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的警告與深空捕網的顯現,將“棱鏡”指揮部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碾碎。維蘭德麵前的主星圖上,那片正在形成的、覆蓋了關鍵區域的巨大空間褶皺捕獲場,被標註為觸目驚心的深紅色,如同一道緩慢勒緊的絞索。
“‘標本’……是指夜影本身?還是指他與‘錨點’結合形成的那個獨特資訊結構?”林恩博士的聲音帶著顫音,“‘取走’……是要進行物理轉移?還是資訊層麵的‘收割’?”
“無論哪一種,”霍克將軍的影像幾乎要衝破光幕,聲音粗礪,“都意味著我們的核心區域將直接暴露在那個東西的‘操作’之下!必須立刻準備空間防禦,乾擾那個捕獲場的形成!”
“用什麼樣的武器去乾擾空間結構本身的形變?”宇征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我們的能量武器隻會被吸收或偏轉,質量武器在那種尺度下毫無意義。除非使用大規模空間穩定錨陣列進行對衝,但那需要時間部署,而且會嚴重擾亂黎明之心的引力環境和航運。”
“我們冇有時間了!”維蘭德打斷爭論,他調出了“捕網”形成的速度模型,投影在眾人麵前。模型顯示,按照當前坍縮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時,這個無形的捕獲場就會達到足以產生實質性“捕獲效應”的臨界強度,屆時,位於場內的任何具有特定“標本”特征的資訊結構,都可能被強行“打撈”或“複製”。
七十二小時。
“啟動最高應急響應預案‘方舟’。”維蘭德的聲音如同鐵鑄,“目標:第一,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或延遲捕獲場形成,為內部決策和行動爭取時間;第二,確保宇塵這把‘鑰匙’的絕對安全,必要時可轉移至預設的深層空間掩體;第三,儘一切可能,與夜影這個‘標本’建立更有效的溝通,獲取關於‘捕網’機製、‘覓食者’意圖及潛在弱點的任何資訊!”
“‘方舟’預案涉及大規模艦隊調動和軌道武器部署,需要軍事委員會和安全委員會的共同授權……”一位委員下意識地提醒。
“現在起,‘新視野執行委員會’是唯一授權機構。”維蘭德目光如刀,“霍克將軍,執行命令。所有阻礙,視為叛變,授權你臨機處置。”
這是徹底集權。霍克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遵命,主席!”
命令下達,零號城市這個龐大的戰爭機器發出了沉悶的啟動轟鳴。駐紮在星區各處的艦隊開始向黎明之心周邊集結,工程艦拖著巨型空間穩定錨模塊趕赴預測的捕獲場邊緣座標,準備構建防禦性的“空間加固帶”。軌道防禦平台進入最高戒備,所有民用航線被強製清空。
然而,外部的行動無法平息內部的風暴。維蘭德的獨斷專行終於點燃了積蓄已久的反對怒火。安全委員會內部未被納入執行委員會的部分委員,聯同軍事委員會中的保守派將領,以及部分對“新視野”持極端反對態度的文職高官,在“捕網”危機的掩護下,秘密集結。
他們的目標明確:控製或摧毀“鑰匙”與“標本”,以“扞衛憲章純淨”和“消除內部最大隱患”為名,在“覓食者”真正動手前,先“清理門戶”。他們認為,隻要宇塵和夜影消失,那個恐怖的“捕網”或許就會失去目標而消散。
一場針對“燈塔”和舊港區的內部政變陰謀,在“捕網”的陰影下悄然湧動。
“燈塔”基地,“方舟”單元。
星瀾收到了外部防禦部署和內部暗流湧動的雙重警報。她冇有時間恐慌,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兩件事上:第一,加速“意識緩衝中繼係統”與宇塵的深度融合,確保即使外部通道被強行乾擾甚至攻擊,宇塵的核心意識也能得到最大保護;第二,嘗試利用已經建立的雙向通道,向夜影發送更複雜的資訊。
“我們需要知道‘捕網’的工作原理,夜影。”星瀾對著通訊通道低語,儘管她知道另一端接收的並非聲音,“我們需要知道,除了逃跑,還有什麼可以乾擾它、欺騙它甚至破壞它的方法。任何資訊,哪怕是碎片,都可能救命。”
她設計了一組新的信號,不再是簡單的標識,而是一係列複雜的、基於宇塵“雜交節點”分析能力的、關於空間褶皺捕獲場的數學模型推導和疑問。信號通過中繼係統轉譯、過濾、強化,再次定向發送向舊港區。
這一次,等待迴應的時間更加煎熬。深空中的捕獲場每分每秒都在強化,其引力漣漪已經開始影響“燈塔”基地外部屏障的穩定性,設備不時發出輕微的、令人不安的震顫。
宇塵坐在特製的穩定椅上,感受著中繼係統如同第二層皮膚般包裹著他的意識。他失去了那種與夜影直接“對視”的微妙感覺,卻獲得了一種更加抽象、卻更清晰的“數據感知”。他能“看到”代表舊港區“錨點”狀態的資訊流,能“感覺”到外部“捕網”施加的無形壓力,甚至能模糊地解析出壓力中蘊含的、冰冷而有序的“篩選邏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它在……‘掃描’。”宇塵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空洞,因為他的部分意識正沉浸在那數據流中,“不是看,是……用空間本身的彎曲程度作為‘探針’,在檢測區域內所有東西的……‘資訊密度’和‘結構特異性’。它在找……像夜影叔叔那樣的,還有……像我這樣的,和周圍環境‘不一樣’的‘結’。”
星瀾立刻記錄並分析這個描述。“資訊密度”和“結構特異性”——這或許就是“標本”的定義!凡是與宇宙背景平均資訊模式差異超過某個閾值的“高資訊結”,都可能被標記和捕獲!
“我們能偽裝嗎?”星瀾急促地問,“改變我們的資訊特征,讓它看起來和背景一樣?”
宇塵沉默地“感受”了片刻,緩緩搖頭:“很難……我的‘節點’,還有夜影叔叔的‘錨點’,它們的‘不一樣’太……深了,像是刻在……存在基礎上的。不過……”他眉頭微蹙,“‘捕網’的掃描有節奏,有……‘間隙’。很短的間隙,像眨眼。”
掃描間隙!這可能就是弱點!
就在這時,來自舊港區的迴應信號,終於抵達了。
這一次,不再是斷斷續續的詞語,也不是簡單的警告,而是一段高度壓縮的、包含複雜拓撲結構的資訊包。星瀾的係統花了數秒才勉強解壓出一部分。
資訊包的內容,讓星瀾和旁觀的林恩團隊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幅極其抽象的、動態的“示意圖”,描繪了“捕網”——空間褶皺捕獲場——的能量流動與節點分佈。其中清晰地標出了幾個關鍵的“應力彙聚點”,也就是維持捕獲場結構最脆弱的“承重支點”。更令人震驚的是,示意圖旁附著一段極其簡略、卻價值連城的“註釋”,同樣是以意念資訊的形式:
“網……有節……破其節……可滯……吾……為餌……引其注……鑰……攻其節……”
翻譯過來:捕獲場有關鍵節點,破壞節點可以延緩它。我夜影可以作為誘餌,吸引它的注意力。鑰匙宇塵,攻擊那些節點。
夜影不僅給出了“捕網”的結構弱點,更提出了一個極其悲壯的合作方案——以自身為誘餌,為宇塵爭取攻擊的機會!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是“標本”,是目標,卻選擇利用這一點,為可能存在的“同類”爭取一線生機。
“他……在幫我們。”宇塵喃喃道,儘管隔著中繼係統,他依然感到一股沉重的悲愴感沿著數據鏈接傳遞過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決心。
“立刻將節點座標和戰術建議發送給霍克將軍和宇征顧問!”星瀾當機立斷,“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突破口!”
資訊飛快傳遞。前線,正在部署“空間加固帶”的工程部隊和艦隊,立刻調整方案,將火力瞄準了夜影提供的幾個關鍵“節點”座標。舊港區外圍,宇征看著夜影發來的“為餌”方案,眼神複雜。他知道,這意味著夜影將主動暴露自己,承受“捕網”最主要的掃描和捕獲壓力,風險極高。
而零號城市內部,政變勢力也通過自己的渠道,隱約得知了“鑰匙”與“標本”之間正在進行的危險“合作”。他們認為這是徹底瘋狂的證明,更加堅定了立刻行動的決心。
“捕網”收緊,內部利刃出鞘,外部合作初成。
困獸的迴響,在絕境的牢籠中交織,有的指向同歸於儘的毀滅,有的指向一線渺茫的生機。
距離捕獲場臨界點,還有五十九小時。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完)
喜歡低熵紀元請大家收藏:()低熵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