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剛猛急躁的石勇第一個站出來,聲音洪亮:
「大都督!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當然是先救黑獨山!裴倫大人和兩千多弟兄被圍多日,彈儘糧絕,每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他們都是從河東過來的老兄弟,豈能見死不救?」
他虎目圓睜,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至於涼州,張瓚是節度使,守土有責,他若能多撐些時日,等我們解了黑獨山之圍,休整之後再去救他也不遲!」
「若他守不住,那也是他無能!」
「石校尉此言差矣!」
負責左翼的郭洛立即出言反駁,他性格更為沉穩,思慮也更周全,「黑獨山固然要救,但涼州更是大局關鍵!」
「涼州乃隴右根本,一旦失陷於楊岩之手,整個隴右東部將儘落其囊中,屆時我軍即便解了黑獨山之圍,也將失去立足之地,陷入北狄、西域、大奉三方夾擊之中,成為無根之萍,覆滅在即!」
「救涼州,便是救我們自己,更是救隴右的未來!」
他看向趙暮雲,懇切道:「大都督,張節度使雖與我們交情淺,但如今同仇敵愾,共禦外侮。」
「若我等坐視涼州陷落,不僅隴右民心儘失,天下人又將如何看我河東?」
「救涼州,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勢在必行!況且,裴倫大人深明大義,若知此中利害,也必會理解我等抉擇。」
「放屁!」
石勇怒道,「老郭!你隻顧大局,就不顧兄弟死活了嗎?」
「涼州城高池深,張瓚手裡還有八千兵,怎麼也能撐上一兩個月!」
「黑獨山呢?那是絕地!冇有援軍,他們最多再撐十天!十天之後,就是兩千多弟兄的忌日!你讓我等如何麵對?」
武尚誌這時也開口了,他身為騎兵主將,更注重戰場機動和戰機把握:
「大都督,末將以為,兩部皆需救,但需分緩急。涼州被三方合圍,形勢固然危急,但張節度使畢竟有城可守。」
「而黑獨山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
「不如這樣,由末將率所有騎兵,星夜兼程,直撲黑獨山,打兀木赤一個措手不及,即便不能全殲敵軍,也可撕開一道口子,接應裴倫將軍突圍。」
「大帥則親率步卒和神機營,穩紮穩打,向涼州方向挺進,牽製楊岩部分兵力,為張瓚減輕壓力。如此,或可兩全。」
柳毅沉吟道:「武校尉之策有其道理,但分兵乃兵家大忌。我軍本就兵力單薄,若再分兵,無論哪一路,都顯得力量不足。」
「騎兵突擊黑獨山,若兀木赤拚死抵抗,短時間內難以攻克,反而可能被纏住。」
「步卒南下,若楊岩分兵來擊,亦難有作為。屆時兩頭落空,悔之晚矣。」
將領們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石勇堅持先救黑獨山,情感因素占主導;郭洛力主馳援涼州,著眼於戰略大局;武尚誌提出分兵之策,試圖兼顧;柳毅則指出分兵的風險。
帳內一時難以統一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始終沉默,隻是靜靜聽著眾人爭論的趙暮雲。
帳內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帳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所有人都知道,最終的決定權,在這位年輕的統帥手中。
良久,趙暮雲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每一位將領的臉,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絲毫猶豫。
「大家所言,都有道理。」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石勇重情重義,郭洛顧全大局,武尚誌尋求變通,柳毅謹慎持重,都是為大軍、為隴右考慮。」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先點在黑獨山,然後重重劃向涼州。
「但是,你們有冇有想過,我們為何而來?」
趙暮雲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們西征隴右,僅僅是為了救出裴大人和唐延海,或者幫張瓚守住涼州嗎?」
他自問自答,語氣斬釘截鐵:「不!我們是為了在這天下棋局中,為大胤,也為我們自己,爭得隴右這一片戰略要地!」
「是為了打破北狄、車遲、奉朝乃至羌戎瓜分隴右的圖謀!是為了讓『胤』字龍旗,在這片土地上重新飄揚!」
「因此,我們的每一個決策,都不能隻看一城一地的得失,不能隻顧及眼前的情誼或困境,而必須立足於整個隴右的戰局,甚至關乎未來的天下格局!」
他手指猛地敲在涼州位置上:「涼州,絕不能丟!丟了涼州,隴右心臟便停止跳動,我等即便救出裴倫,也不過是獲得一支疲敝之師。」
「然後被各方勢力像趕羊一樣,在這隴右大地上追逐、剿殺,最終難逃敗亡命運!」
「救涼州,也不是救張瓚和他的兵馬,而是救隴右之根本,救我軍之生機!」
他目光轉向石勇,語氣放緩,但依舊堅定:「小石頭,裴大人是我們的好兄弟,我趙暮雲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他出事。」
「但正因他是我們的兄弟,他才更會理解,為何我們必須先救涼州!」
「我相信他和郭孝悌校尉,一定能憑藉黑獨山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
「而我們,必須在涼州陷落之前,擊退甚至重創楊岩和羌戎的聯軍!」
「可是大都督!」石勇還想再爭。
趙暮雲抬手製止了他:「況且,誰說我等救援涼州,便無法兼顧黑獨山?」
他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條詭異的弧線,並非直接南下涼州,而是指向西南方向,繞了一個大圈。
「楊岩料定我軍兵力不足,要麼北上救裴倫,要麼南下救涼州,他定然在通往這兩處的要道上布有重兵或眼線,以逸待勞。」
趙暮雲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笑意,「那我便偏不按常理出牌!」
「傳令!」
趙暮雲聲音陡然轉厲,帳中諸將精神一振,肅立聽令。
「騎兵營和神機營一人雙馬,隻攜帶十日乾糧和必要器械!目標——」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輿圖上涼州西南側,一個名為「野馬川」的地方,「由此處,繞過楊岩大軍,直插羌戎首領納木措的後背!」
「羌戎騎兵驍勇,但紀律鬆散,納木措貪利而無謀,驟然遇襲,必陣腳大亂!」
「先破羌戎,則楊岩、李虎鉗形攻勢自破一角,涼州南麵威脅頓解!」
「同時,我軍此舉,等同於兵鋒直指楊岩本部側翼,他若不想腹背受敵,就必須調動圍攻涼州的兵馬回防,涼州之圍,不攻自破!」
「此乃『圍魏救趙』之策的再次運用!攻敵之必救,亂敵之部署!」
趙暮雲目光灼灼,「一旦擊潰羌戎,我軍攜大勝之威,可與張瓚裡應外合,甚至有機會反吃掉楊翊或李虎其中一部!屆時,涼州局勢,將徹底逆轉!」
「而黑獨山,」趙暮雲看向北方,語氣沉凝,「待涼州戰局穩定,我軍攜大勝之威,回師北上,兀木赤驚魂未定,焉敢攖我鋒芒?解圍易如反掌!」
一番剖析,如撥雲見日,將複雜的戰局和清晰的戰略呈現在眾將麵前。
石勇雖然依舊擔心黑獨山被困的河東將士,但也明白這是目前最優的解決方案,用力一抱拳:「末將遵令!」
郭洛、武尚誌、柳毅等人更是心悅誠服,齊聲應諾:「大都督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