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荒坡一片蕭瑟冷清。
幾棵枯樹孤零零立在坡上,枝椏光禿禿的,半點綠意也無。滿地枯黃的野草被寒風卷著,簌簌晃動,透著說不出的蕭條寂寥。
胡修琛率先翻身下馬,穩穩落地,隨即抬著手,示意馬背上的弋清商下來。
弋清商卻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眉頭微蹙,抬眼看向身前的人,語氣帶著幾分不解與警惕:“王爺,您忽然帶我來這種荒郊野外,到底是什麼意思?”
胡修琛唇角勾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神色看著鬆弛隨意:“沒別的意思,近日在府中憋得煩悶,索性出城來散散心。”
弋清商看著他故作閑適的模樣,心裏依舊憋著幾分不悅。他藉著胡修琛伸來的手,輕輕借力翻身下馬,落地站穩後,語氣依舊帶著淡淡的彆扭:“王爺自己心煩出來散心便是,何必強行把我也一併帶來?事先也不曾問過我的意願。”
胡修琛沒接他的話,牽著韁繩走到一旁的枯木樹下,熟練地將馬繩係在枝幹上,動作從容平緩。
做好這一切,他才轉頭看向滿臉不悅的弋清商,輕聲道:“今日天色正好,風光明朗,這般好景緻獨自觀賞太過可惜。故而特意帶你一同前來,也算不負此間光景。”
“世間哪有這般邀請人的?”弋清商眉梢蹙得更緊,不滿之意更甚,“王爺一聲不吭,直接將我擄出王府,不問我願不願意,這也算邀約?”
胡修琛緩步走到坡頂的空地上,隨意席地而坐,地麵微涼,他神色坦然溫和,帶著幾分退讓:“是我行事魯莽,我向你賠罪。隻是說到底,你我也曾共歷生死,情誼終究不同。今日便暫且放下隔閡,陪我安安靜靜待一會兒,可好?”
弋清商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蜿蜒崎嶇的山路,路途偏遠難行,他本就不會騎馬,僅憑雙腳根本無法獨自回城。
心知別無選擇,弋清商壓下心底的彆扭,緩步走上前,在胡修琛身側不遠處坐下,語氣平和下來:“既然如此,王爺若是有什麼煩心事,隻管說來,我聽著便是。”
胡修琛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淺笑,抬手指向遠方:“你看那邊。”
弋清商順著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視線越過層層山巒,遠處一座規整恢弘的城池鋪展開來,屋舍街巷阡陌縱橫,排布得整整齊齊,遠遠望去,聲勢浩大,格外壯觀。
他靜靜看了片刻,輕聲確認:“那下麵,就是京城?”
“嗯。”胡修琛輕輕點頭,目光悠遠,“沒錯,這就是我們日日身處的京城全貌。你看,站在這高處俯瞰,是不是覺得偌大京城,也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遼闊盛大?”
弋清商沒有應聲,隻是淡淡“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胡修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依舊望著遠方的城池,輕聲自顧自訴說著心底的感慨:
“我第一次無意間找到這個地方時,也極為震撼。我們從小長在京城,總覺得皇宮巍峨、京城盛大,可站在這裏眺望,整片皇城不過方寸大小,平日裏爭名逐利的世人,更是渺小得連輪廓都看不清。那一刻我才明白,天地遼闊,我們眾生,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我從前總在思索,人活一世,真正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看過群山之巔的日出,看過斷崖飛流的瀑布,也見過江海翻湧的浪潮。我走遍山河風光,想從天地萬物中找到答案,可始終一無所獲。直到後來,我遇見了一個人。也是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我才終於找到了我窮盡半生,想要找尋的東西。”
話音落下,胡修琛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炙熱專註的視線,直直落在身側的弋清商身上。
弋清商清晰地察覺到那道沉甸甸、帶著滾燙情意的目光,心頭微緊,卻始終目視遠方,刻意沒有回頭回應。
胡修琛也沒有逼迫他作答,再度抬眼望向遼闊天地,聲音溫柔又真摯,緩緩訴說著心底深藏已久的心動:
“旁人起舞,皆為爭艷奪目,堆砌招式,刻意張揚。
可他不一樣。
他起舞的模樣,像山水墨畫裏最靈動的線條,行雲流水,舒展自然。一舉一動輕盈靈動,如同山間清風、林間精靈,乾淨又純粹。
尤其是他的一雙眼眸,澄澈乾淨,靈動透亮,藏著我從未見過的純粹與溫柔。那雙眼睛彷彿會說話,藏著曲折溫柔的故事,一眼,就讓我徹底沉淪。
那一刻我終於篤定,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山河萬裡,不是名利權勢。
我想要讀懂他眼底的故事,想要讀懂他這個人。我想用餘生漫長歲月,慢慢解讀他所有的溫柔與心事。”
說完這番深埋心底的話,胡修琛再次轉頭,目光灼灼地鎖住弋清商的眉眼,眼底盛滿了認真與期許。
弋清商心知再也無法迴避這份直白滾燙的心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正要轉頭鄭重回應。
可還沒等他開口,一陣清晰的腹鳴突兀響起,打破了眼前溫柔靜謐的氛圍。
弋清商瞬間臉頰發燙,心頭一陣窘迫。
他晨起本就胃口不佳,隻草草吃了兩口點心墊腹,之後又一路車馬顛簸,折騰許久,此刻早已腹中空空,餓得厲害。
不等他尷尬開口解釋半句,胡修琛已然輕笑一聲,伸手乾脆攥住他的手腕,起身翻身上馬,順勢將人一把拉上馬背。
駿馬調轉方向,踏著清風,朝著密林深處緩步走去。
與此同時,京城繁華街巷。
一輛精緻的馬車緩緩行駛在街道上,車輪碾過石板路,輕輕搖晃,格外安穩。
街道兩旁的叫賣聲、路人的說笑聲此起彼伏,熱鬧喧囂,順著車簾縫隙飄進車廂,悠悠揚揚,將沉睡的人輕輕喚醒。
季泊的眼睫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沉重的雙眼。
視線起初一片朦朧模糊,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至極的溫潤眉眼。
他微微一怔,隨即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竟是安然枕在胡瀾枝的腿上。
心底瞬間泛起侷促,季泊下意識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可渾身酸軟無力,四肢輕飄飄的,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稍稍一動便渾身發乏。
即便動作細微,也立刻被閉目小憩的胡瀾枝察覺。
胡瀾枝當即睜開雙眼,漆黑的眸底,瞬間掠過一抹藏不住的欣喜與鬆快。隻是他很快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不讓神色太過外露。
他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按住躁動想要起身的季泊,動作溫柔又穩妥,將人穩穩按回自己腿上躺好,嗓音低沉溫柔,滿是小心翼翼的關切:
“別亂動,好好躺著。還有哪裏不舒服?等回了府,我再讓陸朝陽過來給你仔細瞧瞧。”
季泊乖乖停下掙紮,眼神帶著幾分茫然,腦子昏沉發脹,慢慢閉眼回想落水前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零碎的畫麵一點點在腦海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