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12章 戲台底下埋著舊賬房

那股帶著鐵鏽味的劇痛順著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把燒紅的砂礫。

鳳幺兒沒空矯情，這會兒不是喊疼的時候，是演戲的時候。

她隨手扯過那件滿是餿味的粗麻布衣，往身上一裹，又抓了一把地上的積灰，毫不客氣地糊滿了那張精緻卻蒼白的臉。

再抬頭時，那個眼神淩厲的女宗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半個餿饅頭就能給狗下跪的逃荒村婦。

忘川樓，這座京城曾經最大的銷金窟，如今已經被貼上了那個巨大的“封”字。

但在餓極了的流民眼裏，封條就是張廢紙，隻有廢墟裏能不能刨出點能塞嘴的東西纔是正經事。

鳳幺兒混在一群麵黃肌瘦的“同行”裏，縮著脖子，順著倒塌的西牆缺口鑽了進去。

腳下的木板發出腐朽的呻吟，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垂死之人的胸腔上。

她故意腳下一軟，“噗通”一聲摔在了戲台的正前方。

“咳咳咳……”

這幾聲咳不是裝的。

喉嚨裏那被青芽紮過的傷口正火辣辣地疼，她順勢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潮濕的地板，那雙看起來渾濁驚恐的眼睛，卻借著頭發的遮擋，死死盯著戲台下方的基座。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熟悉到讓她骨頭縫發酸的幽香，從黴爛的木板縫隙裏鑽進了鼻子。

鈴蘭。

這種隻有在那座吃人的西南深山裏才會瘋長的東西，怎麽會長在京城最繁華的戲台底下？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肘，那裏新長出來的青苔像是聞到了同類的味道，開始不安分地搏動。

“篤——篤——”

兩聲沉悶的竹梆子響，像敲在人的天靈蓋上。

牆外頭，更夫那拉長的調子透著股陰森氣：“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那是墨九霄。

這老狐狸把幻影障玩出了花，愣是把自己偽裝成了那個隻會報時的羅鍋更夫。

聲音順著那兩聲梆子響，直接鑽進了鳳幺兒的耳朵裏，比那鈴蘭香還冷。

“戲台底下也是空的。三丈深，全是根須，密得跟盤絲洞一樣。那是活契殘陣，別碰中間那根承重柱，碰了就得變成花肥。”

鳳幺兒不動聲色地扣了扣地板，心跳都沒亂一拍。

她知道墨九霄那雙眼睛毒，既然他說有陣，那就是有坑。

她哼唧著從地上爬起來，裝作是被絆倒了氣急敗壞，抄起一根斷裂的木條，對著戲台後台的一處角落就開始亂挖，嘴裏還得罵罵咧咧：“晦氣！找點劈柴都這麽費勁！”

木條“哢嚓”一聲斷了，正好撬開了角落裏一塊早就鬆動的青磚。

磚底下沒金沒銀，隻有一個黑乎乎的空洞。

鳳幺兒的手指探進去，觸感油膩冰涼，像摸到了一條死魚。

那是油紙包。

她心頭一跳，剛把東西拽出來往懷裏塞，身後突然傳來“哐當”一聲。

鳳幺兒脊背一僵，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發黴綢緞衣裳的老頭，手裏拎著個破燈籠，正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兒。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鳳幺兒那張塗滿了鍋底灰的臉，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她臉上的灰給看透。

這老頭不是流民。

看那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衣料款式，應該是這忘川樓以前留守的雜役。

鳳幺兒手裏的半截木條已經轉了個向，隻要這老頭敢喊半個字，她就能讓他這輩子都閉嘴。

“姑……姑娘……”

老頭嘴唇哆嗦著，那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裏漏出來的：“你的眼睛……像，太像了。”

他往前踉蹌了一步，老臉上的褶子裏竟然擠出了兩行濁淚：“像當年唱《洛神》的蘇小姐……那一回眸，也是這般……這般清冷……”

鳳幺兒握著木條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蘇小姐。

這個稱呼像是隔著兩輩子的塵埃，狠狠砸在了她的天靈蓋上。

還沒等她開口問，那老頭突然身子一挺，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手掐住了脖子。

兩道黑血順著他的鼻孔蜿蜒而下，緊接著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咚”地一聲砸在滿地碎瓦裏，再沒了聲息。

這靜默令的詛咒，比那閻王爺的點名簿還準。

“呲溜——”

一道黑影順著牆角竄了過來。

命燭童子頂著那張慘白的小臉，像隻大耗子一樣鑽進了那個剛被撬開的地洞裏。

他也不嫌髒，伸出那條紅得發紫的長舌頭，對著洞壁上那層發黑的青苔狠狠舔了一口，隨即像是被燙了一樣縮回來，那張小臉皺成了包子。

“呸呸呸！這什麽味兒！”

他一邊吐口水，一邊用那種漏風的嗓音傳音：“別瞎費勁了，那賬本是用‘焚憶灰’寫的，平時就是張白紙。這玩意兒認死理，不見眼淚不顯字。”

眼淚？

鳳幺兒冷笑了一聲。

她這輩子流過汗流過血，唯獨沒流過那沒用的馬尿。

她從懷裏掏出那捲油紙包，一把撕開。

裏麵果然是一本厚厚的冊子，紙張泛黃，上麵幹幹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要哭是吧？”

她也沒含糊，舌尖在那剛癒合沒多久的傷口上用力一頂。

“嘶——”

鐵鏽味再次充盈口腔。

她硬生生逼出那股子鑽心的疼，眼眶瞬間紅了一圈。

沒憋出清淚，倒是逼出了一滴殷紅的血淚，順著眼角滑落，“啪嗒”一聲，正正好好滴在了賬冊的第一頁上。

血淚暈開，原本空白的紙麵上，像是被火燎過一樣，一個個猙獰的墨字扭曲著浮現出來。

打頭的三個大字，黑得刺眼——蘇家班。

【蘇家班，罰沒銀八千兩。

罪由：私演禁戲《長恨歌》，詞中‘君王掩麵救不得’一句，犯上大不敬，意指先皇無能。】

“好一個大不敬。”

鳳幺兒的手指在“君王掩麵”那幾個字上狠狠劃過，指甲幾乎把紙戳破。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喊殺聲，那是沈破舟帶著人動手了。

骨頭架子打架動靜大，這是在給她爭取時間。

鳳幺兒沒理會外頭的喧囂，飛快地翻動著賬冊。

每一頁，每一行，都是一個戲班的血淚史，每一筆罰銀背後，都可能是一條人命。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那上麵沒有金額，隻有一行用硃砂批註的小字，字跡潦草狂亂，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惡意：

【蘇氏女若存，必使其永世不得登台。】

落款處，蓋著一枚模糊不清的印章。

雖然隻有半個角，但那獨特的水波紋路，和之前墨九霄在幹屍腰間玉佩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

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

那個死在爐子裏的“皇帝”，那個把持著靜默令的幽靈，他怕的不是戲，他怕的是蘇家的人站上那個台子。

因為隻有蘇家的人知道，怎麽把戲唱成刀子，怎麽把台詞唱成檄文。

鳳幺兒猛地合上賬冊，那力道大得像是扇了某人一個耳光。

她將賬冊死死攥在手裏，左肘的青苔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瘋狂地生長蔓延，瞬間爬滿了她的小臂。

她抬起頭，那雙眼裏的青金色光芒不再是隱忍的微光，而是成了燎原的野火。

“不想讓我登台是吧？”

她嘴角扯出一個森冷的弧度，聲音輕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卻帶著嚼碎了骨頭的狠勁：

“好啊。既然你們怕戲，那我就給你們排一出大的。你們燒了我的戲台，我就用這本賬冊當柴火，燒了你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