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想到,這個捉弄了宋以惗這麼久的老頑童,到最後卻忽然傷感了起來。
那些字字泣血的刻痕,那句“交給後來人”的絕筆,像是一雙從舊時光裡伸出來的手,輕輕按在了宋以惗的肩頭。
她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張拚合完整的演算紙,一時間覺得滿是遺憾。
程學先這輩子算儘了時間公式,卻算不過時間。
整得她還挺感動的——這個老狐狸,臨了還要讓她難受一下。
此時已經淩晨四點。宋以惗揉了揉發酸的脖頸,餘光掃過窗外,看見遠處的天際線上,一縷煙火搖搖晃晃地升了起來,在夜空中綻開成一朵絢爛的花。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此起彼伏,像是在漆黑的幕布上潑灑了一把碎金。
她動了動嘴角,喃喃道:“要過年了。”
是啊,要過年了。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遠近近的,像是這座城市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除夕將至,萬家燈火,闔家團圓。
宋以惗抱臂站在窗外,望著那些轉瞬即逝的煙火,心裡卻忽然空了一下。
說不上為什麼,有一刻,她莫名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總想闖進她的世界,橫衝直撞的,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執拗。他站在她麵前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總是剋製著深深的衝動,向前卻又猶豫向前。
鳳兗徽。
宋以惗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煩他,好像不是真的煩他,期待見到他,卻又害怕見到他。
可此刻,在這萬家燈火的深夜裡,她忽然覺得,他其實是個可憐人。
樓下,管遷同樣站在窗前,仰頭望著天邊的煙花。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兩個人一上一下,隔著樓板,隔著夜色,卻好不同步地仰望著同一片天空。
年關將近,有些事情該收尾了。
宋以惗一大早就把宋以惻從床上薅了起來。
宋以惻裹著被子滾了半圈,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再睡五分鐘”,卻被宋以惗一把掀開了被角,冷風灌進去,他“嗷”的一聲彈坐起來,頭髮炸得像隻受驚的貓。
“不是說幾個療程人就能醒嗎?”宋以惗雙手叉腰,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這都要過年了!我徒弟呢?你師父呢?他倆又去哪兒過二人世界了?”
宋以惻揉著眼睛,一臉懵地數了數道:“姐,你一下問我這麼多問題,我先回答哪一個?”
宋以惗比著一根手指,乾脆利落地說道:“第一個!”
宋以惻瞬間清醒了。
他盤腿坐好,猶豫了一下,臉上的睏意一點一點褪去,換上了一種宋以惗很少見到的認真,卻有些心虛地說道:“要不……我還是把我師父叫過來吧。”
宋以惗皺眉,“嗯?”
“上次我去的時候,”宋以惻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不得了的秘密,“醫院剛給他做完一次全身檢查。我偷偷看了報告——影像上隱約有些不對勁。”
宋以惗的眉心跳了一下,“怎麼不對勁?”
宋以惻絞儘腦汁地想著怎麼形容,才能被宋以惗理解和接受。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半天,組織了半天語言,支支吾吾道:“就是……不是骨頭上的,也不是器官上的。不是實體的那種東西……類似一種……磁場?一種看不見摸不著,但是通過特定方式能感應到的……怎麼說呢,就像是——”
“我明白。”宋以惗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有些出人意料。
宋以惻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宋以惗的眼神很沉,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情。
“我應該見過。”宋以惗點頭,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從焚颯那裡,從燊颺那裡,甚至隻是從她自己身上,她都能感受到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那不是肉眼能看到的具體形態,而是一種氣息,一種存在的方式,像空氣裡的暗流,像水麵下的湧動。可能就是磁場,可能就是能量。隻是它們是存在人的身體裡的。
她說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宋以惻長長地“哦”了一聲,冇有再追問。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翻了翻相冊,把那張偷拍下來的影像調出來給宋以惗看了一眼——
畫麵有些模糊,角度也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那些影像上的確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常。霧濛濛的片子上,身體部分像是被罩了一層什麼無形的東西,隱約能看出幾絲不規則的波紋。
如果不是專門研究這能量波的,可能永遠也不會有人發現這細微的異常。
“我偷拍下來發給我師父了,”宋以惻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但是至今沒有聯絡上他。焚颯大哥有跟你聯絡嗎?”
宋以惗冷笑一聲,罵道:“見色忘義!”
她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宋以惻好奇地湊過來,“姐,你要乾嘛?”
“我有辦法。”宋以惗把手機往兜裡一揣,嘴角微微上揚。
不到三分鐘,焚颯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師父,”焚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心虛,“你卡被盜了。”
宋以惗慢悠悠地開口,道:“哦,是嗎?”
“電信詐騙已經騙到你頭上了,師父。”焚颯一本正經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鎮定。
“所以我把卡凍了。”宋以惗輕飄飄地告訴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焚颯的聲音變得又甜又真,一口氣道:“突然有點兒想你了,師父。特彆想!夜不能寐地那種想!我這就回去看望您老人家。”
宋以惗麵無表情地掛了電話,對宋以惻說:“三分鐘。”
宋以惻豎了個大拇指。
果然,不到三分鐘,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打開門,焚颯和燊颺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外。
焚颯一身風塵仆仆,黑色披風在身後飄蕩,但精神頭好得很,紅光滿麵的,一看就是這些日子過得相當滋潤。他懷裡還抱著一兜子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又砸錢買了假貨。
燊颺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神色淡淡的,目光落在宋以惗身上的時候,微笑著點了一下頭。
宋以惗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了焚颯一眼,不鹹不淡地說道:“喲,捨得回來了?”
焚颯嬉皮笑臉地往裡擠,“師父,外麵再好也不如家好啊。”
主要是冇錢了!
宋以惗側身讓他進來,目光掠過燊颺,又看了看焚颯,輕哼了一聲。
這兩個人,一個敢跑,一個敢跟,倒是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