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45章 真火焚假賬，假戲動真龍

天橋的柳樹被深秋的燥風吹得沒精打采，樹下卻是另一番景象，黑壓壓的人頭從正陽門一路鋪到了天橋根兒。

蘇晚音站在三層高的戲台頂端，指尖捏著一根冰冷的梨花木簪。

那是百戲空間裏的產物，握在手裏能讓狂跳的心髒稍微平穩些。

她低頭看了一眼，戲台下方搭建的蘇家班舊宅模型像個精緻的骨灰盒，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嗓子裏還殘留著早起喝的那碗雪梨膏的清甜，那是沈破舟一早送來的，說是能壓驚。

蘇晚音苦笑，這種時候，除了百草枯，怕是沒什麽能壓得住她胸腔裏那股快要破土而出的戾氣。

“各位，今兒這出戲，沒本子。”

蘇晚音的聲音並不高，但在特意設定了迴音機關的戲台上，字字清晰地落入每個人的耳膜。

她一抖水袖，月白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當年刑部卷宗怎麽寫的，蘇晚音今天就怎麽演。若有一處對不上，我這顆腦袋，當場就賠給這台子。”

台下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連那些坐在禦賜遮陽傘下的貴妃眼線，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夜玄宸就坐在一側的監戲位上，身上披著那件熟悉的玄色狐裘，手裏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柄通體碧綠的玉笏。

那是皇帝今晨親賜的，說是監戲，實則是把刀。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蘇晚音敏銳地捕捉到他指尖輕扣玉笏的節奏——三長一短。

那是“成了”的暗號。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向腳下橫梁的隱蔽處。

就在三日前，夜玄宸的人借著修補梁木的名義，將那本足以讓京城翻天的真賬冊，一寸寸地縫進了梁木的夾層。

而此時她手邊案幾上擺著的，是那本用青苔汁書寫的假賬。

“開鑼！”

隨著一聲尖利的鑼響，戲台上的燈火驟然暗下，唯有四周的火把在風中瘋狂搖擺。

蘇晚音動了。

她的步法極快，那是百戲空間裏“走青衣”的絕學，身影在宅邸模型間穿梭，彷彿當年的蘇家班冤魂重現。

當戲份推進到最慘烈的“縱火”一幕時，她拎起一壇早已準備好的梨花香油，劈頭蓋臉地潑在了那本假賬和梁木上。

香油裏混了大量的青苔孢子，這玩意兒在百戲空間裏是劇毒，但在此時，它是最好的“橡皮擦”。

“起火——！”

蘇晚音猛地將手中火把擲出。

“轟”的一聲，火舌瞬間席捲了戲台中央。

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蘇晚音甚至能聞到自己額前碎發被燎焦的焦糊味。

這種觸感太真實，真實到讓她一瞬間彷彿回到了那個火光衝天的血色之夜。

假賬在烈火中迅速捲曲。

那些用青苔汁寫的虛假數字，在高溫下像是融化的冰霜，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哢嚓！”

原本堅實的梁木受熱猛地開裂。

這是夜玄宸計算好的力度，梁木裏的木筋被火一燒就會崩斷。

眾目睽睽之下，一本厚重的、邊緣帶著幹涸血跡的賬冊從崩裂的縫隙中呼嘯墜落，“啪”地一聲掉在蘇晚音腳邊，賬頁被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

那賬頁的最頂端，一枚鮮紅如血的東宮私印，緊緊挨著一抹熟悉的硃批，在火光的映照下，猙獰得像要吃人。

“那是什麽？快看！是賬本！”

“天爺，那是皇上的筆跡嗎？”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就在此時，人群左側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騷動。

蘇晚音餘光瞥見幾個灰衣漢子正試圖推擠百姓，手已經摸向了懷裏的火雷。

那是東宮的死士，想要炸掉這戲台，死無對證。

可還沒等那火雷扔出來，領頭的漢子腳下一滑，整個人像是踩到了極度油膩的肥皂，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沈破舟這個大塊頭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他們身後，他腳下踩著奇特的步伐，每走一步，地上的積水裏就泛起一層翠綠的苔蘚。

那些死士就像是在冰麵上跳芭蕾，別說扔火雷，連站都站不穩。

“刺啦”一聲，火雷脫手，順著夜玄宸事先暗改好的排水渠，一路滑進了戲台下的水槽，“咕咚”一聲啞了火。

沈破舟沒看他們，隻是默默往嘴裏塞了一塊幹肉，目光死死鎖定著周圍每一個可疑的身影。

蘇晚音站在漫天火光中，她猛地撕開外麵的月白披風，露出了裏麵那件已經因為體溫升高而顯影得密密麻麻的“青苔名錄”。

她指著腳下那本真賬，聲音蓋過了火焰的咆哮：“證據在此，公道在此！陛下既然說是臣女構陷，那這最後一把火，不如陛下親自來點！”

話音未落，遠處宮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鳴鞭。

“啪——！”

那是隻有天子駕臨才會使用的“鳴震九霄”。

天橋嘈雜的人聲瞬間像被切斷了脖子的鴨子，死寂一片。

一輛沒有任何標記、卻由六匹純黑駿馬拖拽的馬車，瘋狂地衝開人群，在戲台邊緣堪堪停住。

車簾被一隻顫抖的手猛地撩開。

皇帝甚至沒等太監安放腳凳，便踉蹌著跳了下來。

他的龍袍下擺被泥水濺得半濕，那雙平日裏深不可測的龍目，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那本從梁木中掉出來的、帶著血色私印的真賬。

風大了。

吹動了蘇晚音身上的罪衣，也吹動了皇帝那搖搖欲墜的冠冕。

蘇晚音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掌握著她全族性命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絕美的弧度。

他，終究還是踏進了這方用人骨搭起的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