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75章 他不來，我便去

那一點星火，竟似有自己的意誌，根本不屑於安分！

它在鳳幺兒的星環印記深處，如一條初生的遊龍，肆無忌憚地巡遊。

它所過之處，並非帶來力量的增長，而是像一把鑰匙，強行撬開了那些被鳳幺兒刻意塵封的記憶閘門。

一幕幕畫麵，不請自來，在她的識海中炸開。

她試圖以神念將其驅逐，可每當她運功壓製，胸口那枚紫金色的星環印記便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脈。

劇痛之中，甚至有一道微弱而固執的呼喚，在她血脈深處低聲回響，一遍遍，不知疲倦。

“它不是來補你天劫的……”識海中，斷刃靈的聲音因驚駭而顫抖，“宗主，這神核……它不是能量，它是在認主！”

“認主？”鳳幺兒銀牙緊咬，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上卻是一片霜寒，“誰準它擅自認主？！”

她猛然催動神魂之力，強行將那點星火死死摁在星環一角。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她悶哼一聲，眼前一黑，意識竟被這股衝擊撞入了一片久遠的夢境。

夢裏，還是少女的她，在一次宗門大比中不慎遺失了母親留下的護身符，為此哭了整整一夜。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千裏之外的一座破敗荒廟裏，有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正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從早已熄滅的香爐灰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枚護身符。

他用袖子將符上的灰塵擦拭幹淨，借著漏風窗欞透進的月光，看清了符篆背後，用稚嫩筆跡刻下的兩個小字——長守。

與此同時，混沌淵底。

這裏沒有天地，沒有日月，唯有時光與空間的碎片如塵埃般四處飄蕩。

無數扭曲的哀嚎與錯亂的法則，構成了一片永恒的虛無。

墨九霄的殘魂就漂浮在這片虛無之中。

他記不起自己是誰，來自何方，要去何處。

他的記憶支離破碎，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執念，和一個不斷在耳邊回響的聲音。

“你不該燒了自己的路，來照亮我。”

那聲音清冷又決絕，像是刻在他魂魄最深處的烙印。

他不懂那句話的意思，卻本能地覺得，自己必須找到聲音的主人。

他掙紮著向前挪動，每一步都像踩在無形的刀尖上，魂體被撕扯得幾近潰散。

忽然，前方翻湧的混沌霧氣中，浮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一個紅衣女子，正背對著他，抬手將一枚蓮子，決絕地擲入腳下的無盡深淵。

是他！是那個聲音！

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本能地嘶吼著衝了過去，想要抓住那枚蓮子，更想抓住那個背影。

然而，一道無形之力狠狠將他彈開，那身影與蓮子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意識在劇痛與絕望中開始潰散。

就在即將徹底沉入虛無的刹那，他聽見另一個自己，在他靈魂深處低語：

“那就……重新走一遍。”

一語驚醒夢中人！

墨九霄殘破的魂體猛然一震，他不再迷茫，眼中迸發出驚人的意誌。

他狠狠咬破舌尖——即使是魂體，這一口也帶出了他最後的本源精氣。

他以這縷殘魂為引，點燃了神格中最後一絲餘燼！

一縷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光帶，自他魂體中射出，無視了扭曲的時空，逆著混沌的洪流，朝著那道聲音傳來的方向，悍然衝去！

陣台之上，鳳幺兒猛然從夢境中驚醒，大口喘著粗氣。

她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裏的灼痛已經平息，但一種更深沉的悸動，卻揮之不去。

她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四周，最終定格在不遠處昏厥在地的小啞巴身上。

少年臉色慘白，了無聲息，但在他身旁的地麵上，一根沾著血跡的手指，奮力劃出了一道殘缺的符文。

那符文的形狀，酷似“逆命大陣”陣眼的倒影！

鳳幺兒心頭猛地一震！

這是她早年遊戲人間時，隨手教給小啞巴的一道“尋人咒”，咒法簡單，卻有一個極其苛刻的條件——唯有施咒者感應到至親之人瀕臨魂飛魄散，方可耗盡心血啟用此咒，為他人指引方位！

她立刻並指如劍，以那血色符文為基，飛速推演。

刹那間，一道無形的指引在她神識中成型，其指向……竟是陣法正下方，地底三百丈處，一條早已廢棄的古老命脈通道！

“沈破舟！”她厲聲喝道。

“屬下在！”沈破舟拖著傷體，立刻上前。

“派人探查地底三百丈，命脈舊道！”

“是！”

一炷香後，派去探查的修士麵色慘白地回報：“宗主，通道……被淹了！全是黑水，水裏……水裏浮著無數腐爛的姻緣木牌，上麵都寫著不認識的男女名字，但無一例外，全被利刃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鳳幺兒鳳眸一凜，沉聲道：“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水道，是有人用‘斷情煞’，汙染了整條地脈！”

“屬下請纓，前去探查！”識海中，斷刃靈主動請命。

鳳幺兒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斷刃靈沒有絲毫猶豫，嗡鳴一聲，竟將自身靈識一分為二！

一半化作純粹的守護之力，融入星環，繼續守護鳳幺兒；另一半則附於一把從廢墟中撿起的折斷舊劍之上。

沈破舟接過斷劍，鄭重地交給一名心腹死士，送入通道深處。

那黑水之中，怨氣衝天。

剛一入水，無數披著紅蓋頭、手持斷裂剪刀的怪影便從水中撲出，它們不傷人命，卻專斬同行之人的羈絆。

斷刃靈附身的死士怒吼連連，拚死揮劍，斬開一條血路，終於在通道盡頭，看到了驚人至極的一幕：

一麵巨大的“宿命鏡”正矗立在黑水中央，鏡麵幽光流轉，映出的卻並非當下，而是未來——

鏡中，鳳幺兒獨坐於心源宗之巔，青絲化雪，白發蒼蒼。

她身旁再無一人，手中隻緊緊握著一枚早已黯淡無光、徹底熄滅的青鸞琉璃墜。

那是永恒的孤寂。

“不——！”斷刃靈的靈體發出憤怒的咆哮，他催動全部力量，附身的那名死士連人帶劍，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劈向鏡麵！

哢嚓！

宿命鏡應聲碎裂！

而在鏡麵崩碎的瞬間，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順著裂縫悄然逃逸而出，穿透層層岩土，直奔地麵的鳳幺兒而去！

那道微光回歸星環的刹那，正站在陣法邊緣、眺望混沌深淵的鳳幺兒，身形微微一頓。

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動，微弱，卻帶著寧死不屈的執拗。

是墨九霄。

她緩緩閉上眼，那點星火，那道尋人咒，那片斷情煞，以及剛剛回歸的、來自宿命鏡的破碎畫麵……所有線索在她腦海中串聯成線。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深淵裏的亡魂。

“你說你要贖罪……可若你死了，我還找誰去算賬？”

話音落下，她抬手解下腰間那條曾縛龍鎖神的鎖魂綾。

紅綾如血，一端被她牢牢係在逆命大陣最堅固的一根陣柱上。

而後，她走到深淵邊緣，將紅綾的另一端，奮力拋入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之中。

“既然你不肯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身後赤色星環轟然展開，萬千星輝將她籠罩，宛如一尊即將踏入冥府的戰神。

“那我就下去，親自把你拖出來！”

語畢，她縱身一躍，紅衣如火，瞬間被無盡的混沌濃霧吞沒。

遠在混沌深處，那縷正逆流而上的微弱光帶，忽然猛地一頓，彷彿跨越了無盡時空，感應到了那股熟悉又霸道的氣息。

光帶微微搖曳，竟緩緩轉過身，朝著那光芒與羈絆傳來的方向，顫抖著，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