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元誼。
遠處是江上的夜色,玻璃幕牆倒映著城市的燈火,與江麵上的遊船光影交織,像是另一個懸浮在空中的世界。
技術部主控中心,幾台工作站同時運轉,風扇的聲音被隔音棉吞得乾乾淨淨,隻有螢幕上跳動的數據和三維建模隱約成型。
主控台前,幾名技術員正飛快地敲擊鍵盤,趕製由顧璃清第一個角色所命名的係統——代號“洛神”。
技術部經理唐發站在主控台後方,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和流程圖,開口問道:“資訊收集模塊的介麵調通了嗎?”
“調通了,”技術員頭也冇抬,“現在卡在智慧分析和及時反饋的協同上,回擊路徑的演算法還需要再跑幾輪模擬。”
洛神係統不是普通的藝人管理軟件,是一個集資訊收集、自動識彆、智慧分析、及時反饋、精準回擊於一體的全新係統,像一個永不疲倦的中樞神經,伸出一萬根觸手去感知互聯網上的每一絲風動。
不僅要實時抓取全網關於本公司藝人的所有資訊,自動識彆情感傾向和風險等級,分析輿論走向和競爭對手的動態,更要在一瞬間給出反饋方案——宣傳策略、營銷節點、控評話術、公關路徑,甚至精準回擊的時機和角度。
每一個環節環環相扣,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戰爭機器,隻不過它的戰場是輿論場,彈藥是數據和演算法。
這套係統一旦研發成功,將徹底改變整個經紀行業的遊戲規則。
“經理!還有一個卡點!”另一名技術員突然開口。
唐發抱著電腦上去了總裁辦公室,請求老闆給予資源支援。
但霍北霆與科技圈的大佬交情大多浮於表麵,這種龐大的項目怕不是一句“幫助”就能成功的。
正在他犯愁之際,辦公室的門毫無征兆地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霍北霆抬頭,看見宋以惗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身後跟著管遷。
宋以惗穿了一件白色羽絨服,圍巾搭在肩上,整個人帶著外麵冬夜的涼意。
霍北霆嘴角立刻浮現出笑意,不客氣道:“來了就幫幫忙吧。”
他相信宋以惗自有她的辦法。
宋以惗切了一聲,隻是說:“我來拿我的快遞。”
顧璃清用下巴指了指靠牆的一排櫃子,“都在那兒呢。”
宋以惗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顧璃清專門給她準備了一個書櫃放快遞。
她嘴角抽了抽,承認自己確實買得有點多。
主要是她人緣好,大部分東西都是彆人寄給她的。
顧璃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調侃道:“你明年來拿,就得叫輛貨車來拉了。”
宋以惗麵不改色道:“不至於,兩天而已,買不了多少。”
後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管遷已經自覺地開始搬快遞了。
周勉很有眼力見,從隔壁叫了兩個人來幫忙,七手八腳地把快遞搬下樓,塞進了管遷開來的那輛SUV的後備箱。
霍北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倚著桌邊,雙手插兜,語氣漫不經心卻又帶著一種篤定,誘惑道:“洛神係統研發出來,預計可以為公司賺幾百個億。”
宋以惗正要離開,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幾百個億!
洛神係統吸引不了她,但錢可以啊。
宋以惗二話不說折返了回來,眼神發亮道:“我這就去找人!”
轉過身後又頓了下來,偏頭想了想,改了口,“呃,要不你讓人跟我去吧,他可能……出不來。”
高科技的活兒她不懂,但是她確實認識懂的人。
霍北霆挑眉,疑惑道:“出不來?好吧。”
隻要宋以惗能幫忙解決了問題就行,其他的他倒也不關心。
霍北霆冇追問細節,畢竟宋以惗身上稀奇古怪的人脈多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問她不如信她,“那讓唐髮帶上設備跟你去。”
收到通知的唐發立馬趕了過來,抱著一個黑色的設備箱,一臉茫然地上了車。
他看看窗外的街景,又看看副駕駛座上的宋以惗,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惗姐,我們不是找電腦高手嗎?怎麼來……這兒了?”
車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鐵灰色大門前。
申海刑偵局。
門口的崗哨接了一通電話後,電動門緩緩滑開。
管遷把車開進去,停在訪客車位上。
唐發抱著設備箱跳下車,仰頭看著那棟灰撲撲的大樓,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宋以惗走在前頭,步伐很快,熟門熟路地朝目的地走去,一路上好幾個穿製服的警察都主動停下來跟她打招呼,好像她是這裡的領導一樣。
唐發小跑著跟上來,壓低聲音道:“惗姐,你還冇回答我呢。我們不是找電腦高手嗎?怎麼來刑偵局了?”
宋以惗頭也冇回,“他就在裡麵。”
唐發“哦”了一聲,自己琢磨了一下——刑偵局也有技術人員,惗姐認識局裡的人,找裡麵的技術人員幫忙也很正常。
於是他稍微鬆了口氣,抱緊了懷裡的設備箱,跟著宋以惗拐進了一條走廊。
走廊儘頭是一道帶電子鎖的鐵門。
有一名警察像是早就等在那兒的,見宋以惗過來,趕忙刷了卡,按了指紋,打開了門。
唐發跟進去,瞳孔猛地一縮。
不是技術科。
是監區!
他們穿過一條兩側都是鐵柵門的走廊,最終停在一間探訊室前。
玻璃窗後麵,一個穿著囚服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根針,麵前攤著一塊白絹,聚精會神地繡著花,看輪廓,像是一朵牡丹。
唐發腦子“嗡”了一下,轉頭看宋以惗,眼神裡寫滿了“惗姐,咱是不是搞錯了”。
宋以惗拍了拍玻璃窗,裡麵的男人抬起頭來。
三十出頭,瘦長臉,眼睛不大但亮得很,像兩盞被壓低了瓦數的燈。
他看見宋以惗,先是皺眉,然後歎了口氣,把針往絹布上一插,慢悠悠開口道:“又來?”
他語氣平淡,帶著無奈。
“惗姐,會不會搞錯了?”唐發心裡無數個問號。
宋以惗隔著玻璃衝裡麵的人笑了笑,開口道:“不會。來,給他介紹一下。”
後麵一句話是命令裡麵的人的。
那犯人先掃了一眼唐發懷裡那箱設備,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藏在懶散下的倨傲,自我介紹道:“冇見過世麵啊。聽好了,爺爺我就是當年七進七出國網、讓世界黑客都聞風喪膽的黑客屠夫,國際上一般稱我為Dark-King。”
這國網,是七個國家的核心網絡。
唐發的下巴差點冇掉下來。
他瞪大了眼睛,聲音都變了調,驚訝道:“Dark-King?那個被全球通緝的國際黑客之王?”
“當然!”屠夫嘴角微微上揚,自豪著,“看來我的事蹟流傳得還挺廣的。”
他頓了頓,忽然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好了,你還冇說找我乾嘛呢?要是冇事兒,我就先走了,那個花我還冇繡好呢。”
宋以惗道:“哎呀,等等再繡你的花兒。這有個電腦上的問題,你解決一下。”
屠夫拿起繡花針的手又放下,問道:“什麼問題?”
唐發接話道:“係統架構,代碼層麵的優化。”
屠夫沉默了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嫌棄還是感興趣,“那快點兒,我趕時間。這大過年的,還得加班兒。”
宋以惗忍不住吐槽道:“都在裡麵了,還趕什麼時間?”轉頭對唐發道:“去吧。”
“哦。”唐發抱著設備箱,跟著獄警繞到對麵,腦子裡還在嗡嗡地轉。
Dark-King,七國核心網絡,國際刑警傾巢出動都冇抓住的人,竟然就關在申海刑偵局監區,穿著一身囚服,繡著牡丹花。
這怎麼看都有點兒不可思議。
等到設備調試好,屠夫再次坐下的時候,整個人身上的那種懶散、不耐煩,瞬間變了。
他的手指搭上鍵盤的那一瞬間,眼睛裡的光徹底亮了起來。
唐發把洛神係統的部分核心代碼模塊調出來,屠夫掃了一眼,嘴角明確地勾了一下,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棋手看到殘局的興奮。
他好久冇見過這麼複雜的代碼了。
“資訊收集的底層架構寫得太重了,”他一邊敲鍵盤一邊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旁邊的人上課,“自動識彆和智慧分析之間的數據通路有四層冗餘,反饋延遲至少在兩百毫秒以上。精準回擊的路徑演算法倒是有意思,但邏輯上有個死循環……算了,我直接改。”
他的動作快得不像話。
不是炫技,而是久違的爛熟於心。
螢幕上的代碼被一行一行地拆解、重組、優化。
唐發站在旁邊,甚至來不及看清每一步的操作,就已經跳到了下一個介麵。
“好了。”屠夫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靠回椅背,雙手離開鍵盤,前後不到三十分鐘。
唐發湊過去看了一眼,聲音有些發乾,震驚連連,“這麼快?這……整套係統架構的優化,你一個人不到半個小時就搞定了?”
“好歹我曾經也是黑客之王,”屠夫活動了一下手指,語氣淡然,隨即目光落在旁邊那塊冇繡完的白絹上,“不過現在隻想當個刺繡之王。”
他站起來,扯了扯囚服的領口,朝獄警點了點頭,“好了,走吧走吧,有問題再來啊。”
也是說給唐發聽的。
屠夫走出探訊室的時候,路過在門口等待的宋以惗,停了一下,低聲問了一句:“你那個防火牆,到底誰寫的?”
宋以惗笑了笑,冇回答。
屠夫被獄警帶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宋以惗,眼神裡有一絲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回元誼的路上,唐發坐在後座,手裡還抱著那個設備箱,但心思明顯不在上麵。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惗姐,Dark-King不是被全球通緝嗎?聽說連國際刑警都出動了也冇抓住,你怎麼知道他被關在申海?”
宋以惗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說:“這個呀,他其實是個癡人。”
“癡人?”
“我拿我電腦防火牆作誘餌,他攻不破,就循著IP找上了門。一來就被扣押了。”宋以惗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路上還在研究怎麼破解。”
唐發怔了一下。
他想起Dark-King的另一個綽號“屠夫”。不是因為凶狠,而是因為他破解係統的方式極其乾淨利落,像是屠夫拆解一頭牛,刀刀入骨,不拖泥帶水。
可這樣一個讓全世界網絡安全專家頭疼的人物,竟然栽在了一個誘餌上,不是因為技術不夠,而是因為……
好奇。
一門心思地想知道那道牆後麵是什麼,結果把自己搭了進去。
但這世界上能讓屠夫都無法破解的防火牆又是誰設下的呢?
唐發以為屠夫已經很厲害了,但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宋以惗冇有說的是,她電腦上那道防火牆,是晁旌設下的。
117元老的水平,還不是屠夫能望其項背的。
唐發消化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剛剛還說要當一個刺繡之王。看來確實是挺癡的。”
管遷一直冇說話,安靜地開著車。
宋以惗講的這段往事,他不曾得知。
車窗外,申海的紅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整座城市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新年換上新裝。
後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車子彙入車流,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慢慢地流向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