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淵者七號”的初火驚魂,如同一桶冰水混合著通紅的烙鐵,澆在“棱鏡”指揮部每個人頭上。短暫的死寂後,是火山爆發般的爭議與後怕。
“立即終止‘淨火’計劃!銷燬所有相關數據!隔離星瀾和林恩團隊!”安全委員會的強硬派幾乎拍碎了桌子,“我們差一點就親手把‘覓食者’——不管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直接引到臉上!這不是研究,是自殺!是叛變!”
“終止計劃?那宇塵怎麼辦?‘破碎迴廊’的晶體怎麼辦?等著下一次更猛烈的攻擊,或者‘覓食者’被彆的信號吸引過來,把我們整個星區當成點心嗎?”林恩博士的影像激動地反駁,老科學家臉上混合著驚恐與不甘,“危險已經暴露了!我們現在知道了樣本裡藏著‘餌料協議’,知道了‘覓食者’會被吸引!這本身就是寶貴的知識!難道因為菜刀可能割傷手,就永遠不再做飯,活活餓死嗎?”
“你這是狡辯!你們啟用的不是菜刀,是核彈的起爆器!”
“夠了。”維蘭德主席的聲音壓過了爭吵,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陰沉,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宇征,“宇征顧問,‘燈塔’方麵,宇塵的狀態?”
宇征調出了實時數據。畫麵上,宇塵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正努力進行著星瀾教導的穩定呼吸練習。他的生理數據顯示心率偏快,神經電活動有異常波動,但意識場整體結構尚穩。
“‘初火’事故發生時,宇塵同步感受到了劇烈的‘牽引感’和‘冰冷窺視’,與他之前感知‘覓食者’特征相似但強烈數倍。”宇征彙報道,“他意識中的汙染烙印,以及與‘淨化餘燼’同源的區域,都出現了短暫的高強度活化。事故被應急湮滅阻斷後,這些反應逐漸平息,但殘留的‘警覺’和‘不適’感持續存在。星瀾判斷,‘餌料協議’並非隻存在於被分離的樣本中,它更深層地根植於宇塵意識內的汙染烙印本身,甚至可能與他特殊的意識架構有關。分離樣本如同從一棵有毒的果樹上摘下一顆果子進行研究,但我們真正需要麵對的,是整棵樹,以及它賴以生長的土壤。”
這個比喻讓眾人心中一沉。宇塵本身,就是那個最大的、不可銷燬的“餌料”潛在發射源?
“星瀾工程師現在有什麼建議?”維蘭德看向星瀾的影像。
星瀾的影像背景是“探淵者七號”受損的主控室,她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專注:“終止對‘淨化餘燼’的直接物理分離研究是必要的。但研究不能停止,必須轉向。我提議啟動‘鏈式解碼’計劃。”
她調出了新的方案概要:“既然不能觸碰‘果實’,我們就研究‘果樹’和‘土壤’。目標是:第一,在不觸發‘餌料協議’的前提下,深度解析宇塵意識中汙染烙印的完整資訊結構,特彆是隱藏的‘協議層’;第二,探尋宇塵自身意識架構——星芒幾何——與汙染烙印相互作用、甚至能產生‘淨化餘燼’的機製,這可能是我們理解如何‘無害化’處理甚至‘利用’這種聯絡的關鍵;第三,必須立即對舊港區夜影身體所在遺蹟,進行最高級彆的‘餌料協議’活性評估和風險隔離!那裡的信號強度可能是宇塵的億萬倍,如果‘覓食者’真的存在,那裡必然是首要目標!”
“舊港區……”提到這個地方,連最激進的人都沉默了。那裡是混沌汙染的溫床,是夜影傳說的源頭,也是星海共同體不願提及的傷疤。深入那裡進行高精度掃描評估?談何容易。
“我同意星瀾的方向。”宇征再次開口,“風險不會因為我們無視而消失。‘初火’事故是一記警鐘,告訴我們威脅的形態和逼近的速度。我們必須立刻行動,在‘覓食者’可能被更大信號源吸引而來之前,掌握儘可能多的資訊,並加固我們最脆弱的環節。”
他頓了頓,看向維蘭德:“對於宇塵,我們需要啟動最高級彆的意識監護方案,並嘗試利用我們剛剛發現的、他自身意識對汙染的‘調製’能力,看是否能從內部‘遮蔽’或‘改寫’那部分‘餌料協議’。對於舊港區……我請求親自帶隊,組織一支精乾的‘靜默守望者’小隊,執行遠程評估任務。”
“你親自去?”霍克將軍皺眉,“宇征顧問,你的價值……”
“正因為價值,才需要我去。”宇征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瞭解舊港區的曆史,熟悉夜影遺留的部分技術特征,也與‘靜默守望者’的成員有默契。最重要的是,如果那裡真的成為‘覓食者’的目標,我們需要第一時間做出最準確的判斷,並可能……需要做出最艱難的決定。”
他話中的未儘之意,讓所有人心中一凜。最艱難的決定——是否要在事態無法控製前,徹底摧毀舊港區遺蹟,哪怕那意味著湮滅夜影的身體,可能引爆無法預測的混沌汙染,甚至徹底激怒星空遺民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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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蘭德主席閉上眼,手指按壓著眉心。壓力如山。良久,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全場。
“批準‘鏈式解碼’計劃第一階段:對宇塵意識汙染的深度非侵入式解析,由星瀾工程師全權負責,林恩博士輔助。目標:在不激發‘餌料協議’前提下,儘可能繪製汙染烙印的完整‘地圖’,並評估宇塵自我意識對其進行內部乾預的潛力。批準宇征顧問組建舊港區評估小隊,代號‘鎖鏈行動’。霍克將軍,提供必要的艦艇支援和撤離保障。行動目標:遠程評估遺蹟‘餌料協議’活性,部署強化隔離裝置,製定緊急情況應對預案。行動準則:絕對隱蔽,避免接觸,如遇不可控風險,授權宇征顧問現場裁決。”
命令下達,龐大的機器再次帶著更沉重的心情運轉。
“燈塔”內,宇塵得知了“鏈式解碼”計劃和父親將前往舊港區的訊息。他冇有反對,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對星瀾說:“如果需要……我可以嘗試主動去‘感受’那個協議層。也許從我這裡,能更安全地‘看’到它的樣子。”
星瀾搖頭:“太危險。‘初火’事故證明,任何主動的、深入的探知,都可能成為觸發協議的扳機。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最精細的‘聽診器’,而不是手術刀。你繼續之前的穩定和感知訓練,但將重點放在‘觀察’自身意識對汙染區域的‘自然排斥’或‘安撫’效應上。我們需要你本能中的‘解毒劑’,而不是讓你再去嘗毒藥。”
宇塵點頭,他信任星瀾。但他心中也有隱憂。父親的舊港區之行,目的地是夜影一切的起點。那裡埋藏的秘密與危險,恐怕遠超紙麵評估。
舊港區,“鎖鏈行動”小隊悄然抵達。
一艘經過特殊改裝、外殼佈滿吸波塗層的“靜默守望者”穿梭艦,如同幽靈般滑行在遺蹟外圍的混沌能量場邊緣。艦內,宇征和四名最精銳的部下全神貫注。他們投放了數十個微型探測器,這些探測器如同水母般飄向遺蹟,開始執行多波段掃描。
數據傳回,令人觸目驚心。
夜影身體所在的遺蹟核心,其散發的生物資訊素與混沌能量場混合,形成了一種穩定而強大的複合信號場。經分析,這個信號場的底層,確實存在著與宇塵汙染烙印中同源、但強度指數級更高的
“基礎共鳴頻率”。這頻率本身不帶惡意,卻像黑夜中的燈塔,持續不斷地向深空廣播著某種“存在”與“狀態”。
而在這種“基礎共鳴”之上,疊加著一層層複雜的、顯然是後天形成的“協議結構”——包括與星空遺民網絡互動的“調製層”、被痛苦記憶扭曲的“情感汙染層”,以及……最深處、最晦澀難懂,但卻讓所有掃描儀器都發出尖嘯警告的
“原始錨定層”。
“‘原始錨定層’的特征……與‘初火’事故中樣本觸發的‘召喚信號’,以及部分最古老的‘彼岸低語’檔案記錄,存在高度相似性。”一名分析員聲音乾澀,“它像是……一切聯絡的‘根’。夜影的身體,不僅僅是一個被汙染的網絡節點,更像是……一個被強行‘釘’在我們現實中的、與星空遺民網絡產生最初連接的
‘錨點’。”
錨點。這個詞語讓宇征瞳孔收縮。如果夜影的身體是一個“錨”,那麼星空遺民網絡與人類現實的聯絡,或許遠比“星碑”帶回的資訊所揭示的,要更早、更直接、更……具有物理基礎。
更糟糕的是,掃描顯示,這個“錨點”的“餌料協議”活性,並非靜止。它正以一種極其緩慢、但確實存在的速率,與深空中某個無法追蹤的“接收端”進行著微弱的“握手”式資訊交換。就像沉睡巨人的脈搏。
“部署‘靜默帷幕’增強器,”宇征下令,聲音凝重,“在遺蹟外圍構建三層疊加隔離帶,儘最大可能阻尼這種資訊交換。同時,在所有數據中標註:此‘錨點’具有潛在的、不可逆的‘空間定位’屬性。一旦‘餌料協議’被完全啟用,它可能不僅會吸引‘覓食者’,更可能成為對方直接跨越空間、降臨此地的
‘座標信標’。”
任務在壓抑中完成。增強型的隔離裝置如同無形的繭,層層包裹住舊港區的遺蹟。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繭能阻擋多久,無人知曉。
就在“鎖鏈行動”小隊準備撤離時,一個突發事件發生了。
一名負責監控遺蹟能量場細微波動的隊員,突然報告:“檢測到遺蹟內部‘原始錨定層’出現異常微波動!波動模式……與宇塵近期意識波動檔案中的某個特殊片段,存在瞬時耦合!”
幾乎是同時,“燈塔”那邊傳來星瀾的緊急通訊:“宇塵意識出現短暫異常活躍!他報告稱‘看到’了舊港區方向的‘鎖鏈’在‘顫動’,並聽到了一個非常模糊的詞語……好像是……‘鑰匙’?”
鑰匙?什麼鑰匙?打開什麼?還是……解開什麼?
宇征猛地看向遠處那被混沌籠罩的遺蹟,又彷彿透過無儘星空看向“燈塔”中的兒子。餌與鏈,在看不見的維度,似乎正被一股超越距離的力量,緩緩拉緊。
而“鑰匙”這個詞,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卻照出了令人心悸的、關於聯絡與宿命的巨大陰影。
(第一百六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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