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88章 鍾下雙影

鳳幺兒的手指像是觸到了燒紅的炭，猛地蜷回。

那塊剛刻好的木牌被她反手一扣，滑進袖口深處。

她腳下連錯三步，身形如一張拉滿的硬弓，死死繃住。

沒有呼吸聲。

沒有殺氣。

甚至沒有風流動的痕跡。

神識鋪開，方圓十丈內除了雪就是石頭。

背後那塊地方，明明是空的。

鳳幺兒眯起眼，目光重新絞住那光潔如鏡的鍾麵。

倒影裏，那黑袍影子依舊立著，那根慘白的手指像是一截風幹的死樹枝，懸在半空，指尖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發酸的陰冷勁兒，依舊死死戳著剛才木牌懸掛的位置。

不是人，甚至不是魂。

這是律法投影。

天律司那幫老東西雖然死了，但他們留下的規矩還活著。

這影子是順著剛才“生贖印”逆轉生死的波動，像條聞著血腥味的螞蟥一樣爬過來的。

隻要她把木牌掛上去，等於就是給了這道律法一個實錘的坐標。

到時候劈下來的，恐怕就不止是雷了。

“裝神弄鬼。”

鳳幺兒緊繃的脊背反而鬆了下來，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嘲弄。

她盯著那倒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碾碎冰渣的脆勁兒：“天律司都塌成灰了，剩條狗影子，也配指我？”

話音未落，她屈指在鍾麵上一彈。

叮——

清越的鍾鳴聲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鍾麵上的倒影像是被石頭砸碎的水麵，那黑袍人影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瞬間扭曲、拉長，最後像一滴墨汁散入大海，消失得幹幹淨淨。

鍾麵上隻剩下她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和漫天風雪。

鳳幺兒沒動，直到確認那股陰冷的窺視感徹底消散，才轉身揮袖：“把那點燈的小鬼給我拎過來。”

片刻後，命燭童子抱著比他還高的書卷，跌跌撞撞地跑來。

“查。”鳳幺兒言簡意賅，指了指遠處那盞慘白的燈火，“第六盞燈，在哪兒？”

童子手忙腳亂地翻著那捲破破爛爛的記錄冊，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哆嗦著劃過，最後停在一處硃砂畫的紅圈上。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抬頭看著鳳幺兒，牙齒都在打架：“宗……宗主，那是天律司舊墟。”

“說人話。”

“那裏是禁律封地啊！”童子都要哭出來了，“以前天律司處理‘重罪執念’的地方。所有不該存世的念頭，進了那裏都會被業火燒成灰。按理說，那裏連鬼都不該有，怎麽會亮燈？”

連鬼都不該有。

鳳幺兒摩挲著袖中那塊溫熱的木牌，眼底劃過一絲冷光。

既然連天律判定的“必死之物”都能在那裏重新點亮魂燈，那就說明她剛剛搞出來的“共生契”，恐怕真的在無意中把那該死的老天爺捅了個窟窿。

那是漏洞，也是機會。

“你們守著鍾，別讓這火滅了。”鳳幺兒轉身就走，根本沒給旁人反應的時間，“我去趟舊墟。”

“等等！”

這一聲不是童子喊的，是她身後剛爬起來的老鴉玄鳶。

這扁毛畜生現在的模樣慘不忍睹，半邊身子焦黑，卻還是撲騰著那隻獨翅，想往她肩膀上落。

鳳幺兒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它一眼：“想死？”

“想活。”玄鳶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麵，難聽，但很穩，“那地方……味兒不對。你一個人，進不去。”

它是死過一次的東西，對那種“非生非死”的氣息最敏感。

鳳幺兒盯著它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它那隻完好的爪子，直接往肩上一扔：“跟緊了。要是再敢替我擋什麽東西，我就把你另一邊翅膀也拆了下酒。”

出發前，她繞路去了趟後山的靜修石室。

墨九霄盤腿坐在石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眉宇間那股隨時會散的死氣確實淡了不少。

那是玄鳶活過來帶來的反哺。

感應到有人進來，他眼皮顫了顫，剛要睜開，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按住了肩膀。

“別動，省點力氣。”

鳳幺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她指尖凝出一道星環之力，順著他的經脈蠻橫地灌進去，把他那搖搖欲墜的神魂硬生生箍了一圈。

“你要去舊墟。”墨九霄沒有睜眼，語氣卻很篤定，“這時候去那裏，等於是在天律司眼皮子底下跳舞。”

“我就是要跳給他們看。”鳳幺兒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截還沒用過的鎖魂綾。

她抓起墨九霄的手腕，動作並不溫柔地將那截綾緞纏了上去，打了個死結。

“這東西連著我的心跳。”她貼近他的耳側，低聲道，“七天。若是我沒回來，你就把它燒了。火一起，所有受過我血契的人都會發瘋。到時候這京城亂成什麽樣，我可就不管了。”

墨九霄的手腕微微一僵。

他知道這不是什麽遺言，這是她在拿命跟這世道賭狠。

“好。”他隻回了一個字。

出了石室，沈破舟已經帶著一身血腥氣堵在路口了。

這殺才身上裹著厚厚的繃帶，手裏提著那柄捲了刃的長刀，身後還跟著一隊殺氣騰騰的親衛。

“讓開。”鳳幺兒沒停步。

“大帥說了，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送死。”副將硬著頭皮攔路。

“送死？”鳳幺兒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著沈破舟，“帶上你們這群累贅，那才叫送死。”

沈破舟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天律司舊墟全是機關禁製，你就算再強，也是肉體凡胎。我們雖然廢了，但好歹能給你填幾個坑。”

“用不著填坑。”

鳳幺兒從懷裏摸出一把碎裂的銅片，那是之前熔煉斷情索剩下的廢料。

她隨手一揚，那些銅片精準地落入沈破舟懷裏。

“讓人把這些東西打成符牌，一共三百枚，分下去。”

沈破舟一愣：“幹什麽用？”

“這上麵沾著幾萬人的怨氣和執念。”鳳幺兒指了指那些銅片，“今晚子時，讓戴著符牌的人都在心裏想一件事——想自己最不甘心的那件事。不管是為了女人、為了權還是為了命，越不甘心越好。”

“你要造‘怨潮’？”沈破舟反應過來了，臉色驟變。

三百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一旦執念共振，那股子能量波動足以把方圓百裏的氣機攪成一鍋粥。

“隻有這動靜夠大，那幫死鬼才聽不見我的腳步聲。”鳳幺兒拍了拍沈破舟的肩膀，那一掌拍得極重，“守好家，別讓我回來的時候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子時，風雪驟緊。

三百枚逆念符在軍營各處同時亮起微弱的幽光，空氣中隱隱傳來無數人壓抑的嘶吼與低語，像是一場無聲的海嘯，瞬間淹沒了整座雪山的靈力波動。

借著這股混亂的掩護，鳳幺兒帶著玄鳶，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天律司舊墟的邊緣。

這裏是一片巨大的焦土，黑得發亮，彷彿連光線照在上麵都會被吞噬。

就在她靴底觸到地麵的瞬間，原本死寂的焦土上，毫無預兆地浮現出一道道金色的裂紋，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瞬間收緊。

“嘎！”

肩頭的玄鳶怪叫一聲，沒等鳳幺兒指令，竟然直接撲了下去。

滋啦——

就像是一塊生肉扔進了滾油裏。

玄鳶那剛長好一點肉的斷翅瞬間騰起一股黑煙，焦臭味撲鼻而來。

但它死死抓著地麵，硬是用那殘破的身體在那張金網上燙出了一個缺口。

“找死是不是！”

鳳幺兒瞳孔猛縮，手中早扣好的逆念符瞬間打出。

符紙在觸碰到金網的刹那劇烈燃燒，炸出一團扭曲的灰光。

趁著那金網被撕裂的一瞬，她身形如電，一把撈起地上的玄鳶，整個人像是一隻黑色的雨燕，貼著地麵滑進了舊墟深處。

剛一落地，她反手就在玄鳶身上拍了一道血印，把它定在原地。

“老實待著。”她看著那隻疼得直抽搐卻還要往前爬的鳥，聲音冷得掉渣，“你這命是墨九霄換回來的，再敢試陣，我就把你燉了給他補身子。”

說完，她不再看它，轉身向著那片廢墟的最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就越重。

這裏沒有風，沒有雪，隻有腳下黑土鬆動的細微聲響。

哢嚓。

一聲脆響。

鳳幺兒停下腳步，低頭看去。

腳下的黑土忽然像活物一樣蠕動起來，緊接著，一截白森森的東西破土而出。

那不是樹根，是一根人的腿骨。

枯骨表麵光滑如玉，顯然已經在這裏埋了很久很久。

但讓鳳幺兒瞳孔驟然收縮的，不是這根骨頭本身，而是骨頭上刻著的一行字。

那字跡鋒利、潦草，透著一股子至死方休的狂氣。

上麵刻著三個字：鳳幺兒。

鳳幺兒死死盯著那根刻有自己名字的枯骨，沒有貿然觸碰，而是緩緩向後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