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55章 枯井下的戲法師

他將那顆血紅色的琥珀緊緊攥在掌心，粗糲的質感磨著指根，那種滾燙的熱度幾乎要穿過麵板，直接烙在骨頭架子上。

這玩意兒燙得邪門，卻又像他心頭那塊好不容易結了痂、又被他親手撕開的爛肉。

夜，靜得落針可聞。

龍誕香在寢宮裏浮沉，這股原本用來安神的氣息，此刻卻像是一層厚厚的灰，壓得夜玄宸喘不過氣。

他將琥珀放在枕側，閤眼未及片刻，那道熟悉得讓他骨縫發酸的聲音便在耳畔炸開了。

“萬裏赴戎機……”

是《木蘭辭》。

起初隻是極其微弱的低吟，像是有個頑皮的伶人躲在層層帷幕後，對著他的耳朵吹氣。

夜玄宸猛地翻身坐起，龍袍的暗紋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沒有。

除了被窗外寒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燭影，這殿裏連個鬼影都抓不住。

“蘇晚音？”他啞著嗓子試探。

沒人應。

可那低吟聲卻在第二晚、第三晚愈發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戲腔裏獨有的、勾人心魄的尾音。

那種聲音不是從空氣裏傳來的，而是從枕邊那顆琥珀裏鑽出來的，一下下鑿著他的腦門。

到了第三晚子時，那聲音已經成了淒厲的悲鳴，琥珀在案幾上瘋狂震顫，表麵的紅光將整個禦寢照得如同修羅場。

夜玄宸知道，她等不及了，他也等不及了。

他一把抓起旁邊的鎮紙，沒帶半分猶豫，對著那琥珀狠狠砸了下去。

“喀嚓！”

琥珀碎裂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的崩飛，而是像一團濃縮的血霧猛地炸開。

一股清冷得過分的草木香氣瞬間衝淡了沉悶的龍誕香。

夜玄宸死死盯著案台，琥珀的殘骸中，躺著一顆灰綠色、核桃大小的種子，表麵布滿了類似經絡的紋路。

而在種子旁邊，一截非金非玉的黑色小棍靜靜臥著。

這東西他認得，蘇晚音曾經擺弄過，那是開啟蘇家“百戲空間”的秘鑰。

“哐當——”

窗欞被一股無名風撞開。

就在種子觸碰桌麵的刹那，原本躺在陰影裏的重重帷幕像是被什麽東西注入了魂，竟在月光下扭曲、拉伸，凝聚成了一個半透明的虛影。

那是一個清冷孤傲的影子，輪廓正是蘇晚音。

她就站在那裏，眉眼被虛幻的能量模糊，像一抹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夜玄宸的指尖顫抖著伸過去，喉結上下滑動：“晚音……是你嗎？”

虛影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向他。

她側著頭，像是在側耳傾聽著什麽，片刻後，她突然伸出纖長的手指，在那透光的帷帳後快速比劃起來。

她沒法發聲，但這難不倒她。

她是蘇晚音，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伶人。

她隨手從案台上扯下一張廢棄的宣紙，指尖如刀，瞬間撕扯出幾個扭曲的小人。

戲法，剪紙影戲。

月光將影戲投射在雪白的牆壁上，夜玄宸瞳孔一縮。

牆上的影子清晰地呈現出禦膳房的格局，幾個鬼鬼祟祟的廚子正撬開水缸底部的暗格，將一包包冒著黑氣的粉末撒入其中。

其中一個影子的動作極其古怪，走路姿勢外八，這是北境狄族長年騎馬留下的痕跡。

“三監餘孽，狄人奸細……”

夜玄宸眼神瞬間從癡迷變為狠戾。

他沒再廢話，甚至沒叫外麵的龍衛，直接反手拔出掛在牆上的天子劍。

“來人！封鎖禦膳房，活捉那三個廚子！”

禦膳房內，龍衛的刀快得像閃電，割斷喉嚨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像扯開了一塊老舊的麻布。

正如影戲所示，在水缸底部的青磚下，搜出了整整三斤足以毒殺全城的“鴆紅散”。

那是沈破舟親自押著人跪在寢宮門前的。

“陛下，確實是三監的人，他們想趁著您明日祭天……要了這京城的命。”

沈破舟的話還沒說完，夜玄宸已經顧不上聽了。

他轉身衝回殿內，因為他看到蘇晚音那個虛影正在迅速淡化，那是一種能量耗盡的潰散。

“別走！”

他撲過去，指尖卻在那抹素白中穿過，隻抓到了一團虛無的冷風。

“蘇晚音，你又想騙朕！”他近乎嘶吼，雙眼紅得滴血。

虛影指了指桌上那截秘鑰，又指了指殿中那根從雁門關運回來、吸飽了戰場鮮血和假死苔能量的檀木梁柱。

夜玄宸福至心靈，他懂了。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瘋子，親自拎起斧頭，在那根沉重的檀木上劈砍。

木屑翻飛中，他在蘇晚音影子的“指點”下，將那梁柱削成了一個大致的人形木偶架子。

蘇晚音的虛影懸浮在半空，雙手虛握，彷彿在撥動著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

這是百戲空間裏的“百工術”。

“拿酒……不，拿那瓶解藥來！”夜玄宸衝著門外大吼。

那一瓶藏了一年、從未開啟的白瓷解藥，被他顫抖著潑灑在木偶周身。

奇跡發生了。

那顆灰綠色的“假死苔”種子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猛地蹦入木偶的心口。

密密麻麻的青苔順著木紋迅速攀爬、蔓延。

它們不再是植物，而是在扭動、在融合。

月光如水灑下。

原本粗糙的木偶在青苔的覆蓋下，竟然奇跡般地生出了類似人類麵板的潤澤紋理。

那些青苔化作了血管，化作了肌理，最後化作了一襲月白色的貼身戲服。

木偶的五官逐漸清晰，那雙緊閉的眼睫毛顫了顫，驚心動魄。

夜玄宸連呼吸都忘了，他跪在木偶前，死死盯著那張臉。

終於。

那雙曾經讓全京城權貴都魂牽夢繞的眼睛，在月色與血色的交織中，緩緩睜開了。

瞳孔裏沒有重逢的喜悅，隻有一抹看透生死的清冷。

“咳……”

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些許木質的沙啞，卻字字如重錘，敲在夜玄宸的心尖上。

“新君，借你的一半國運，還我蘇家百人命。”

她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久別重逢的戀人，又像是在審視一個欠債還錢的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