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6章 你們供的神，是我養的狗

問心崖底的震動，最終以一種無人預料的方式平息。

鳳幺兒歸山當日，宗門高層便降下法旨，破例賜予其“陣侍”身份。

這身份頗為微妙，雖仍是雜役，卻不再歸屬雜役院管轄，而是直接劃歸陣法峰，更得了特權——可自由出入陣法堂三樓以下的典籍區。

訊息傳開，陣法峰嘩然。

“一個賤籍雜役，不過是運氣好，在問心崖蒙對了幾處異動，竟也能得白硯長老青眼？”

“聽說她當時徒手就塑出了地脈沙盤，邪門的很！”

“邪門？我看是妖術！趙師兄吃了這麽大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議論聲中，趙無塵領著一眾心腹弟子，恰好在陣法堂門口堵住了前來報到的鳳幺兒。

他一襲錦衣，麵色陰沉如水，上下打量著換上一身幹淨灰袍的鳳幺兒，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鳳師妹，”他刻意加重了“師妹”二字，滿是譏諷，“聽說你如今是咱們陣法峰的人了？真是可喜可賀。”

他身後的弟子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

趙無塵向前一步，逼近鳳幺兒，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別以為僥幸碰對幾次地脈節律，就能一步登天。陣法一道，浩如煙海，你連門都沒入。你腳下的這塊地磚，都比你更懂陣法！”

鳳幺兒麵無表情，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他隻是空氣。

這種極致的無視，比任何反唇相譏都更讓趙無塵感到屈辱。

他正欲發作，異變陡生！

嗡——！

一聲尖銳急促的蜂鳴響徹整個青雲山！

所有人駭然抬頭，隻見宗門北方天際，那道平日裏穩如磐石的透明靈力護盾，竟如蛛網般龜裂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

一道赤色警訊如狼煙般衝天而起，染紅了半邊天空！

“北境防線靈盾崩裂！”

“最高警訊！快去排程台！”

趙無塵臉色劇變，再也顧不上鳳幺兒，猛地轉身，帶著眾人瘋了似的衝向位於峰頂的中央排程台。

排程台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環形高台，中央懸浮著一麵由靈光構成的巨大沙盤，實時對映著整個護山大陣的運轉狀態。

此刻，沙盤北側的區域，代表靈盾的光幕上出現了一個刺眼的紅點，無數資料流如瀑布般瘋狂閃爍，卻混亂不堪。

“怎麽回事？定位不到故障源！”

“所有靈力節點都在正常運轉，為什麽靈盾會自己裂開？”

“快！調動儲備靈力去修補缺口，撐不住了！”

一群平日裏自詡精英的陣法師們亂成一鍋粥，對著沙盤手忙腳亂，卻發現所有常規手段都已失效。

那道裂口非但沒有彌合，反而在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下，有擴大的趨勢！

混亂之中，無人注意到，鳳幺兒不知何時已悄然登上了高台，站在最邊緣的位置。

她沒有看那混亂的沙盤，隻是靜靜地望著北方天際，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映著淡淡的赤色光芒。

“不是崩裂。”

她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眾人愕然回頭，隻見她依舊望著遠方，語氣平淡地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被人從外麵‘吸’走了靈力。你們的陣，像一口盛滿湯的鍋，現在外麵有人正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外舀。”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趙無塵厲聲嗬斥：“一派胡言！護山大陣自成天地，靈力內蘊，怎會被外界竊取！”

鳳幺兒終於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裏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憐憫。

她沒有與他爭辯，隻是緩步走到一旁培育靈植的盆栽前，從一株已經燒盡的“夜明星草”上，撚起一撮細膩的黑色草木灰。

她回到中央陣盤前，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將那撮灰燼輕輕灑向沙盤上代表北境的區域。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輕若無物的灰燼，本該隨風飄散，此刻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竟凝成一縷細細的黑線，逆著山巔的罡風，堅定不移地朝著西北方向飄去！

“順著它走，”鳳幺兒淡淡道，“能抓到那個偷湯喝的人。”

白硯長老的傳訊玉符恰在此時亮起，他目睹了全過程，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果決，通過玉符下令：“執法堂聽令！按鳳幺兒所指方向，全力追查！”

半個時辰後，訊息傳回，宗門震動！

執法堂在西北百裏外的一處隱秘山穀中，果然截獲了一名他宗細作！

那細作正利用一種名為“噬靈蠱”的歹毒邪物，鑽入護山大陣的靈力迴圈薄弱處，如跗骨之蛆般瘋狂竊取青雲門的靈力本源！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當夜，宗門高層緊急召見了鳳幺兒。

議事殿內，麵對一眾氣息深沉的長老，鳳幺兒依舊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樣。

白硯長老躬身進言，聲如洪鍾：“掌門，諸位長老！事實證明，鳳幺兒於陣法一道，有天授之感，非後天勤學所能及！今日若非她一語道破天機，我青雲門根基險被動搖！此等奇才，若不破格重用，一旦為他派所奪，必成我宗心腹大患！”

連一向苛刻的大長老也撫著胡須，緩緩點頭：“她若真是包藏禍心的妖女，何必兩次救陣？怕是早就坐視大陣崩塌了。”

最終決議下達：即刻起，授予鳳幺兒“協理陣樞”之職，官拜七品執事，可參與護山大陣日常維護排程！

趙無塵站在殿外，聽著裏麵的決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俊朗的麵容因嫉恨而扭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鳳幺兒接過那枚象征著新身份的青玉令牌時，無人看見，她垂眸的瞬間，白皙的指尖在令牌背麵輕輕一劃。

一道微不可察的星紋，如同一顆無形的種子，悄然烙印其中。

夜深人靜，一盞孤燈。

柳婆子佝僂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鳳幺幺的住處。

她沒有多言，隻是將一本封麵破舊、散發著黴味的手劄放在桌上——《問心崖誌異》。

鳳幺兒翻開手劄，一股陳舊的墨香撲麵而來。

其中一頁，有一條記載被人用濃墨粗暴地塗抹掩蓋，但借著燈光，依稀可以辨認出字跡的輪廓。

“昔有上古陣靈，名‘星樞’，可寄生於天地大陣之中，代代傳承……唯鳳姓血脈可為之承……”

柳婆子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彷彿來自幽深的古井：“孩子，你不是第一個被送上問心崖剜骨的鳳家人……但你是第一個，活著回來的。”

鳳幺兒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良久，她合上手劄，沉默被一聲極輕的笑打破。

那笑聲裏，沒有喜悅，隻有無盡的冰冷與嘲弄。

“所以，他們將我族人當成祭品，一次又一次，隻為喚醒一個虛無縹緲的陣靈來守護宗門？”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了薄薄的窗紙，望向宗門主殿的方向。

在那裏，矗立著一尊巨大的青銅麒麟神像，那是護山大陣的有形象征，是青雲門萬千弟子心中至高無上的守護神。

“可惜啊……”她的唇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眼中寒光一閃而過，“我不是被喚醒的。”

“我是來收賬的。”

“你們日夜供奉的神，是我祖宗圈養的狗。現在，是時候換個新主人了。”

窗外，一輪圓月掙脫雲層，清輝遍灑。

無人知曉的地底深處，那道潛伏在大陣核心的銀色絲線，終於抵達了陣法的最中央。

它輕輕一顫，彷彿感受到了來自血脈深處的召喚，發出一聲沉睡萬古後蘇醒的輕吟。

三日之後，便是青雲門百年一度，為答謝大陣庇護而舉行的“鎮靈祭”。

屆時，所有高層都將於主殿神像前，焚香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