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關於“資訊疫苗”的構想,在她向宇征和林恩博士進行初步闡述後的十二小時內,如同一顆投入“棱鏡”指揮部這個已經滿負荷壓力鍋的深水炸彈。
“利用被改造的汙染資訊,作為對抗更高級彆汙染的武器?”霍克將軍的眉頭擰成了死結,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和壓抑的怒火,“星瀾工程師,我記得你不久前才警告我們,宇塵意識中的汙染烙印是極度危險的攻擊通道和精神病灶!現在你告訴我,我們要主動收集、研究、甚至可能‘培養’這種東西?你是嫌‘破碎迴廊’的麻煩還不夠大,想在‘燈塔’內部也養一個嗎?”
“這不是培養汙染源,將軍。”星瀾的全息影像在指揮部中心冷靜地迴應,她的臉色因為連續的高強度工作而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這是在利用已經被部分‘馴化’和‘淨化’的、源自敵人網絡內部的、具有特定對抗性特征的資訊片段。就像我們利用減毒或滅活的病毒製造疫苗,激發人體自身免疫係統產生針對性抗體。”
她調出了一係列複雜的數據對比圖。圖表清晰地顯示,在“戰場介入”後期,那些受到宇塵自我意誌和星瀾諧波引導的暗紅餘燼碎片,其資訊熵值顯著降低,內部矛盾性減弱,並穩定地表現出針對“蒼白暴雪”格式化指令的識彆、阻滯乃至部分分解的“功能性”。
“這些‘淨化餘燼’仍然攜帶夜影的痛苦特征和混沌屬性,但它們的行為模式已經被‘重編程’——從無序的破壞或混亂的防禦,轉變為目標明確的、針對特定外來威脅的‘拮抗’行為。它們就像是……被敵人自己的‘毒藥’意外訓練出來的、專門咬噬這種‘毒藥’的‘清道夫’。”林恩博士在一旁補充,老科學家的語氣充滿興奮,“這在理論上完全站得住腳!高維資訊結構可能也存在類似的‘生態位’或‘免疫反應’機製!”
“理論?”另一位安全委員冷笑,“林恩博士,我們麵對的不是實驗室裡的培養皿,而是能瞬間讓空間站畸變、讓最強增強人瀕臨崩潰的實體威脅!任何基於‘理論’的冒險,都可能讓我們萬劫不複!我堅決反對在‘燈塔’或任何有人類活動的設施內,進行這種……‘毒藥培育’研究!”
宇征的聲音在此時平穩地插入:“反對的理由是基於安全,我理解。但請各位思考另一個問題:我們是否有能力,在可見的未來,徹底清除‘破碎迴廊’的晶體節點,或者切斷星空遺民網絡對宇塵乃至我們整個星區的潛在影響?”
指揮部內短暫沉默。答案顯而易見:以目前的技術和理解,不能。
“那麼,”宇征繼續道,“在無法消除威脅源的情況下,我們是選擇永遠被動防禦,祈禱下一次攻擊不會擊穿我們的護盾;還是嘗試主動理解威脅的機理,並利用從威脅內部找到的工具,為自己製造一層‘特異性免疫’?‘疫苗’構想當然有風險,但它指向的是一條可能打破僵局、甚至獲得主動權的道路。關鍵在於,風險是否可控,研究能否在絕對隔離和嚴密監控下進行。”
維蘭德主席的手指無聲地敲擊著桌麵,目光在爭論雙方之間逡巡。他看向星瀾:“星瀾工程師,假設我們批準你的初步研究,你需要什麼?最大風險是什麼?你如何確保風險被限製在可承受範圍內?”
星瀾早有準備:“我需要一個全新的、物理與資訊雙重隔離的‘無菌實驗室’。它必須獨立於‘燈塔’和任何現有設施,最好位於偏遠且易於整體摧毀的太空環境中。實驗室僅用於‘淨化餘燼’片段的捕獲、穩定、分析和有限的功能性測試。絕不進行任何形式的‘培養’或‘增殖’實驗,所有樣本總量嚴格受限。”
她調出一個設計草案:“我建議改造一艘退役的‘深空科研駁船’,在其內部加裝多層‘諧波囚籠’原理的隔離艙,以及一套與DSCC直連的、具備毫秒級自毀能力的應急湮滅係統。研究工作由我和林恩博士挑選的極少數可信團隊遠程進行,任何物理接觸或樣本轉移都被禁止。最大風險在於,這些‘淨化餘燼’可能仍然不穩定,或與外部網絡存在未知的微弱聯絡,引發意外共振或被反向探測。但通過多層次的諧波隔離和嚴格的總量控製,可以將這種風險降至最低。”
“至於潛在收益,”星瀾的目光掃過指揮部眾人,“如果我們能成功解析並穩定這些‘淨化餘燼’的功能性結構,我們可能獲得:第一,針對星空遺民網絡特定攻擊模式即蒼白暴雪的‘資訊抗體’,可用於加固宇塵乃至其他潛在受影響者的意識防護;第二,理解夜影碎片與網絡相互作用的更深層機製,甚至可能找到‘弱化’或‘乾擾’網絡節點如破碎迴廊晶體的方法;第三,獲得前所未有的、直接來自敵人內部的‘資訊樣本’,對於解碼‘迴響核心’、理解星空遺民的本質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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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蘭德主席沉思良久。星瀾的方案將風險儘可能地外移和封裝,而潛在的收益確實誘人,且符合當前打破被動局麵的迫切需要。
“批準‘資訊疫苗’前期研究項目,代號‘淨火’。”他終於下令,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按星瀾工程師的方案,選址和改造‘深空科研駁船’,由霍克將軍的艦隊負責安保與緊急情況處置。研究團隊僅限星瀾、林恩及其指定的三名核心助手,所有活動受指揮部直接監督,每日簡報。宇征顧問,你負責‘燈塔’側與宇塵相關的協調工作。在‘淨火’項目取得明確的、可驗證的安全性成果前,禁止任何擴大化實驗或應用嘗試。”
命令下達,爭議暫時被壓製。星瀾和林恩立刻投入“淨火”實驗室的設計與籌備。一艘名為“探淵者七號”的老舊科研駁船被從預備役中拖出,送往遙遠的、幾乎冇有任何航道經過的“塵埃墳場”星域進行改造。
與此同時,在“燈塔”,宇塵正經曆著意識戰爭後的艱難恢複與微妙變化。
“認知錨定”完全解除後,他虛弱得幾乎無法自行坐起,思維如同生鏽的齒輪,運轉滯澀。持續的心理疏導和神經修複療程幫助他緩慢地重建與身體、與日常認知的聯絡。但最大的變化,來自他意識深處。
那場“戰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自己意識場的邊緣,那些曾被暗紅餘燼與蒼白暴雪反覆爭奪的“絞殺區”,如今形成了一片奇特的“疤痕地帶”。這裡不再有激烈的衝突,卻殘留著一種特殊的“資訊張力”,彷彿兩種力量的餘燼在此達成了某種不穩定的平衡。更重要的是,他能隱約“觸摸”到那些已被星瀾標記和引導過的“淨化餘燼”碎片——它們不再帶來痛苦,而是如同意識中一些冰冷的、帶有特定“棱角”的“認知組件”,靜靜地懸浮著。
當他嘗試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些“淨化餘燼”碎片上時,一種奇異的體驗產生了。他感覺自己彷彿能透過它們,極其模糊地“感應”到一種遙遠的、非人的“頻率”——冰冷、規律、浩瀚,如同星空遺民網絡本身的“背景音”。同時,另一種更微弱、但更“熟悉”的痛苦與混沌的“雜音”也隱約可辨,彷彿來自更深處,或者……更古老的連接。
“這是汙染烙印的殘餘感知能力,但經過了‘戰爭’的改造和‘淨化’,”星瀾在分析了他的描述和數據後判斷,“你的意識與這些特定資訊結構的‘介麵’被改變了,從單純的‘受害接收端’,變成了具有一定‘辨識’和‘反饋’能力的……‘互動介麵’。但務必謹慎,這種感知非常脆弱,過度深入可能重新啟用不穩定的連接。”
宇塵點頭。他並不渴望這種能力,但它既然存在,他決心學習控製它,就像控製自己其他的感官一樣。在星瀾的指導下,他開始進行極其基礎的、非主動的感知訓練:僅僅是“觀察”那些碎片的存在狀態,記錄其微弱的“溫度”或“振動”變化,而不去試圖“解讀”或“延伸”。
在一次這樣的訓練中,當他的意識輕輕掠過一片相對活躍的“淨化餘燼”時,他“聽”到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像是錯覺的“聲音片段”:
“……鎖鏈……在……鬆動……小心……‘覓食者’……”
聲音帶著夜影特征性的痛苦腔調,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具“資訊性”。宇塵立刻報告。
“鎖鏈?覓食者?”星瀾和林恩迅速分析。這像是一個警告。“鎖鏈”可能指代束縛夜影碎片或某種聯絡的約束?而“覓食者”——是星空遺民網絡中更具攻擊性的部分?還是指代其他未知的存在?
這個意外的資訊片段,讓“淨火”項目的重要性再次凸顯。這些“淨化餘燼”中,可能封存著不僅僅是功能性的結構,還有碎片化的、來自網絡內部的關鍵情報!
時間在“淨火”實驗室的緊張改造、宇塵的緩慢康複、以及“破碎迴廊”晶體群在“靜默帷幕”下持續低強度“滲透”的狀態中,又過去了一週。
“探淵者七號”的改造接近完成,多層諧波隔離艙正在安裝調試。
宇塵已經可以下床進行輕度活動,他對“淨化餘燼”的被動感知也變得更加穩定,雖然尚未獲得更多有價值的資訊。
而“破碎迴廊”方向,雷諾茲艦隊報告,晶體群的能量活動模式似乎正在發生緩慢的、不易察覺的轉變——從持續的“滲透”,逐漸轉向一種更“內斂”的、彷彿在“積蓄”或“等待”什麼的狀態。這一變化引起了指揮部的高度警惕。
就在“淨火”實驗室準備接收第一批從宇塵意識場邊緣安全分離的微量“淨化餘燼”樣本的前夜,“棱鏡”指揮部的情報部門,從浩如煙海的古老檔案與近期零散的異常報告中,拚湊出了一條令人脊背發涼的線索。
根據對“覓食者”這個關鍵詞的跨數據庫檢索,結合部分邊緣殖民星球流傳的、關於深空“無形吞噬者”導致小型探險隊失聯的零星報告,以及“檔案員”之前找到的關於“彼岸低語”的古籍中提到的“饑渴之影”……種種跡象模糊地指向一種可能性:
星空遺民網絡,或者其內部的某種“機製”或“子集”,可能並非固定於某處。它們或許會像宇宙尺度的“清道夫”或“掠食者”,在廣袤星海中移動,被特定的“信號”或“能量特征”吸引,前來……“采集”或“清理”。
而“破碎迴廊”晶體持續散發的、被“痛苦”調製的信標脈衝,以及宇塵意識中那個被啟用的、不斷輸出座標和饑渴模因的汙染烙印……
會不會,本身就是在發送一種……“餌料”信號?
這個可怕的猜測,讓所有人心頭蒙上了更深的陰影。“淨火”疫苗的研發,或許不僅僅是為了防禦,更可能是在與時間賽跑——在真正的“覓食者”被吸引而來之前,找到乾擾、遮蔽、乃至對抗那種“餌料”信號的方法。
深淵的輪廓,在人類有限的認知中,正變得越來越具體,也越來越令人窒息。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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