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蹄踏在堅硬龜裂的鹽堿地上,發出沉悶的迴響。西海故道的界碑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荒涼與更荒涼的交界處。碑身斑駁,刻著模糊的篆文,被風沙侵蝕得隻剩下剛勁的輪廓。越過界碑,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一種古老、沉重、帶著鐵鏽和塵埃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
腳下的路不再是相對平坦的古河床,而是佈滿了深溝險壑、奇形怪狀的風蝕岩柱(當地人稱為魔鬼城)和隨時可能塌陷的流沙窩。巴圖的地圖在這裡變得極其簡略,隻能標示出大致的方位。
“小心流沙。”陸九霄提醒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看似堅實的地麵。胸口的金蓮印記散發著持續而溫和的熱量,像一盞無形的探燈,幫助他辨彆著地麵下細微的炁息流動差異——死寂之地往往意味著流沙陷阱,而蘊藏微弱生機的區域則相對安全。這是一種全新的感知方式,需要高度集中精神。
蘇明月緊隨其後,手腕的青藤印記在進入故道後,就始終保持著一種低沉的、青銅色的微光,如同呼吸。她對環境中炁息的流動更為敏感,那些依附在古老岩層縫隙裡、如同沉睡陰影般的稀薄陰冷氣息,讓她本能地感到警惕和排斥。
“那些‘東西’…在這裡更多了。”她輕聲說,指向不遠處一片如同巨大骸骨般聳立的雅丹群陰影深處,“像灰塵一樣附著在石頭縫裡,很安靜,但…無處不在。”她嘗試用血脈之力去驅散一小片陰影,青銅微光掃過,那些陰影如同受驚的蟲子般迅速縮回岩縫更深處,留下一絲淡淡的、腐朽金屬的味道。
正午的太陽毒辣地炙烤著大地,冇有一絲風。兩人在一處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岩壁陰影下休息。汗水浸透了衣服,又被高溫迅速烤乾,留下白色的鹽漬。陸九霄拿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水已經不多了。
蘇明月則拿出薩仁額吉給的星點草乾葉,放入口中輕輕咀嚼。一股清涼辛辣的氣息瞬間衝上腦門,驅散了因酷熱和詭異環境帶來的煩躁感,也讓手腕青藤印記的微光穩定下來。她將幾片草葉遞給陸九霄:“試試,提神醒腦。”
陸九霄依言放入口中,一股強烈的清涼感直沖天靈蓋,讓他精神一振,連胸口金蓮的運轉都似乎順暢了一絲。“好東西。”他由衷讚道。
休息片刻,兩人繼續上路。按照岩壁上發現的箭頭和水滴月牙刻痕的指引,他們朝著西北方向深入。刻痕時斷時續,有時刻在風蝕岩柱的底部,有時出現在乾涸小溝的卵石上,甚至有一次,蘇明月在一隻風化得隻剩骨架的野駱駝頭骨上,發現了那個小小的月牙標記。刻痕都很新,顯然是近期留下的。
“留下記號的人很熟悉這裡,也很小心。”陸九霄觀察著一個刻在岩縫深處的箭頭,“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引導特定的人。”
“會是我母親嗎?”蘇明月的聲音帶著一絲希冀和不確定。在牧民那裡聽到的關於母親二十年前的描述,讓她心中那個模糊的形象逐漸清晰起來——一個同樣擁有鎮龍血脈、曾瀕臨死亡、被父親陸明遠揹負著穿越戈壁的女人。
“有可能。”陸九霄點頭,“也可能…是父親。”他想起道袍上“西海故道
三碗泉”的暗號。父親當年帶著明月母親離開牧民後,目的地就是這裡。他是否也曾在這條路上留下過記號?二十年前的記號,恐怕早已被風沙抹平了。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地圖上標記的、也是箭頭最終指向的地方——一個位於幾座巨大沙山環抱中的、相對避風的窪地。這裡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月牙灣”。窪地中央,竟然奇蹟般地殘留著幾堵半塌的土坯牆,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了很久的驛站或者哨所。
“今晚就在這裡紮營。”陸九霄決定。有牆壁擋風總比完全暴露在荒野好。
兩人拴好馬,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陸九霄負責檢查廢墟的安全性和尋找可能的燃料(一些枯死的紅柳根和駱駝刺),蘇明月則拿出乾糧和水,準備簡單的晚餐。
夕陽的餘暉將沙山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巨大的陰影籠罩了窪地,溫度迅速下降。陸九霄在斷牆邊生起一小堆篝火,跳動的火焰帶來了光明和有限的溫暖。兩人圍坐在火堆旁,啃著硬邦邦的奶疙瘩和風乾肉,就著涼水吞嚥。
沉默再次降臨,隻有篝火的劈啪聲和遠處風掠過沙山發出的嗚咽。巨大的寂靜和孤獨感包裹著這片小小的綠洲廢墟。陸九霄看著跳躍的火苗,思緒飄遠。父親當年帶著重傷的明月母親,是否也曾在這裡落腳?他們是否也圍著這樣一堆篝火,在絕望中尋找希望?那時的父親,看著昏迷的愛人,心裡在想什麼?
“九霄…”蘇明月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動,“你說,如果…如果我們真的找到了三碗泉,也找到了打開銅匣的方法…裡麵會是什麼?”
陸九霄回過神,摸了摸貼身放著的堅硬銅匣。“不知道。但父親說,‘一半是過去,一半是未來。’”他頓了頓,看向蘇明月,“也許…是關於我們血脈來源的真相?關於749局和龍脈的終極秘密?或者…是父親留給我們的,應對未來危機的某種東西?”
蘇明月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的青藤印記。“薩仁額吉說,要小心‘另一個月亮’…那會是什麼?天上的月亮隻有一個啊。”
這也是陸九霄心中的巨大謎團。“也許不是指真正的月亮。可能是一種象征?一種現象?或者…一個代號?”他想起蘇明月在炁海源頭看到的依附龍脈的“影子”,想起那些在戈壁暗中窺伺的“活沙”。“這片土地隱藏的秘密,可能遠超我們的想象。‘另一個月亮’,或許就是其中之一。”
夜色漸深,戈壁的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銀河如同流淌的碎鑽鋪滿天幕。巨大的天穹下,廢棄的驛站廢墟和兩個渺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陸九霄負責守前半夜。他靠坐在斷牆邊,懷裡抱著父親的藏青道袍,目光時而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被星光勾勒出的、如同怪獸剪影般的沙山輪廓,時而落在蜷縮在篝火旁、呼吸漸漸平穩的蘇明月身上。
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蹙,手腕的青藤印記在睡夢中偶爾會閃過一道微弱的流光。陸九霄注意到,隨著夜深,窪地裡的溫度低得反常,連篝火似乎都驅散不了那股陰冷。那不是戈壁正常的乾冷,而是一種帶著濕氣的、彷彿能滲入骨髓的寒意,而且…隱隱帶著一絲熟悉的、令人厭惡的腐朽金屬氣息。
胸口的金蓮印記微微發燙,傳遞著清晰的警示。陸九霄握緊了腰間的匕首,目光銳利如鷹。他知道,這片看似死寂的月牙灣,在夜幕的掩護下,有些東西…開始活動了。
寒意如同無形的潮水,悄然漫過廢棄驛站的斷壁殘垣。篝火的橘黃光芒被壓縮在很小的範圍,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彷彿在對抗著某種看不見的壓迫。陸九霄屏住呼吸,將身體緊貼在冰冷的土坯牆上,目光穿透濃重的黑暗,鎖定寒意與腐朽氣息最濃鬱的方向——窪地邊緣,一座巨大沙山的陰影之下。
沙沙…沙沙…
極其細微的聲音傳來,不是風吹沙礫,更像是…無數細小的節肢動物在硬物上爬行。
藉著微弱的星光,陸九霄看到那片陰影似乎在“蠕動”。陰影的輪廓邊緣,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藍色微光的“顆粒”正從沙地裡滲出,如同倒流的沙雨,向著陰影中心彙聚。這些“顆粒”極其微小,單個幾乎無法察覺,但當它們彙聚成片時,就形成了一種粘稠、緩慢流動的“光沙”!
正是白天在雅丹群中驚鴻一瞥的那種東西!但此刻,在夜色和陰影的掩護下,它們的數量之多,彙聚速度之快,遠超白天所見!
“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