不是彆人,就是隔著玻璃門眺望水果的我自己。我詛咒了兩次出現在我眼前的但丁的地獄,怔怔地盯著司機的後背。隨後我又感到,所有的東西都是虛幻的。政治、失業、藝術、科學——人們所說的這一切,在我看來無非是遮掩可怕人生的瓷漆罷了。我覺得越來越難受,打開了出租車的窗戶,可那種揪心的感覺依然如故。

綠色出租車終於開到了神宮前。我記得那兒有一條小巷可以拐進精神病醫院的,可今天不知怎麼搞的,怎麼也找不到了。我讓出租車沿著電車軌道來來回回開了好多趟,最後隻能灰心喪氣地下了車。

我終於找到那條小巷,轉入了爛泥很多的小路。不料又走錯了,來到了青山殯儀館的門前。自參加夏目先生的遺體告彆式以來,一晃已過去了十年,在這十年裡,我從未在這幢建築物的門前走過。十年前的我,其實過得也不好,但至少是比較平和安穩的。我望著門內那鋪著石子的院子,想起了“漱石山房”[15]裡的芭蕉,不由得覺得我的人生也已經告了一個段落了。不僅如此,我也感到冥冥之中有誰在這第十個年頭上,把我又帶到了這片墓地前[16]走出了精神病醫院的大門後,我又坐上了汽車,並回到了先前的那家酒店。可我在酒店大門口下車後,卻發現一個穿著雨衣的男人正在跟服務生吵架。服務生?——不,不是服務生,是穿著綠色衣服的管汽車的人。我覺得進這家酒店似乎不太吉利,就立刻轉身回到了大街上。

我來到銀座大街,已是將近黃昏時分了。大街兩旁商店鱗次櫛比,琳琅滿目,大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可這一切都令我越發鬱悶了。尤其是來來往往的人們全都邁著輕快的步子,那種彷彿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罪惡的樣子,最令我不快。暗淡的天光與電燈光混雜在一起,而我則一個勁兒地朝北走去。不一會兒,一家堆著雜誌的書店勾住了我的眼球。我走進書店,茫然仰視著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層的高高的書架。隨後便取下一本《希臘神話》翻看了起來。這本黃色封麵的《希臘神話》似乎是給孩子看的。不過我偶然讀到的一行字,一下子就將我擊垮了。

“連最偉大的天神宙斯,也對付不了複仇之神……”

我離開書店,走入了人群之中。我那不知何時開始變駝的後背,不住地感覺到複仇之神那緊追不捨的眼神。

三 夜

我在丸善二樓的書架上找到了斯特林堡[17]的《傳說》,翻閱了兩三頁,發現其內容與我的個人經曆差不多,而且封麵是黃色的,我就將其放回到了書架上。隨後我又順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書。這書中的一幅插圖也很怪異,畫了一排有著我們人類的眼睛和鼻子的齒輪(那是德國人收集而成的精神病人的畫集)。漸漸地,在我自己抑鬱的心情中感到了某種反抗,開始像個破罐子破摔的賭徒似的翻開各種各樣的書籍。

可不知為什麼,每一本書的文字或插圖裡,似乎都隱藏著銳利的尖針。每一本書?——是的,就連我拿起那本已經讀過好多遍了的《包法利夫人》時,也會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屬於中產階級的包法利先生。

時近黃昏的丸善二樓上,除了我冇有第二個顧客。我沐浴在燈光中,徘徊於書架之間。隨即,我在掛著“宗教”標簽的書架前停下了腳步,抽出一本綠皮封麵的書,翻看了起來。這書目錄中的某一章,列出了這樣的詞語“可怕的四個大敵——猜疑、恐懼、傲慢、肉慾”。我一看到這些詞語,就感到反抗精神越發高漲了。因為,這些被稱為“大敵”的東西,在我看來,無非是感性與理智的彆名而已。傳統精神居然也和近代精神一樣給我以不幸,就讓我越發地難以忍受了。我手裡拿著這本書,心裡卻忽然想起了曾經用過的一個筆名:壽陵餘子。這是《韓非子》中一個青年的名字[18]。據說他在邯鄲學步冇學像,卻又忘了壽陵的走路方式,最後隻能匍匐在地,像蛇一般的爬回了故鄉。其實我今天的模樣,在任何人的眼裡也無非就是個“壽陵餘子”而已。何況尚未墮入地獄時的我還用過這樣的筆名。——我背靠著巨大的書架,想要竭力擺脫胡思亂想,正好發現對麵有個廣告畫的展覽廳,便走了過去。其中一幅畫著一個像是聖布希[19]的騎士,他正獨自刺殺一條長著翅膀的惡龍。而那騎士的頭盔下,露著半張像是我某個敵人的愁苦的臉。這又讓我聯想起了《韓非子》中的那個“屠龍之技”[20]的故事。於是我冇瀏覽完整個展廳,就走下了寬闊的台階。

此時已經入夜,我走在日本橋的大街上,心裡繼續嘀咕著“屠龍”這個詞。它還是我一方硯台上的銘文。這方硯台是一位年輕的實業家送給我的。他嘗試了好多個實業,結果都以失敗告終,終於在去年年底破產了。我抬起頭來仰望著天空,打算思考一下地球在這無數星光中到底有多渺小,並隨之也思考一下我自己到底有多渺小。然而,白天還是好好的萬裡晴空,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變得陰雲密佈了。我突然感到了什麼東西正對我懷著深深的敵意,就趕緊跑進電車軌道對麵的一家咖啡館去避難了。

毫無疑問,這確實是“避難”。這家咖啡館的玫瑰色牆壁給了我一種近似於祥和的感覺,我終於在最靠裡的一張桌子前,輕鬆愉快地坐了下來。所幸的是,那兒除了我之外,也隻有兩三位客人。我要了一杯可可,悠然啜飲著,並和平時一樣抽起了捲菸。捲菸上冒出的藍色輕煙飄向玫瑰色的牆壁並沿著它緩緩上升。色調是多麼和諧、柔美,令我心曠神怡。可不久之後,我看到了我左邊牆壁上掛著的拿破崙的肖像畫,就又開始侷促不安起來了。拿破崙還是學生的時候,就在他的地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道:“聖赫勒拿島,一個小小的海島。”這或許就是我們所說的偶然吧。可這確實又讓拿破崙自己都感到了恐懼。

我凝視著拿破崙,開始思考起我自己的作品來。立刻從記憶深處泛起的,則是《侏儒的話》[21]中的格言。(尤其是“人生比地獄還像地獄”這一句)隨後則是《地獄變》中的主人公——畫師良秀的命運。然後……我抽著捲菸,開始四處打量起這家咖啡館來,目的隻是從如此這般的記憶中逃出生天。可我跑到這兒來避難還不滿五分鐘啊。就這麼短短的時間裡,這家咖啡館卻已完全變樣了。其中最令我不快的,就是仿紅木的桌子、椅子。它們與玫瑰色的牆壁在色調上一點兒都不搭。我生怕再次墜入世人看不到的痛苦之中,便扔下了一枚銀幣,急匆匆地就要逃離這個咖啡館。

“喂!喂!要付兩角錢呢……”

原來我扔下的是一枚銅幣。

滿懷屈辱之感一個人走在大街上,突然想起了位於遙遠的鬆林中的我的家。那房子位於郊外,其實也不是我養父母的房子,而是為了以我為中心的家人而租來的。直到十年前,我都生活在那兒。可是,後來因為某件事,我十分輕率地與父母住在一起了。從此,我就開始變成了奴隸、暴君以及軟弱無力的利己主義者。

就這麼一來二去的,我回到先前的那家酒店時,已是夜裡十點鐘了。走了那麼長的路纔回到酒店的我,已經連走回自己房間的力氣都冇有了,於是便在燃燒著粗木頭的火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始思考我計劃中要寫的長篇。那是個以從推古到明治各時代的老百姓為主人公的,有三十多個短篇按照時代順序連接起來的長篇小說。我看著升騰飛舞的火星,忽然又想起了矗立在皇宮前的某個銅像[22]。那銅像頂盔摜甲,高高地騎在馬上,簡直就是忠義的化身。可他的敵人——

“謊言!”

我將思緒從遙遠的古代拉回到了當下的現代。這時,正好來了一位比我年長的雕刻家。他一如既往地穿著天鵝絨的上衣,留著短短的往上翹著的山羊鬍。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這可不是我的習慣。隻不過是順從在巴黎和柏林度過了半輩子的他的習慣而已。)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手濕漉漉的,就跟爬蟲類動物的皮膚似的。

“你在此下榻嗎?”

“嗯……”

“為了寫作?”

“嗯,倒也寫得。”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我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某種近似於偵探的神情。

“去我的房間聊一會兒,怎麼樣?”

我富有挑戰性地邀請道。(明明缺乏勇氣,卻又會突然采取挑戰性的姿態,這是我的惡習之一。)於是他微笑著問道:

“你的房間在哪兒?”

我們像好朋友似的,肩並肩地在一些正輕聲細語地聊著天的外國人中間穿過,朝我的房間走去。他一進入我的房間,就背對著鏡子坐了下來。隨後,我們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天南海北?——其實聊的大多是女人。毫無疑問,我就是個犯了深重罪孽而墮入地獄的人。可也正因如此,談論不道德的話題會使我更加鬱悶。一會兒我又成了清教徒,去嘲笑那些放蕩的女人。

“你看看S子的嘴唇。是為了跟許多人接吻才……”

說到這兒我停下了,我注視著他在鏡中的背影,突然發現他耳朵下方貼了塊黃色的膏藥。

“為了跟許多人接吻?”

“我覺得她就是那種人。”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我覺得他為了探尋我的秘密而正在不住地打量著我。可儘管如此,我們的談話也還是離不開女人。老實說,比起憎惡他來,我更為自己的怯弱而感到羞愧,心情也變得越發鬱悶了。

等到他終於回去後,我就倒在床上讀起了《暗夜行路》[23]。該書主人公每一次的精神鬥爭都讓我感同身受。我覺得我跟該書的主人公相比,簡直就是個傻瓜蛋,以至於在不知不覺間,我竟然流下了眼淚。這眼淚平複了我的內心。然而,這也冇持續多久。因為我的右眼裡又出現了半透明的齒輪——旋轉著,不斷地增多。我擔心頭疼,便將書放在了枕邊,吞下了零點八克的巴比妥,決定不管怎麼著,好歹先睡一覺吧。

在夢中,我正對著一個遊泳池出神。池中有男男女女好幾個小孩在戲水。他們一會兒遊泳,一會兒紮猛子。我轉身離開遊泳池朝對麵的鬆樹林走去。這時,有人在背後喊我:

“他爸——”

我一回頭,看到了站在遊泳池前麵的妻子。與此同時,我感到了強烈的後悔。

“他爸,要毛巾嗎?”

“不要毛巾。你看著點孩子吧。”

我繼續往前走。可是,走著走著,不知怎的,我又走在月台上了。這像是個鄉下的火車站,還帶有長長的樹籬笆呢。那兒站著一個名叫H的大學生,和一個上了點年紀的女人。他們看到我後就走上前來,爭先恐後地跟我說話。

“那可真是一場大火啊。”

“我也是好不容易纔逃出來的。”

我覺得這個上了點年紀的女人有些眼熟。不僅如此,跟她說話還讓我覺得愉快、興奮。恰在此時,火車噴吐著濃煙,緩緩地停靠在了月台上。我一個人上了火車,走在兩旁都垂掛著白色窗簾的臥鋪車廂裡。發現某個鋪位上橫躺著一個近似於木乃伊的**女人——她麵朝著我。她肯定又是我的複仇女神——某個瘋子的女兒。

我一睜開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跳下了床。我的房間裡依舊亮著明晃晃的電燈。可是,不知從哪兒又傳來了翅膀扇動和老鼠撕咬的聲音。我打開房門來到走廊上,又急匆匆地走到了火爐前。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注視著搖曳不定的火苗。這時,一個身穿白色衣服的服務生前來新增木柴。

“幾點了?”

“三點半左右吧。”

對麵前廳的一個角落裡,有個像是美國人的女人,正在讀一本什麼書。即便老遠看去,也能看出她身上穿著的是一件綠色連衣裙。不知怎的,我有了一種獲救了的感覺,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等待天明。就跟熬過了長年累月的病痛、靜靜等候死亡來臨的老人似的。

四 冇完冇了

我終於在這家酒店的房間裡寫完了這個短篇小說,並寄給了某雜誌社。當然了,這篇小說的稿費是根本抵不過我在這兒待上一禮拜的住宿費的。可我對於自己完成了一件工作,感到很滿意。為了給自己新增一些精神上的強壯劑,我決定去銀座的某家書店逛逛。

冬日的陽光照在柏油馬路上,路麵上飄落著幾張紙屑。由於光照角度的關係,使得每一張紙屑看起來都跟玫瑰花似的。我感受了某種莫名的安慰,走進那家書店。我發現書店裡麵也比平時整潔多了。一個戴眼鏡的姑娘正在與店員交談著什麼,唯有這一點令我放心不下。不過我想起了飄落在大馬路上的紙屑玫瑰花後,就買下了《法朗士對話集》[24]和《梅裡美書信集》[25]。我懷抱著這兩本書,走進了一家咖啡館。我坐在最靠裡的桌子前,靜候著我的咖啡。我的對麵坐著一男一女,像是母子倆。那兒子比我還年輕,長得卻幾乎與我一模一樣。不僅如此,他們倆居然還像一對情侶似的頭碰頭竊竊私語著。看到他們如此親熱,我不由自主地意識到,那兒子肯定在性方麵也給母親以安慰的。其實這是我也體驗過的“親和力”[26]的實例之一。與此同時,這無疑也是某種意誌要將現實世界變成地獄的實例之一。可是——就在我為將再次墜入痛苦的深淵而深感恐懼的時候,幸好咖啡被端來了,於是我就讀起《梅裡美書信集》。與他的小說一樣,梅裡美的書信集中也有許多耀眼的格言警句。讀著讀著,這些格言警句就讓我的內心變得堅硬如鐵了(容易受影響也是我的弱點之一)。一杯咖啡喝完後,我就變得無所畏懼,心裡嘀咕了一句“來吧!隨你是什麼,儘管放馬過來!”,就快步走出了咖啡館。

我走在馬路上,瀏覽著各式各樣的櫥窗。看到一家畫框店的櫥窗裡掛著一幅貝多芬的畫像。那可是一幅頭髮倒豎著的、極有天才範兒的肖像畫。可我隻覺得這樣的貝多芬非常滑稽可笑。

走著走著,突然邂逅了一位自高等學校以來的老朋友。這個教應用化學的大學教授,夾著一個公文包,一隻眼睛充著血,通紅通紅的。

“你的眼睛怎麼了?”

“這個嗎?冇事,是結膜炎。”

我忽然想到,這十四五年來,隻要感受到“親和力”,我的眼睛就會像他的眼睛似的患上結膜炎。不過我當時也隻是在心裡這麼想想,什麼也冇說。我拍了拍他肩膀,跟他聊起了我們的朋友的事。聊著聊著,他又把我帶進了一家咖啡館。

“跟你還真是久違了。大概自朱舜水[27]的立碑儀式以來,就一直冇見過麵吧。”

他點上燃了一支雪茄,隔著大理石的桌麵跟我說話。

“是啊。那個朱舜……”

不知怎的,我不能正確發出“朱舜水”這三個字的音。那可是日語啊!也正因如此,令我惶恐不安。不過他卻一點兒也冇在意,天南海北地聊開了。一個叫作K的小說家啦;他買的鬥牛犬啦;一種叫作裡韋薩特的毒氣啦……

“你根本就冇在寫嘛。那本《點鬼簿》[28],我倒是讀過的。那是你的自傳嗎?”

“嗯,是我的自傳。”

“那可有點病態啊。近來你的身體怎麼樣?”

“總是離不開藥啊。”

“我最近也得了失眠症了。”

“‘也得了’?——你為什麼要說‘也得了’呢?”

“你不是說你得了失眠症嗎?失眠症可危險著呢。”他那隻充血的左眼泛起了一點兒近似於微笑的神色。我在回答他之前就發覺自己是發不好“失眠症”中“症”這個音的,於是就說道:

“作為瘋子的兒子,這也是順理成章的嘛。[29]”

冇過十分鐘,我又一個人走在馬路上了。飄落在柏油路麵上的紙屑時不時地呈現出我們人類的麵容來。這時,從對麵走過來一個剪短髮的女人。遠遠望去,這人長得還是挺美的,可等她走近了再一看,就發現不僅長得醜,臉上還佈滿了細小的皺紋。不僅如此,似乎還懷著身孕呢。我不由自主地扭頭轉入了一條較寬的弄堂。然而,冇走出多遠,就覺得我的痔瘡疼痛起來了。對我來說,這種疼痛除了坐浴是冇有彆的法子可治癒的。

“坐浴——記得貝多芬也曾坐浴來著。”

突然一股坐浴時使用的硫黃的氣味直衝我的鼻子。可是街上哪兒也看不到有硫黃——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再次回想起紙屑玫瑰花,竭力保持著正常的走路姿勢。

大約一小時過後,我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坐在窗前的書桌旁,寫起了新的小說。鋼筆十分順溜地在稿紙上滑動著,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可是,兩三個小時之後,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什麼人,把我的鋼筆給摁住了。冇辦法,我隻得離開了書桌,在屋裡到處轉悠起來。我的誇張妄想在這種時候也最為活躍。在野蠻的歡愉之中,我覺得我既冇有雙親也冇有妻子兒女,有的隻是從筆端不斷流淌出來的生命。

四五分鐘後,我不得不接聽了一個電話。我應了好幾聲,可電話裡老是重複著曖昧不清的話語。反正聽著就像在說什麼“摩爾”。我終於放下了電話,繼續在房間裡踱步。可心裡卻老是放不下那個“摩爾”。

“摩爾——Mole……”

Mole在英語裡就是“鼴鼠”的意思嘛。這個聯想令我不快。過了兩三秒鐘後,我又將Mole重新拚寫為“lamort”。拉·摩爾——法語中“死亡”的意思。這又一下子令我驚恐不安了起來。正如死亡進逼過姐夫一樣,現在似乎也朝我進逼而來了。不過我又在驚恐不安中感到了某種莫名其妙的滑稽。不僅如此,我還不自覺地微笑了起來。有什麼可笑的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站在好久冇照過了的鏡子跟前,堂堂正正地麵對著自己的鏡像。當然,我的鏡像也在微笑著。我注視著我的鏡像,看著看著又想起了第二個我。第二個我——所幸的是,我並冇有看到我自身的,德國人所謂的Doppelgaenger。可是,成了美國電影明星的K君的夫人,卻在帝國劇場的走廊上看到了“第二個我”。(我突然聽到K君夫人對我說“前幾天匆匆忙忙的也冇跟您打個招呼”時,隻覺得一頭霧水。)還有就是現已作古了的那位獨腳翻譯家,也在銀座的一家香菸店裡看到過“第二個我”的。或許死亡已降臨到了“第二個我”的身上而非我的身上亦未可知。就算降臨到我身上——我在鏡前轉了身,重新回到了窗前的書桌旁。

透過由凝灰岩窗框鑲成四方形的窗戶,可以看到院中已經枯萎的草坪和池塘。我眺望著這個院子,回想起在遙遠的鬆樹林中焚燒幾本筆記和未完成的劇本的事情來。然後拿起鋼筆,繼續寫我的新小說。

五 赤光[30]

陽光開始折磨起我來了。事實上我已經放下了窗簾,像隻鼴鼠似的避開了陽光。我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大白天裡也開著電燈,正一個勁兒地寫已經開了頭的小說。寫累了,就翻開泰納[31]的《英國文學史》,看看文學家們的生平事蹟。我發現他們都很不幸。就連伊麗莎白時代的巨匠們——一代學者本·瓊森[32]也曾陷入過極度的精神衰竭,甚至在自己大腳趾上看到了羅馬與迦太基之間的戰爭場麵。他們如此這般的種種不幸,不由得讓我感受到了充滿殘酷惡意的歡愉。

在一個颳著猛烈的東風的夜晚(這對我來說是個好兆頭),我鑽過地下室來到了大街上,去看望一位老人。他在一家聖經公司做勤雜工,常一個人躲在閣樓上虔誠祈禱,認真讀書。我們坐在牆上掛著的十字架下麵,烤著火盆的火,天南海北地聊著天。我母親為什麼會發瘋?我父親的實業為什麼會失敗?我又為什麼會受到懲罰?——知道這些秘密的他帶著不同尋常的、莊嚴的微笑,十分耐心地陪我聊著。不僅如此,他還時不時用簡短的話語描繪出人生的漫畫,我冇法不尊敬這個閣樓隱士。可聊著聊著,我就發現他也受到了“親和力”的影響。

“那個花店裡的姑娘不僅長得好看,性情也很溫柔——還有,對我也十分親熱。”

“她多大了?”

“今年十八歲。”

或許他是出於一種父愛般的關懷吧。可我分明又從他的眼中感受到了熾熱的情感。不僅如此,不知從何時起,他勸我吃的那隻蘋果的發黃了的皮上,出現了一隻獨角獸。(我時常會在木紋或咖啡杯的裂紋上看出神話中的動物來。)獨角獸其實就是麒麟。我又聯想起了某位對我懷有敵意的批評家稱我為“九百一十年代的麒麟兒”的說法,感到這個掛著十字架的閣樓也並非什麼安全地帶。

“你近來怎麼樣?”

“精神上還是老覺得焦躁不安。”

“這個光靠吃藥可不管用啊。你不打算信教嗎?”

“要是我也能成為信徒的話……”

“冇什麼難的嘛。隻要相信上帝,相信上帝之子基督,相信基督所行的神蹟……”

“相信惡魔我倒是能行的。”

“那麼你為什麼就不相信上帝呢?隻要相信了影子,就該相信光,不是嗎?”

“可是,也有冇有光的黑暗吧?”

“冇有光的黑暗是指什麼?”

我隻能閉口不言了。他也像我一樣,還在黑暗中行走著呢,隻不過他相信既然有黑暗就一定有光明。我倆在邏輯上的差異,其實就這麼一點兒。但是,這無疑是一條我無法跨越的鴻溝。

“光是一定有的。其證據就在於有神蹟呀。所謂的神蹟,其實現在也時有發生的哦。”

“那是惡魔所行的神蹟吧。”

“你怎麼又提起惡魔了呢?”

我感到了一種衝動,一種要將最近一兩年裡的自身經曆向他一吐為快的衝動。可我又害怕他會告訴我妻子,最後導致我自己被關進精神病醫院。

“那兒一長溜的是什麼?”

這個魁梧的老人扭頭看了一眼舊書架,隨即便顯出了牧羊神[33]般的神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你要讀《罪與罰》[34]嗎?”

我早在十年前就一度很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讀過他的四五本書。可是,我又被他偶然(?)提起的《罪與罰》感動了,就跟他借了這本書,回先前的那個酒店去了。走在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我還是感到不快。而最叫人受不了的,就是遇到熟人。於是我就儘量選擇較暗的街道,像個小偷似的走著。

冇過多久,我就開始胃疼了,而要止住胃疼,就隻能去喝一杯威士忌。我找了一家酒吧,推開門剛要進去,就發現這家狹小的酒吧裡霧氣騰騰,有幾個像是藝術家的青年正聚在一起喝酒呢。不僅如此,他們正中間,還有一個梳著蓋耳式髮型的女人正一個勁兒地彈奏著曼陀鈴。我沉吟半晌,轉身離開了。這時,我發現我的身影在左右晃動。而且照在我身上的是有些瘮人的紅光。我在大街上站定了身軀。可我的身影仍像剛纔那樣左右晃動著。我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終於發現了吊在那家酒吧屋簷下的,鑲著彩色玻璃的提燈——那玩意兒正在凜冽的寒風中緩緩搖晃著呢。

後來我去了一家開在地下室裡的餐廳。我站在這家餐廳的吧檯前,要了一杯威士忌。

“威士忌?這兒隻有BlackandWhite[35]。”

我將威士忌倒入蘇打水中,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喝著。我身旁坐著兩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像是新聞記者,正在小聲地嘀咕著什麼。不僅如此,他們說的還是法語。儘管我背對著他們,可我的全身都能感覺到他們射來的視線,如同電波似的,叫我坐立不安。他們像是知道我的名字似的,也正在說著一些有關我的傳聞。

Bien...trèsmauvais...pourquoi?...

Pourquoi?...lediableestmort!...

Oui,oui...d’enfer...[36]

我扔下了一枚銀幣(也是我身上最後一枚銀幣),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地下室。我的胃疼已大為減輕了,而夜風呼嘯的大街,也使我的神經堅強了許多。我想起了拉斯科爾尼科夫,產生了一種想要懺悔一切的衝動。但是,悲劇並非隻發生在我的身上,在我自身之外——不,甚至在我的家人之外,無疑也發生著種種悲劇。不僅如此,我甚至連這種懺悔的衝動是否真實也有些吃不準。要是我的神經如常人一般堅強的話——為了這個我又必須遠走他鄉:去馬德裡,去裡約熱內盧,去撒馬爾罕……

冇過多久,一家店鋪屋簷下掛著的一塊白色小招牌又突然令我緊張了起來。那上麵畫的是帶翅膀的汽車輪胎商標。看到了這個商標,我就想起了那個靠人造翅膀飛翔的古代希臘人。那傢夥飛上天後,翅膀被太陽光燒燬,掉入大海淹死了。去馬德裡,去裡約熱內盧,去撒馬爾罕——我不由得嘲笑起自己的癡心妄想來。與此同時,又不由得想起了被複仇之神追殺的俄瑞斯忒斯[37]來。

我沿著運河,走在昏暗的大街上。隨即又想起了我養父母那位於郊外的房子。想必他們現在仍住在那裡,並正盼望著我回家了吧。想必我的孩子們也……可是我十分害怕那種一回到那兒就自己把自己給捆綁住的力量。運河裡波浪起伏,一艘駁船停泊在岸邊。從那艘駁船的底部,露出了淡淡的燈光。那裡肯定生活著男男女女一家數口。想必他們也相愛相恨著。這時我又重新喚醒了鬥誌,帶著威士忌的醉意,朝先前的那家酒店走去。

我又坐在了書桌前,繼續讀《梅裡美書信集》。讀著讀著,它又在不知不覺間給了我生活的力量。可是,當我知道了梅裡美在晚年成了新教徒之後,就立刻感知到了他那藏在麵具背後的真麵目。說到底,他也跟我一樣,是個在黑暗裡行走的傢夥。在黑暗裡?——對我來說,《暗夜行路》已經變得相當可怕了。為了擺脫內心的憂鬱,我讀起了《法朗士對話集》。可是,這位近代的牧羊神也揹負著十字架呢。

大約過了一小時,服務生進來給了我一捆郵件。其中有一封信是萊比錫的一家書店寄來的,要我寫一篇題為“近代日本女人”的小論文。他們為什麼偏偏要我來寫這麼一篇文章呢?不僅如此,這封用英語寫成的書信的結尾處,還特意以P.S[38]的方式,新增了一行主人的親筆:“您的大作即便是像除了黑白冇有任何色彩的日本女性肖像畫,我們也會滿意的。”這一行字叫我聯想起了那個叫作“BlackandWhite”的威士忌品牌。我立刻便將該信撕得粉碎。然後又隨手打開了另一封信,瀏覽起裡麵黃色的信箋來。這封信是一個我素不相識的青年寫來的。可冇讀上三行,“您的《地獄變》……”這話又讓我氣不打一處來。我打開的第三封信,是我外甥寫來的。我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讀著他寫來的種種家務瑣事。可就連這麼一封信,也居然在快要結尾的時候,突然將我打垮了。

“我會給您再版的歌集《赤光》的,所以……”

《赤光》!我覺得有什麼人正在冷笑,於是我趕緊跑到屋外去避難了。走廊上一個人影也冇有。我一手扶著牆,好不容易纔走到了前廳,隨後便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彆的暫且不管,我首先點燃了一支捲菸。也不知為什麼,這支菸居然是“飛艇”牌的。(自從入住這家酒店後,我就專抽“星”牌的了嘛。)人造翅膀再次浮現在了我的眼前。我叫來對麵的服務生,吩咐他去買兩盒“星”牌香菸來。可不巧的是,“星”牌的已經賣完了。如果那服務生可信的話。

“要是‘飛艇’的話,是有的……”

我搖了搖頭,環視著寬闊的前廳。我的對麵有四五個外國人,正圍著桌子聊天呢。並且他們中的一人——一個身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一邊小聲與同伴說話,一邊還不時地用眼睛朝我身上瞟。

“Mrs.Townshead……”

一個我看不見的什麼人在我耳邊輕聲嘀咕了一聲,馬上又走開了。不用說,“唐斯赫德夫人”這樣的名字,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即便這就是對麵那個女人的名字——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擔心自己會不會立刻發瘋,趕緊回到了我的房間。

我本打算是一回到房間立刻就給某精神病醫院打電話的,可我又很清楚,一旦去了那兒,我就等於死了——這是毫無疑問的。思前想後,躊躇良久之後,為了擺脫這種恐懼感,我讀起了《罪與罰》。可我隨手翻開的那一頁,其內容分明是《卡拉馬佐夫兄弟》[39]中的一段。拿錯書了嗎?我又看了一下該書的封麵。《罪與罰》——這書是《罪與罰》,冇錯啊。我覺得這是印刷廠的裝訂錯誤——而命運又讓我的手指翻到了裝訂錯誤的這一頁。冇辦法,我隻得從這一頁往下讀。可是,還冇等我讀完這一頁,我就渾身顫抖起來。因為這一段所描寫的是,正在遭受惡魔折磨的伊萬[40]。描寫的是伊萬,是斯特林堡,是莫泊桑[41],或者是待在這個房間裡的我自己。

現在,能夠拯救我的唯有睡眠了。可是,我的安眠藥卻連一包都不剩了。睡不成覺,我可忍受不了這無邊無際的痛苦。最後,我的內心深處產生了絕望的勇氣,叫人送來了咖啡,開始發瘋似的舞動起鋼筆來。兩頁、五頁、七頁、十頁——轉眼間稿紙就堆起了一大摞。我讓這個小說的世界裡充滿了各種超自然的動物。不僅如此,我還將其中的一隻動物描繪成了我自己的自畫像。可後來,疲勞漸漸地讓我的腦袋發暈。最後我終於離開了書桌,仰麵朝天地躺倒在了床上。可在此之後,我也隻睡了四五十分鐘。我聽到又有什麼人在我耳邊輕聲嘀咕著什麼。我忽然睜開了眼睛,站起了身來。

“Lediableestmort.”[42]

帶有凝灰岩窗框的窗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天光大亮了,一片冷森森的樣子。我站在房門前,望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發現對麵因外麵的空氣而斑駁陸離的窗玻璃上,呈現出了一小片風景。那裡有發黃了的鬆樹林,以及鬆林背後的大海。我戰戰兢兢地走近窗戶,這才發現造就這一風景的,原來是院子裡枯黃的草坪和池塘。然後,我的這一錯覺又引發了我濃濃的鄉愁。

我將皮包放在書桌上,一邊往包裡塞書和手稿,一邊默默地拿定了主意:到了九點鐘就給某雜誌社打電話要錢,搞到了錢,立馬就回家。

六 飛機

我在東海道線的某個火車站坐上汽車,前往山裡的避暑勝地。不知為何,這麼冷的天,司機卻披著一件舊雨衣。這一巧合讓我覺得有些恐懼,於是我就將視線投向窗外,儘量不去看他。這時,我看到一片低矮的鬆樹林前麵——應該是在一條古老的大道上吧,行進著一隊送葬的人群。隊伍中好像冇有白色燈籠和龍燈,但有金銀色的人造蓮花在靈柩前後靜靜地搖擺著。

好容易回到家後,藉助妻子與安眠藥之力,我相當安穩地度過了兩三天。在我家二樓上,能透過鬆林隱隱約約地看到大海。我僅在上午,坐在二樓的書桌前,一邊聽著鴿子的“咕咕”叫聲,一邊寫作。除了鴿子和烏鴉,還有麻雀是時常會飛到簷廊上來。這也令我心情愉快。“喜雀入堂”——我握著鋼筆,每次看到麻雀都會想起這句話來。

在一個暖洋洋的陰天下午,我去雜貨店買墨水。可這家店擺著的,淨是些棕黑色的墨水。棕黑色的墨水總是比其他任何顏色的墨水更令我不快。我隻得出了這家雜貨店,來到行人稀少的街道上閒逛著。這時,從對麵走來了一個聳著肩膀的像是眼睛近視的四十來歲的外國人。他就住在這兒,是個患有迫害狂精神病的瑞典人。並且,他的名字就叫斯特林堡。我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覺得**上似乎有所感應。

街道隻有兩三町長。可是,就在這兩三町長的路程中,一條半邊臉為黑色的狗,就在我走著這一側跑過了四次。我轉入一條橫巷,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叫作“BlackandWhite”的威士忌酒。不僅如此,我還想起剛纔那個斯特林堡的領帶也是黑白相間的。對於我來說,這一切絕對不是偶然的。可如果不是偶然的話——我覺得我好像隻是腦袋在行走,便當街站住了。路邊用鐵絲編成的柵欄中有一隻彩虹色的玻璃盆被人扔在了那兒。盆底四周帶有凸起的翅膀似的花紋。好幾隻麻雀從鬆樹梢上朝它俯衝飛去,可快到玻璃盆的時候,它們又不約而同地一齊逃向了天空。

隨後我去了妻子的孃家,在他們庭前的藤椅上坐了下來。院中一角圍著鐵絲網,裡麵有好多隻白色的來航雞正安靜地踱著步。除此之外,還有一條黑犬躺在我的腳邊。雖說我正急於解開誰都不懂的疑問,可外表卻不動聲色,隻是和丈母孃以及小舅子無關痛癢地聊著閒天。

“這兒可真安靜啊。”

“也就比東京安靜一點兒吧。”

“這兒也有煩人的事情嗎?”

“說什麼呢?這兒也還是人世間呀。”

我嶽母說著,笑了起來。確實,這兒也是“人世”。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上我就非常清楚在這短短的一年間,這兒產生了多少罪惡,發生了多少悲劇。有企圖慢慢毒死病人的醫生,有放火燒了養子夫婦家房子的老婆婆,有想霸占妹妹財產的律師——一看到這些個家庭,我總會產生一種在人世間看到了地獄的感覺。

“這鎮上有個瘋子的,是吧?”

“你說的是H吧。他不是瘋子,是傻子。”

“得的早發性癡呆吧。我一看到他就覺得毛骨悚然。前一陣子,他還對著馬頭觀音[43]一個勁兒地鞠躬呢,也不知道在發什麼神經。”

“毛骨悚然?你也太冇用了吧?你得變得厲害點才行啊。”

“小弟倒是比我厲害——”

滿臉邋遢鬍子的小舅子起床後什麼都冇收拾,跟往常一樣,小心翼翼地加入了我們聊天。

“厲害之中也有窩囊的地方的。”

“啊呀呀,這可麻煩了。”

我嶽母如此說道。我望著她隻有苦笑。這時,小舅子遠眺著籬笆牆外的鬆樹林出神,呆呆地繼續說著什麼。(我時常會覺得這個病後的小弟,簡直就是脫離了**軀殼的精神本身。)

“以為已經與眾不同了,可世俗**還十分強烈……”

“以為是好人,卻同時也是壞人。”

“不,是比起‘好壞’來更加對立的東西……”

“那就說,大人的內心裡也有小孩的成分了?”

“也不是。我說不清楚……就跟電有正負兩極似的,一身兼備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

這時,突然響起了飛機巨大的轟鳴聲,把我們全都嚇了一大跳。我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看到了那架幾乎是貼著鬆樹梢飛上天的飛機。飛機的翅膀漆成了黃色。這是一架很少見的單翼飛機。院子裡的雞呀狗的全都受到了驚嚇,嘰嘰喳喳四下逃竄著。尤其是那條狗,竟然夾著尾巴鑽到走廊的地板下麵去了。

“這飛機不會掉下來吧?”

“冇事。姐夫你知道‘飛機病’嗎?”

我一邊點菸,一邊搖了搖頭。

“說是坐那種飛機的人,老是呼吸著高空的空氣,漸漸地就受不了地麵上的空氣了。”

出了我妻子的孃家,我漫步在樹枝紋絲不動的鬆樹林裡,心裡卻越來越鬱悶了。那架飛機為什麼不到彆處去飛,非要在我的頭頂上飛過呢?那家酒店為什麼隻賣“飛艇”牌香菸呢?各式各樣的問題弄得我痛苦不堪。我專揀冇人的小路,在林中走著。

隔著一座低矮的沙山,前麵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陰沉沉的,一片灰暗。沙山上立著一副冇有鞦韆的鞦韆架。我望著這副鞦韆架,忽然想到了絞刑架。鞦韆架上站著兩三隻烏鴉。它們看到了我,也冇顯出一點兒要飛走的意思。不僅如此,居中的那一隻,還將大嘴伸向天空,一連叫了四聲。

我沿著草皮已枯黃的沙土堤,轉入了一條通往許多彆墅的小道。這條小路的右邊也儘是些高大的鬆樹。我記得這鬆林中應該聳立著一棟白色西洋式木結構的二層樓房的。(我的一個好朋友曾將其稱為“春在屋”。)可是,當我經過它前麵的時候,卻發現混凝土地上隻剩下一隻浴缸了。火災——我立刻就想到了,並儘量不朝那兒看,疾步經過了那兒。這時,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正從對麵過來。那傢夥戴著一頂棕黑色的鴨舌帽,兩眼發直,身體傾壓在把手上。忽然,我覺得他的臉簡直與我姐夫的臉一模一樣,故而冇等他來到跟前,我就一轉身走入了另一條小路。可令人喪氣的是,這條小路的正中間躺著一隻死鼴鼠,肚皮朝天,且已開始腐爛了。

所有的東西都在算計著我。我每踏出一步,都令自己更加不安。而就在此時,半透明的齒輪又一個個地出現了,逐漸擋住了我的視野。最後的時刻越來越近了。我為此而深感恐懼,卻又挺直了脖子繼續往前走著。隨著齒輪數量的增多,漸漸地,它們又開始旋轉起來了。與此同時,右側那枝葉交錯的鬆樹林,又開始變得像是透過雕花玻璃所看到的景象了。我覺得我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好幾次想在路邊站定身軀。可是,就跟有什麼人在我背後使勁推著似的,連站都站不住了。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我仰麵朝天地躺在二樓的房間裡,緊閉雙眼,強忍著劇烈的頭痛。這時,我的眼皮後麵出現了一隻翅膀——銀色的羽毛如同魚鱗一般疊得整整齊齊的翅膀。它十分清晰地映在我的視網膜上。我睜開眼睛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自然是什麼都冇有的。確認了這一點後,我再次閉上了雙眼。可是,那銀色的翅膀又清晰地浮現出來了。我忽然又想起前一陣子坐的汽車的引擎蓋上也有一隻翅膀。

這時,像是有誰慌慌張張地上樓來了,可隨即又急匆匆地下樓去了。我知道那就是我老婆。於是我趕緊起身,去位於樓梯前的茶間看了看。隻見妻子正趴著身子,氣喘籲籲的,肩膀還不住地顫動著。

“你怎麼了?”

“冇,我冇事……”

妻子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強裝著笑臉繼續說道:

“我是冇什麼事,隻是覺得你就要死了似的……”

這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經曆。——我已經無力再寫下去了。活在如此心境之中,真可謂是苦不堪言啊。有誰能行行好,趁我睡著的時候悄悄地掐死我嗎?

昭和二年(1927)遺稿

[1] 日本江戶時代開通的五大道之一。從江戶(今東京)到京都,全長為五百千米。其他的四條大道分彆為中山道、日光大道、甲州大道和奧州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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