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07章 哭聲跳進骨頭縫

瞬間化作了一撮死灰，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烈火當頭澆下，連那點生機都被燒得幹幹淨淨。

緊接著，守心堂連著地脈的地磚猛地一跳。

不需要看那張滴血的地圖，那股順著地絡傳來的動靜大得嚇人。

東南方塌陷的廢墟裏，沒有意料中的驚慌奔逃，反倒像是個被捅了窩的白蟻群，密密麻麻地湧出了數百道人影。

全是婦孺。

她們身上沾滿了麵粉和泥灰，有的腦門上還磕破了口子，鮮血糊住了眼睛也不擦。

所有人像是被牽著線的木偶，整齊劃一地仰著頭。

兩行暗紅的鼻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嘴裏卻哼著那首讓人毛骨悚然的變調。

“……忘憂草，生百骨，不記爹孃不記苦……”

這調子不是唱出來的，是靠鼻腔共鳴硬生生磨出來的。

幾百人的哼唱匯聚在一起，不像人聲，倒像是無數把生鏽的鋸子在鋸著在場每個人的腦神經。

沈破舟就在廢墟邊上。

即使是隔著神識連線，鳳幺兒也能感覺到這位起義軍統帥此刻的僵硬。

他那隻骨化的左臂正在瘋狂顫抖，這不是恐懼，是共振。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隻有五六歲的小丫頭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手裏還攥著半個沾灰的饅頭。

沈破舟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手指剛觸碰到小丫頭那細瘦的肩膀，一股透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皮肉該有的觸感。

那是一層滑膩、濕冷，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薄苔，已經完全覆蓋了小丫頭的鎖骨和脊椎。

“哇——！”

被觸碰的瞬間，小丫頭毫無征兆地張嘴大哭。

這一聲哭，不是受了委屈的宣泄，更像是一枚炸入人群的聲波雷。

沈破舟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那種名為“悲慟”的情緒毫無邏輯地決堤而出，眼淚根本不受控製地噴湧。

而就在他身邊，那十幾個身經百戰的親衛，竟然在聽到哭聲的瞬間，齊刷刷地丟了兵器，像是瘋了一樣死命抓撓自己的胸口，指甲把皮肉抓得稀爛，彷彿那裏麵有什麽東西正急著要破土而出。

“這哪是哭喪，這是在傳播病毒！”

墨九霄厲喝一聲，手裏動作快如閃電。

他反手從袖中抽出七道畫滿硃砂的黃符，看也不看，憑著那股感知力，直接甩向了哭聲最密集的虛空。

“轟！轟！轟！”

符紙淩空自燃，炸開七團幽藍的冷火。

火光沒有照亮人臉，卻照出了一幕讓人頭皮發麻的景象。

隻見那空氣中原本無形的聲波，此刻竟顯出了原形——那是一條條半透明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通路。

而在這些通路上，無數隻米粒大小的青色光點正像跳蚤一樣瘋狂跳躍。

它們順著哭聲的波紋，精準地鑽入每一個聽見聲音的人的耳孔，然後順著脊椎一路向下，在骨縫裏紮根。

“我看明白了。”墨九霄臉色慘白，那是強行透支神識的代價，他死死盯著那些光點，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這青芽把人的脊椎當成了琴絃！哭一聲，就是撥一下弦，弦一動，芽就長一寸！它在把這滿城的活人，都煉成‘活琴’！”

這根本不是瘟疫，這是一場以人體為介質的共鳴屠殺。

“既然是聽個響，那就給它們聽個夠勁兒的。”

鳳幺兒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她沒有切斷與沈破舟的感知連線，反而猛地閉眼，神識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順著那條連線直接“砸”進了東市那片沸騰的哭潮中心。

與此同時，守心堂內。

她一把扯開左臂的袖子，露出手肘處那塊已經長出一層淡淡新苔的舊傷。

那塊肉看著就讓人牙酸，青綠色的苔蘚像是某種寄生蟲，已經和她的血肉長在了一起。

鳳幺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食指中指並攏成刀，對著那塊新苔狠狠剜了下去。

“嘶啦——”

一塊帶著血絲、還在微微蠕動的青苔肉塊被她生生挖了下來。

她沒扔，反手就將這塊還在冒著寒氣的東西塞進了嘴裏，牙關一咬，咀嚼，吞嚥。

那一瞬間，就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拌著的冰碴子，那是數百個怨魂在她喉嚨裏尖叫的味道。

劇痛。

那是能把人靈魂都撕碎的劇痛。

“啊——！！！”

一聲清越如裂帛的哭嚎，從鳳幺兒的喉嚨裏爆發出來。

這聲音裏沒有悲傷，隻有純粹的、生理性的痛苦。

它太尖銳，太淒厲，順著神識網路和地脈，瞬間就在東市糧倉的上空炸響，竟然硬生生地將現場那幾百人的嗡鳴聲給壓了下去！

這一嗓子，就是全場最亮的“燈塔”。

那些原本正在人群中亂竄的青芽虛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齊齊在空中刹車，然後調轉方向。

它們放棄了那些普通的“琴絃”，瘋狂地順著神識連線，跨越空間，如同一股青色的洪流，直衝守心堂內的鳳幺兒而來。

“來得好，請君入甕。”

鳳幺兒滿臉是淚——那是疼出來的生理鹽水，她強忍著那種腦漿子都要沸騰的撕裂感，一把抓起桌上那塊沈破舟傳來的青苔心髒殘片，狠狠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左肘的舊傷，心口的殘片。

兩點一線。

剛剛吞入腹中的青苔血肉成了導體，在她體內瞬間形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微型地脈回環。

“噗噗噗——”

無數道肉眼難辨的青光鑽入她的七竅，想要寄生，想要紮根，卻一頭撞進了這個註定沒有出口的死迴圈裏。

它們在鳳幺兒的經脈裏橫衝直撞，卻隻能像是在滾筒洗衣機裏的老鼠，怎麽跑都隻是在原地打轉。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角落的命燭童子突然動了。

他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引了，連滾帶爬地撲到鳳幺兒腳邊，伸出那雙枯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鳳幺兒下巴上滴落的一顆淚珠。

那淚裏帶著青光。

他把淚珠混進了玉碟裏僅剩的那點引魂露殘液中。

“嗡。”

原本渾濁的液麵突然靜止，緊接著，一副清晰得如同4K投影般的畫麵浮現出來。

畫麵正是西南荒山的那五處青光所在。

隻見其中一團原本模糊的青影，在感應到這滴“痛到了極致”的眼淚後，竟然緩緩地、僵硬地從泥土裏站了起來。

隨著泥土簌簌落下，那青影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女人。

雖然麵目模糊，雖然渾身長滿了青苔，但那個側身挽發的姿勢，那個微微佝僂的背影……竟然與鳳幺兒隨身攜帶的那張被火燒了一半的幼年畫像，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啞——！”

一直半死不活的老鴉玄鳶突然發了瘋，它拚命振動著那對光禿禿的翅膀，爪子死死抓著桌麵，鳥喙直指畫麵中的那個人影，焦黑的羽毛簌簌掉落，發出了它這輩子最淒厲、也最絕望的一聲啼鳴。

那是認主的叫聲。

鳳幺兒渾身巨震，那股在體內亂竄的劇痛彷彿在這一刻都感覺不到了。

她死死盯著那個青色的影子，嘴唇哆嗦著，吐出了兩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我娘？”